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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道不孤 “道心不孤 ...

  •   第三章·道不孤

      一时间,应不识突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处放。她无声地望着他,看着眉边雪认真的神情。他精瘦的腰身,他暗沉的肤色和布满刀痕的脸。

      应不识虽长于闺阁,又不是没偷看过什么话本,她当然知道那黯然滋长的情感,绝非平常之情。

      眉边雪见许久未有应答,那挺直的脊背又倏然垂了下去,如同轻飘飘的羽毛。他默默地垂下眸子,捡起旁边的长剑,再也没有回头。

      “等一下。”应不识后脚赶紧跟上来,却不小心被裙摆绊了一跤,声线有些游移。

      闻声,眉边雪还是转过身,在应不识快要摔倒之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胳膊温热,与他冰冷的指尖大有不同。她靠在他宽阔的胸怀中,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而他一手攥住她的手腕,探着那青镯,竟顺着力道落入眉边雪的手中。

      “谢谢你。”应不识后退一步,却被眉边雪扯了回来。

      眼前人眉边那抹雪愈发洁白,似乎蔓延着额角,熠熠生辉似的,如彻夜繁星。他微微抿嘴,握着应不识手腕的手愈发绷紧,连带着他的下颌。

      应不识一愣,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人的腕骨。虽是看不到腕骨的,那上面缠满了黑色的布条,大抵是年华老旧,边缘处簇起一朵朵毛边。她不知为何,心下一紧,想到那几日他中毒至深的模样,惹得心疼了。

      “这青镯,可是谁的?”眉边雪没再揪着她问她要的答案,而是转变话锋。

      应不识解释道:“我家女使的。”

      “可我曾经见过的。”眉边雪呢喃道,“真的,那是十几年前了,当时相国公的手上,就戴着这青镯。”

      说罢,却瞥见应不识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眉边雪一嗔,终是没了下文。可偏偏应不识最受不了他说话说一半的样子,于是她上前一步,夺过那青镯,而后凑到他眼前,又一次质问一遍。

      她的惊讶那很容易解释,堂堂相国公怎会跟袭安这小女使有所瓜葛纠缠,想来也是一副痴态,千回百转的,也不够人懂的。顶多是玩了弃了,那也便罢了。但是袭安在锦衣卫追捕时,能将这东西给她,这就证明,这青镯定是有个什么所以然。不然,这袭安直接戴着青镯死不就好了?

      眉边雪叹了口气,只催促说要去吃饭。

      然这晚饭吃得并不开心,应不识心里一直惦记着那青镯,眉边雪心里一直惦记着应不识的答案,于是两人心猿意马,动了几口,也便松了筷子。

      “吃这么少?”应不识看着眉边雪那碗,米饭都没动几口。

      “嗯。”眉边雪点点头。

      见眉边雪要起身,应不识慌忙之间按住他的手腕,这才摸索出他的腕骨是那么的脆弱,仿佛再用些力道,就能捏碎了。

      眉边雪耳根泛起红晕,想要把手腕抽走,却又硬生生被应不识按在原地。他动也不是,静也不是,只得无言地看着她。

      直到应不识深吸一口气,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这......又中毒又重伤的,我都不敢用力。平日在竹林居,我被你照顾惯了,哪管得着你的这身骨。想来,我不过是破落侯门女,享受不到什么福气。可偏偏你又救了我,也不肯告诉我你为何救我......你当我傻,你一个江湖客,怎会知道那青镯的缘由。”

      眉边雪神色复杂,微微抿起唇瓣。

      “眉边雪,莫不要藏了。”应不识将那口丹海之气缓缓吐了出来,“你既已知我,既已知我爹......你知天知地,深藏不露,我怎能比得上你的心肝儿?你还望我怜你,不如你一吐为快,好让我快活快活。”

      他恍惚间想起裴朗白日在镖局的那些话,又看着应不识那倔强的眉头。真想把心里那些话说出来,然后告诉她,我与你很早的时候,就见过了,在你还不认识我之前。但是每每有了勇气,总多了刀下客的规矩。

      刀下客便是无情者。

      奈何人非草木,几人能无情?

