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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刀下客 “卿须怜我 ...

  •   第二章·刀下客

      眉边雪醒来后,天色初透。毒发时冰冷的体温已经被怀中另一个体温焐热,她在他身旁安稳熟睡。眉边雪细细端详着这张脸,不知不觉间,回想起昨晚的一切。

      她允他抵着她的肩膀,靠着她,分解他的疼痛。她又允他同睡一张被,靠着她,分担他的苦楚。

      这般想着,眉边雪缓缓抬手,捂住心口。几日愁苦,而今锥心剜骨般的痛感渐散,只余下那淡淡的,好似早岁梨花的香气。

      他漂泊数年,虽是有个竹林居的住所,可这颗心仍在羁旅苦行。眉边雪下了榻,穿好衣服,挂上长剑,在竹林居外的溪水处洗了把脸,简单系了个头发,却不小心注意到眉边的那抹白。

      那是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在吻眉边的雪。

      眉边雪不由得心口发紧,像是刀尖舔血,剑走偏锋。他倏然站起身,指尖不由得握紧腰间挂着的笛子。

      心中千头万绪,一时料理不清,不如走笔运纸,写下一丝愁。

      但眉边雪从小就没怎么写过字,后来行走江湖,对人都是刀剑之交,这字更是写不明白了。面对应不识,出身于千金贵族,书香门第,他带着点卑微之感。若是写不好字,恐应不识又会生气。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颤抖地举起笔,学着记忆中的书写姿势,在枯槁的纸张上,写下来四个字——

      “卿须怜我。”

      写完之后,才顿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而后,他将笛子压住纸张,吹了个口哨,扣上斗笠,翻身上马,跑出了山头。眉边雪去了山下的江阴府的管辖之地。江阴府斜对面的街上,有一镖局。眉边雪拴上马,握住长剑只身入了镖局。

      “客官,您找谁?”一小厮上来,忙问道。

      “镖人,裴朗。”眉边雪声音淡淡的。

      小厮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忙侧身让开了楼梯,对眉边雪笑笑,示意他往二楼走去。镖人的房正在二楼尽头,大抵二楼是不怎么走人的,眉边雪每走一步,便激起了满地的灰尘。他叩响了房门,一声而过,裴朗就开了门。

      “刀下客。”裴朗问候道。

      裴朗早就知道眉边雪来的目的是什么,于是从架子里掏出一卷宗,扔给站在一旁的眉边雪。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镖局的规矩。”裴朗坏笑道,“不知刀下客要相国公案子的东西是为何?好像......朝廷之事,世家之事,本不是你这人该管的吧?”

      眉边雪没说话,将手中的长剑抵了上去。裴朗看了眼那长剑,做工华丽精致,跟眼前这位刀下客的身价,似乎不太匹配。更何况剑柄还缝了个宝珠,这显然并非是凡俗之人能用的剑。

      而眼前人摘下斗笠,神色毅然决然。对于一位江湖客来讲,来镖局抵了随身长剑,那便是自觉将英名抛去,失了身为侠客的名分。

      “没有钱拿剑作抵,只为了朝廷案......”裴朗称赞道,“勇气可嘉。”

      眉边雪说道:“我本就命不久矣,提前将东西送出去,以了后事。”

      “只是镖局刀剑多,多了你这一把,似乎也不足为奇。”裴朗令眉边雪打开卷宗,眉边雪照做,裴朗斜靠着桌边,掂量了这把长剑,“相国公为何会这般,你不妨问问相国公的权势地位。站得太高,造人嫉妒,这不是很正常吗?”

      眉边雪道:“不是傻子。”

      “应家自开朝伊始,便是门宦世家。相国公在朝中左右逢源,自以为将这张网织得巧夺天工,实则错漏百出。眼下新帝即位,自然要收拾党羽,而‘相国公’便是打头之阵。”裴朗顿了顿,看向眉边雪,“先帝驾崩后,可是相国公这张嘴,要了他的命呐!人家相国公是这么说的:‘太子年幼,如何治天下?’一石激起千层浪,惹得太后和太监心里惦记。这不太子登基,立马抄了应家的底——要我说,这世间的一切不过是因果轮回,冤冤相报罢了!”