      大抵是应不识体谅他的柔脆,刷碗一活,交给了她。她刷完碗,又烧了水沐浴一番。而后,她坐到榻上,看到眉边雪正斜靠着窗棂,目光望着窗外的远山,笛音时而悠扬,时而低沉。

      见她带着一身氤氲的热气回来,还有淡淡皂荚香,眉边雪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吹着那笛子。可耳根和脸颊怪异的红倒出卖了他。他不忍再看应不识,可应不识的目光却滚烫无比。吹了几个音,便觉得胸闷气短,只得放下。

      “水还热着?”眉边雪淡淡地问道。

      应不识把自己塞进被褥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手上还攥着那青镯。听到眉边雪来问,就点点头,没有下文。

      趁眉边雪洗澡的功夫,应不识下了榻,将青镯放在烛火下看了又看,果见这里面似乎有东西。顶部的青色相比其他更为黯淡浑浊,她想摔碎了看,但听到屋外的流水声,她又思考半晌,决定等眉边雪沐浴完,给他看看。

      她裹着被子,细数着流水声,终于木门“吱呀”一声,屋内灌进一阵热流。

      在昏昏欲睡之前,终于等到了那人。

      眉边雪的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细细地被布巾裹住。他只穿了下衫,上身未着寸缕。暗色的皮肤,精瘦的身材,却充满力量感,一把又一把经年累月的刀伤刻在他的骨骼上,像是岁月的笔雕刻着他的传奇。

      “你......”应不识攥着那青镯,目光瞥到一旁,用余光招呼着眉边雪过来。

      一气呵成地穿好衣衫,眉边雪绞干了头发,就披散着头发,坐在榻前,从她手中接过那青镯。按照应不识的指示,在烛火的映照下,果然是瞧见了怪异。

      “是张纸。”

      眉边雪举起青镯:“摔了?”

      “你想怎样就怎样。”应不识道,“不过,你摔碎了应家的镯子,须给我讲你的故事。”

      “......”

      “怕了?”

      “没有。”

      眉边雪摇摇头,顺势接过青镯,放在手心里掂量几番,终眼睛一闭一横,将镯子扔在地上。

      只听哐啷一声,清脆过后,应不识探过身,那镯子四分五裂,唯有一卷起来的纸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眉边雪捡起来那张纸,轻柔地放到应不识手中。

      眼看着时辰有些晚,远处打更声隐隐传来,眉边雪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看应不识,又看了看那忽明忽暗的烛火。应不识被他这一瞧,倒是心下一羞,可......也是......前不久还一起睡的,今天羞涩什么。

      于是,应不识凑上前,拉了拉眉边雪的衣衫,低垂着头,扑闪着眼,就牵着眉边雪的衣角裹紧了被褥。

      眉边雪得到首肯,惊喜之余,还不忘抬手熄了灯。

      “眉边雪。”应不识柔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先看纸条上写着什么。”眉边雪道。

      应不识点点头,揉着纸条。大概是年岁久了,纸糊都黏在一起,所幸的是,字迹借着幽幽的月光依然清晰可见。

      “这好像是相国公的字。”应不识悄声道,“也难怪袭安当时硬给我这些呢,还真是藏了秘密的。”

      刀下客李玉成,揽权擅政,有违朝廷。
      锦衣卫裴朗南下湖广路,监之其全,察之其道。若有悖逆,皆杀之。
      相国公自言:李玉成平定江陵之乱,何故至此?此人光明磊落,行侠仗义,岂非狼子野心之辈敢觊觎?

      “李玉成......裴朗......”