      “谁干的?”眉边雪沉吟半晌,握紧了拳头。

      裴朗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戏谑地问:“刀下客,好好过你的日子去,少去掺和庙堂的事。”

      闻言,眉边雪眸色一黯,他良久无言,只是垂着头。他身形高挑修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赘肉。室内空无一盏灯,他只是挺直脊背,安稳矗立在侧。

      他在生气,暗自生气。望着裴朗那张自以为是的脸,眉边雪觉得心中苦不堪言。

      应不识还在竹林居里,偶尔晒晒太阳,偶尔听听竹音。她也不会无聊,他这次出行,并没有把笛子带走。他想到应不识来到竹林居的第一晚,正是他坐在窗棂吹着笛子,让应不识看得出神,动了情的。

      “你又这样了,耍性子,小家子气。”裴朗不置可否,将他的长剑扔给了眉边雪,“这把剑还给你,别失了你的念。”

      “你留着,我不需要。”眉边雪没有接过,任凭长剑掉落在地。

      裴朗叹了口气,走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哄着他一般:“你若要掺和,这一次可无法有人替你保命了。你如何沦落成现在的草莽之辈,你可曾真的悔过,当年多管庙堂之事,最终众叛亲离、万劫不复?若你这次执意要插手,只是为了帮你路上救下的一位落难千金,那我想——”

      话音未落,只听“唰啦”一声,一道白光闪过,那折扇上挂着的刀尖就抵住了眉边雪的脖子。裴朗眸色阴暗,神情狰狞。

      千言万语,满腹真言,只落得几个字:“你完了。眉边雪。”

      这是裴朗十年之后,再一次叫眉边雪的名字。

      然而,眉边雪依旧不语,像是一座寂寥的山。

      很久,等到裴朗慢慢放下折扇,再度收起,眉边雪才启唇:“谢谢你,终于把‘刀下客’杀了。”

      从前关于“刀下客”的种种,今日一笔勾销。

      说起“刀下客”,眉边雪总是对故交要求他们这么称呼他。前代帝王,百年袭业,曾将“庙堂”和“江湖”混为一谈,设下“锦衣卫”一职,既统管朝廷之事,又平反江湖之争。很快,锦衣卫又划下二分,身着黑衣束袖的,是走江湖的锦衣卫,又名“刀下客”,位于地方;而身着红衣锦袖的,是立朝廷的锦衣卫,处于京城。

      武林有武林的天下,天家亦有天家的江山。纵然两种锦衣卫在朝廷圣旨上,都称之“锦衣卫”,但百官私下里,已随着时间变迁,潜移默化地将两种锦衣卫看作不同,为朝廷办事的锦衣卫,总是招人待见,反观刀下客,总是不被讨好。慢慢地,锦衣卫和刀下客内部矛盾渐渐凸显。

      十年前,锦衣卫掀起“捉刀客”的狂澜,意在将走江湖的刀下客看作朝廷逆党,要诛杀之,匡扶锦衣卫立朝廷之正名。

      那时,眉边雪正是刀下客指挥使。他本带领刀下客,统管湖广两道的江湖事,却听江陵路有盗匪作乱。便派了一总旗刀下客前去平反,不料,那一总旗刀下客是活着进死着回的。

      裴朗正值年轻气盛,身为刀下客千户,他奉眉边雪之令,调查盗匪作乱、总旗之死的缘由,却发现“盗匪作乱”一事本就是锦衣卫借刀杀人,妄图除掉湖广两道刀下客所设下的草蛇灰线。得亏眉边雪还算聪明,只派了总旗去,没有伤及太多刀下客的势力。

      “江湖事本该由刀下客管,而今锦衣卫要求‘捉刀客’又是何意?”眉边雪身着束袖黑衣,握紧长剑,“简直荒唐!今日刀下客就守住湖广道,誓死都不把权交给锦衣卫!违乱者,斩!”