      应不识将纸条上所写原封不动地念了出来,这眉边雪一听“裴朗”的名字,立马从榻上坐了起来,一把夺过应不识手中的纸条。

      眉边雪瞳孔骤然一缩,甚至倒吸一口冷气。他宛若一座楼宇宫殿,刹那间,便跪在应不识面前。应不识哪里见过眉边雪如此激动的神情,忙地往后倒腾着腿,蜷缩在暗涌的角落里。

      隔着昏黄的尘灰,她看不清眉边雪的神色。她只觉得此时此刻,他分外痛苦。他在流泪,他在嘶吼,他在捂着心口,喧天怒海。那些过往的不堪、丑陋、卑贱好似都随着这一张藏在青镯下的纸团一一铺展在应不识面前。

      而那身影颤抖着,恍惚地站起身,握起一旁的长剑,就想抹过自己的脖颈。应不识惊呼一声,忙掀开被褥,不顾一切地跳下榻,在长剑剑锋擦过眉边雪脖颈的一瞬,先快一步地捂住他的脖颈。

      “眉边雪!”

      应不识感知到手背被锋利的剑锋划破,可她已经不知痛楚了,她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眼前这眉边有雪的男人不能白白死去。

      想死死不成,想活又活不安稳。眉边雪本想就这样了结,眉边那抹白太过强烈和刺眼,惹得他头脑剧痛,身心俱疲,他握起长剑之时,脑海里闪过往事的一切。无论是裴朗,还是相国公,又或是其他人。那些脸一页一页飞速翻过,直到定格在那张脸上。

      那是眼前人的脸。

      剑锋划过皮肉,但不是他的,是应不识的手背。他冰冷的胸膛被另一个温热地填满,他这么淡漠的人,竟有朝一日能感受到那颗怦然跳动的心。

      围在脖颈那双手全然不顾似的,将他越勒越紧,似要下定什么决心一般。长剑染着血,缓缓垂于地面,眉边的白消散开去。那种冲动、肿胀、迷惑、恐惧也随着这个似拥抱的举动不复存在。

      而应不识抽泣着,靠在他的肩膀上,踮起脚怀抱着眉边雪。她一下又一下哭泣,将眼里尽数的泪全都洒在他的衣襟上。而他感知到她的颤抖、悲伤,一时间所有的东西都汇聚成一条迷乱的线,连同她的呼吸都在脑海里莹莹绕绕。

      “眉边雪......不要......不要死......”

      应不识退开半步,仰起头微微抬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游移,只要点在那眉边,江阴就下了一场雪。

      他这一生记得很多人,也没忘很多事。可那些人那些事,好像全都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让他去死。无论是这毒,还是裴朗那话,又或是那张纸条......

      直到应不识那双眼,滚烫到要把他烧出个洞。

      眉边雪,不要死,要活下去。

      “活着......活......”眉边雪兀自张嘴,不知喃喃自语了多少句“活”。

      “对。活着。”应不识咬着嘴唇,一脸愁容地望着她。

      她更加靠近他,几乎鼻尖贴着鼻尖,脸贴着脸。当女生的泪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唇上,当他品尝到她平生凄苦,无情朝暮,种种沉浮,便觉肺腑之中五味杂陈起来。他一度压抑着的情感顷刻间尽数粉碎,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这颗心要碎了,和那镯子一样。

      可他支离破碎,唯有她能一一捡回去。

      世间天涯何其辽阔,前尘风口,众人离去,只剩一个她。

      “眉边雪......别哭、别怕、别疼......我......”

      未等应不识把话说完,腰便被人一揽,她撞进那怀抱中。眉边雪力道很大,似乎要把她揉碎进骨子里,连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他贴着她,指尖擦过那翘起的发丝,心中的哀叹更加壮大。

      与此同时,应不识继续道:“我来怜你。”

      眉边雪哭声更加嚎啕,他几乎是被泪水盛满,失了初见时的冷淡和残忍。

      “眉边雪,过往不必追,前尘不可求。”应不识踮起脚,吻住他的唇,给他渡了丝温暖,“如果你不知为何而活......那就......当是为了我吧......”