      裴朗见状,提了笔和纸,将眉边雪的话写了下来。他知道刀下客大多是微末出身,会说话却不会写字,哪怕会写字的,写出来也不好看。裴朗作为刀下客鲜少的君子,必当承担“提字召令”的责任。

      眉边雪原以为只要各道刀下客联合起来,定能扛住“捉刀客”的风波,却未想到在他笃定定能在水深火热中立于不败之地时,除湖广两道外的刀下客,都成了锦衣卫。

      一时间,他陷入孤立无援的仓促之局。

      当锦衣卫破开湖广刀下客的营地时,当他在裴朗的掩护下抛去英名,策马狼狈逃窜时,他这才回过神来——刀下客本就是朝廷斗争的败类。

      他失去了他的武林天下。

      逃窜途中,马匹被类似飞镖的东西削去了四肢,眉边雪滚落地面,再欲要起来继续奔走时,一只手抓起他的头发,散乱他的发髻,淬了一把砒霜之刃,刺穿了他的眉边。

      意识游移,他只听那个人刻意压低声音,对他道:“以后,你就叫‘眉边雪’。”

      从此,他的眉边多了一抹清澈的白。

      “眉边雪,你上次能活命,可不保有下一次。”裴朗的声音打断眉边雪的思绪,他抖开折扇,尖锐的刀口差点划破眉边雪的衣衫。

      “可我的良心告诉我,无法置之不理。”眉边雪义正词严,目光炯炯有神。

      裴朗抬高音量问:“为什么?你本来寿数就还有些岁,若要帮她,那就是将自己往刀口上撞!”

      “我——”话到嘴边,眉边雪只得堪堪开了口,再也说不出任何字。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

      十年之后,他的话愈来愈少,也不另谋其生,继续走江湖,哪怕换另一种凡俗身份,那也是初心不改。

      只不过,他中毒后,早已淡忘自己的名姓,只记得“眉边雪”和“刀下客”。

      “你喜欢她,你心悦她,你爱她,对吗?”裴朗道,“因为你爱喜欢她,你心悦她,你爱她,所以你肯为她斩荆棘暴霜露,哪怕你一死了之?!”

      山河倾颓,人心掌碎。

      那一瞬间,苦苦支撑这具破碎身躯的眉边雪瞬间崩塌。他毫无预兆地撕心裂肺的悲鸣,令他自己都有些意料之外,而后慢慢俯下身,单膝跪倒在地。

      眉边那抹白愈加显眼,愈是明显,就越是痛苦。曾经巍峨如山的刀下客指挥使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他看似只身跪倒在地,实则跪倒在裴朗脚边,跪倒在命运大厦将倾之际。

      “刀下客规矩之三,无喜无悲,不痛不痒。若有情痴,必用刀防。”他进刀下客时,那时的指挥使是这么教导他的,“刀下客不能有情,不能有爱,对自己也不能。”

      都说初心莫负才是最具有背叛的疏离,而今,眉边雪算是浅尝辄止了深沉。

      他一直坚持着的初心莫负,到头来却成了违乱规矩的人,那这跟十年前以“捉刀客”为名头的锦衣卫可有区别一二?没有任何区别,都是祸乱之人,谈何悔过,谈何原谅?

      可眉边雪已走到这一步,别再无回头之路。

      “眉边雪,有些事情,想找到真相很简单,但若要找到真相,你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这个代价,或大或小,看你怎么权衡抉择。”裴朗看到眉边雪如此难堪的模样,也不好藏着掩着的,所幸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直抒胸臆。

      一个人有了情,便有了软肋。在生杀予夺的江湖,这堪比剑走偏锋般艰险。

      “我不明白。”眉边雪摇头。

      裴朗露出笑容,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你可是刀下客指挥使,不可能不明白,只是你不想明白,对吗?”

      眉边雪:“......”

      “你不想明白,就是怕死偷生之辈。”裴朗敛起笑容,柔和又阴恻,“但眉边雪,你现在不就在苟且偷生吗?”

      “闭嘴!”

      “这地儿是江阴镖局,我刚好又是镖人。你我二人,恰好可以在这里,名正言顺做个交易。”裴朗蹲下身,揪住眉边雪的衣领,“你这长剑太过华贵我不要,我要你这条命,身如草芥的命!”