      那是一个吻。

      温热的,还有余温。

      眉边雪切切实实地听到那句话,从那一刻起,他便暗自决定,连带着这个情不自禁的吻,都要纷纷种在心里,只要应不识在,他便为她而活。

      他什么都没有,她也如此。有时候,他独行世间,竟不知道什么才是个“家”。故而他害怕除夕春节,一来二去十几年,只要一提到“家”,他就唯恐不及。

      “应不识......”眉边雪唤了她一声,又将怀抱收紧一点。

      怀里的人被这股力道惹得有些站不稳脚,却还是强忍着某些感情,点了点头。

      那一夜,在熄了的烛火前,应不识就抱着膝盖,听眉边雪讲了很多年少旧事。她听到了许多意气风发的他,那会儿正是他刚入门刀下客之时。应不识发现,眉边雪讲着他少年时期时,目光总是带着光的,他的语调再也不干涩,声音再也不沙哑,而是恍惚间年轻了数岁,在字里行间,让眼前的人幻化成那张少年时期的脸。

      他那会儿应该比现在皮肤要细腻,比现在要光风霁月一些。当眉边雪背靠着墙,讲着十几年前开春,当朝信王府举办春猎时,在京郊北燕山,曾夺得射猎之魁首。那会儿他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身黑衣束袖,扎着马尾,随意一拉弓,箭矢力无虚发,一箭双雕。这让刀下客那年有不少风姿。

      后来,他以箭术夺得信王赏识,获得引荐,从此步步高升,一路青云平步。他那时以为往后余生也是如此,想当年射猎之时,夺得魁首那般。然一朝不济,信王英年早逝,他失了靠山,从京师贬到湖广,担任刀下客指挥使。

      后来,裴朗就出现了。

      裴朗本是个穷书生,听闻他从京师一大户人家里被赶了出来,逃到湖广之地。当时灾荒频发,民不聊生。匪盗之徒愈来愈多,百姓报官之音也愈来愈强烈。他带领着刀下客去赈灾救济,也顺手给了饿得快不行的裴朗一袋干粮。

      雨夜席卷,刀下客营里来了一人。刀下客握剑持刀,押着一穷书生来。穷书生是来报恩的,他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金叶子,捧着给了眉边雪。

      “这是?”

      “感谢大官救命之恩,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今日通通献给大官,以报恩德。在下裴朗,凤乡人,一介布衣,还望大官网开一面。”

      眉边雪看着名叫裴朗的穷书生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顿时察觉这话里有话。他捧着钱来——谁知道从哪里来的钱?眼下湖广生灵涂炭,欺诈偷窃屡不胜数,眉边雪只得接过钱,让手下下放给困苦百姓,而后再引着裴朗进了内室。

      裴朗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鼻尖布满汗水,眼睛抬都不敢,直直地望着地面。

      “钱怎么来的?”眉边雪静静地问道,“说实话。”

      “回......回......回大官......这是小的南下积蓄......”穷书生指尖蜷起,有意识地用指甲刮擦着地板。

      “我问你实话!”

      “是!大官!”裴朗吓破了胆,声音渐渐小去,“这是我从盗匪那里抢来的!”

      “当真?”

      “真!”裴朗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举起手就要发誓,“南镇饥荒紧,那盗匪威胁娘子......我......小的行侠仗义,用木棍把盗匪打死了,这是我搜出来的钱!这都是那娘子的钱!还......还请大官还给南镇那娘子!”

      看样子真的不像骗他的。自那之后,眉边雪大抵是被裴朗见义勇为的真心而有所打动,让他做了刀下客千户。

      他那时有问过裴朗,你为何南下,可是京师那大户人家待你不周?裴朗一直避而不谈。眉边雪自幼便是循规蹈矩之人,刀下客门规除了“无情”一条,还有“有名”一脉。

      刀下客,姓名旦旦,衣帛荡荡。若以无实,必煞无名。

      这就表明了进刀下客,不仅要坚守“无情”之道,不娶妻不纳妾,还要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又为谁而去,若这人来路不清不白,那便以血伺候。于是,眉边雪见裴朗一直不言,也便偷偷派人去查,可还是没查到裴朗。

      这北边的户籍没了裴朗之名,南边的户籍更是没了裴朗之名。但人总会有一叶障目之时,这眉边雪便是应了这则,因裴朗天资卓越,在刀下客里尽显才华,这日子一过,眉边雪便失了这探查之意,恍恍不识泰山了。

      再后来,那便是十年前“捉刀客”的风波......眉边雪一一细致地讲完,回顾了他这半生风雪,而后小心翼翼地望向一旁的应不识。见应不识目光透露出几分怜悯,眉边雪想来心里动了真情,按捺不住这一颗真心,只想将它捧起来,给应不识看看。

      但他终究不敢。

      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良久,应不识才开口:“躲什么?”

      “过去的那些刀下客,要么死于锦衣卫刀下,要么就归隐田园、回归布衣了,其实算来我也如此。隐姓埋名,过着浪迹的草芥生活。算来看看,混得最好的应该算是裴朗吧。果然......”眉边雪冷笑一声,“早就各奔东西了。”

      应不识又问:“裴朗他在干什么呢?”

      眉边雪眉头微微蹙起,叹了口气:“就在山下,干着那镖局的事儿。”

      应不识在言语里,看到了眉边雪从少年风发到万里扶摇再到青年时的心灰意冷。仿佛两炷香的时间,她面前的这张脸,又一次青丝变白发,又一次锦绣边蛮荒。她摸着心口,难免想到自己的过去。

      她也是如此,只是浪迹来得晚一点罢了。

      “想来,我们竟是同类。”应不识道。

      她还记得应家没被抄前,她曾是锦衣玉食,朱弦镂簋的小姐。那会儿相国公让她读遍四书五经,但她偏偏不爱读这些,但有时会让袭安帮她买点儿巷子口传来传去的话本,深夜偷点灯去读。在昏黄的灯下,袭安为她铺着被褥,她便坐在榻上,为故事里的才子佳人落泪。

      “小主,你这样,不怕相国公发现吗?”袭安卸下了发髻,“我也不是每天都要去买菜......”

      应不识摇摇头,斜卧在榻上,架起一条腿,惬意地道:“你小主我啊,可是看一本烧一本。看完一本烧一本,我还怕我爹发现?”

      袭安建议道:“小主最好还是提防着点吧。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你在胡说什么?!”应不识摆了摆手,“我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虽然袭安为应不识买话本,在早年间都是隔几天买一本,隔几天买一本,后来也不知为何,应不识察觉到袭安出门的次数愈加频繁。她那时还疑惑,难道最近胃口这么好,竟快把厨房吃空了?

      一日,她看袭安从怀中掏出那些话本,应不识欲要接过,却被袭安抬手拦下。

      “袭安?”应不识顿住,疑惑地看着她。

      袭安却眉目含情,脸颊红晕,一脸羞涩之状。她手握书卷,微微垂眸,捋起一缕发将其别到耳后。要不是这番动作,应不识都没注意到袭安的耳朵上别着一朵花。那花是楝花,在这个时节开得愈发鲜艳。

      “哦?!”应不识悄声捂住嘴。

      袭安若真是喜花之人,为何不早年间捻着花来装点自己?而今,却因耳边的楝花而生得动情起来。应不识又看过不少话本,自然知道其中缘由。她牵着袭安的手,将其领到里间,暗戳戳问道:“可是遇到谁家好公子,竟思慕起我家袭安来了。”

      这袭安别看外在大度,其实心里内敛着了。她不好意思当面给应不识说出是谁人来,只得自己拿了笔墨,在纸上做了个小词,说是让应不识去猜。

      好公子,气若兰,理如菊。
      空闻道,度若竹,心若梅。

      “梅兰竹菊,君子四德。”应不识揽着袭安,学着话本那小姐和女使的对谈,故作扭捏地道,“好姐姐,快告诉妹妹,这是谁家好公子,竟入了好姐姐的眼。”

      袭安抿抿嘴,这才放下笔,道:“回妹妹,是今年的探花郎。”

      应不识是没见过的,但想到袭安遇到了真情,心下除了宽慰外,还多了一丝隐隐不安。应家世代为官,长子出门入仕,长女则闭门不出,待着年岁长了,便入宫为妃。可这女使......像袭安这类,便不能陪应家一辈子的,主子入了仕,晋了妃,这女使便会享受完那金风细雨温柔乡,跑到那世俗坊外另寻谋生。不仅如此,因祖父那朝,出了个女使遇上贵人,反跟那贵人私奔,导致家风败坏。如今应家在家风可是整个京师出了名的,那是相国公一手之劳。

      “那探花郎可知你名?”应不识道。

      “我没敢告诉他。”袭安敛了风骨,神色变得哀伤起来,“他定是翰林院的人儿,若他知道我本是应家奴役,岂敢继续纠缠了?”

      应不识叹了口气,她不得管袭安一切,也深刻明白待她长大些许,她便入了那九重宫阙里,一生一世再也出不来了。而今,当她听到袭安的话,不由得红了眼眶。相比入宫为妃,她宁愿改日到世俗里逛荡,闯出一番小天地。

      但是袭安却不然。她可是万分支持应不识入宫的,她认为入宫为妃可是应家几世几代修出来的功德——却被应不识反驳了。

      “百年修得同船渡......现在功德修得如此浅了?”

      应不识只得冷笑几声,便将看完的话本扔火堆里烧了。

      “那小主认为,我和那探花郎,算......”

      “不算。若是被相国公发现——”

      “小主,我这事儿,就是想被相国公发现。”袭安转了转眼珠,继续道,“这样相国公就会因小的有违家风,将小的扫地出门,到时候小的可不在这富贵檐囚着了,小的可是要去游山玩水的。”

      应不识又问:“那探花郎?”

      “其实私奔也行,但最好是放我个自由身,让我好安安稳稳地渡红尘。”袭安捂嘴一笑,随后将耳后的楝花取下来,放到应不识的手中。

      “红尘......是怎样的?”应不识道,“我这辈子只记得那朱楼......”

      袭安拍了一下应不识的肩膀,随后将目光转向院中的花儿:“红尘苦修,业障遗年。”

      应不识困惑地道:“红尘苦修,业障遗年——这么凄苦,你可还要去?你同我一样,在应家的富贵檐住久了,什么荣华富贵你没享着,竟当敢去那红尘渡一渡。”

      “我那探花郎讲,这渡红尘就是济众生啊!”袭安道,“那话本里整天‘江湖’来‘江湖’去的,我还没亲眼见过那江湖呢!待我被相国公扫地出门,我就去江南之地,循着那刀下客的踪迹,去看一看那江湖。”

      应不识继续道:“这江南之地近几年天灾不断,惹得人心惶惶,你真当敢去?”

      袭安摊开手,道:“小主可是不理解我了。江湖不乱,何以叫‘江湖’?正是因为它乱,所以它才叫‘江湖’。我行江南见江湖,渡红尘济众生——我不敢谁又敢?难道是相国公吗?他不过会写一些圣贤话,博得皇上一笑,那还会什么?还没我会得多呢!”

      然老天不遂人愿,旧帝薨新帝继,相国公也不知得罪了谁,竟失了势,可是一落千丈。应家门前冷落,恰逢袭安私情被人揭发,相国公更是在朝中没了地位。以前相国公起得早归得晚,现在从早到晚都独坐家中,忧愁忧郁。应不识本是这年要入宫的,这相国公跌落尘埃,她自然也没好果子吃。

      正当袭安以为好事临头,抄家那晚,应不识还在帮袭安收拾着东西,却不料袭安像是预料到什么,忙牵着应不识翻上屋檐,竟拿着大包小包在巷子口一路婉转,最后奔向了深山。

      “袭安!”

      “小主背着的都是相国公的东西......我怎么记得还有一个......不管了小主!”袭安猛回头,对应不识道,“等翻了这座山,那些人就再也追不上我们了。到时候我和小主改头换面,一路南下,咱们行江南见江湖,渡红尘济众生去!”

      行江南见江湖,渡红尘济众生。

      此去经年,应是大梦一场。

      人生秋凉,不知身是客。

      庐山有庐身做土,道人有道心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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