      眼前的人是出乎意料的脆弱,裴朗从眉边雪进屋那一刻,就觉得他似一具行尸走肉,稍微一碰就会化为世间微尘。

      命运总是反复无常,又来回颠簸,人间阴晴圆缺不定。看到眉边雪如今沦落成这副模样——卑贱、苟且、一无所有,却又硬装成什么侠胆义肠,裴朗只觉得心里想笑。

      笑这位曾是大名鼎鼎的指挥使愚笨、痴嗔,笑他身败名裂后却依旧坚持着某些初心,笑他到如今还在为朝中之事来回周转。

      眉边雪被裴朗推至墙上,微仰着头,发丝散乱。他早已不是当年神威的刀下客指挥使了,他只不过成了凡俗世人的芸芸一点。

      “裴朗,你很恨我,对吗?”眉边雪虚弱得不成样子,连说句话的力气都耗费掉太多精力。

      “你不该恨我的。”眉边雪深吸一口气,又咳嗽几声,“因为,我现在就剩这一把长剑,这一条薄命......”

      万纸功名,霜雪轻杀。

      眉边雪收起长剑,用尽力气,推开了裴朗,推开了镖局的门,推开了眼前的人群,孤身策马,去了夕阳。他看着西沉的日头,勒了勒缰绳,摊开手看着细密的掌中纹路。

      他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日,他不知道中毒者究竟是何人——即便不知道,但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还有多少日?

      一岁短,两岁长,三岁可与天地承之。

      究竟是何人?

      裴朗。

      他曾是指挥使,拥有权势和地位,敢与世为敌。而今,他满面风霜刀痕,守着西山竹林居那一方寸之地,过着渔打樵耕的生活,他时而参与点儿江湖厮杀,再救下一些人。当初的年少意气,已被半生经历磨平。

      所幸,在眉边掩雪之际,应不识出现了。

      眉边雪早年并没有和应不识有过问候,唯一的照面,那是十五年前,京城早春,百花之宴。

      那会儿他也是弱冠之年,一切如早春一般,尚未变迁。刀下客和锦衣卫也没二分,依旧互称为“锦衣人”。

      他本只身赏花,忽听院中桃花香动,去了红尘。眉边雪闻声转身,看到一幼女扑着蝴蝶,一个没踩稳地,摔了个狗啃泥。那幼女即便摔倒,手中塞着的糕点却一点儿都未着地。

      “可有大碍?”他走上前去,忙把幼女扶起来,顺便替她掸落衣衫拂灰。

      幼女看着他,竟大声哭了出来,惊动了一些赏花人的目光,纷纷往这边袭来。一些刀下客看指挥使这般模样,不由得凑上前,想看个究竟。

      “只是不小心摔了个跤,没有受伤。”

      眉边雪柔声哄着幼女,而后摊开手掌,接住了一朵落下的桃花。他蹲下身,将身子与幼女持平,而后将桃花别在了幼女的发鬓。

      “别哭,很可爱。”眉边雪对幼女嫣然一笑。

      他起身后,只一刀下客百户过来,悄悄对他说,这位可是相国公的长女。说曹操曹操到,不多时相国公和夫人双双而至,见到眉边雪手中牵着的幼女,夫人忙跑过去,一下子抱住了幼女。

      还附带着批评:“应不识,你再敢乱跑!”

      幼女道:“我只是想去看桃花!”

      眉边雪走过来,对夫人说:“这孩子刚才摔了一跤,虽然目前无碍,但夫人和相国公还需再让太医署的人好好看看。”

      第一次见到应不识,她还是个五岁的幼童,走路都得摔一跤的那种。百花宴之后,他又回到湖广两道,继续坐镇刀下客的指挥使。第二次见到应不识,那是在她被锦衣卫追杀之际。

      当时,眉边雪并未认出应不识,而是觉得看到那落魄的景色,恍惚间想起自己也曾是这么走过来的。那会儿,他看着那人憔悴的面容,竟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落花流水般的悲悯来。

      后来,他载着她,她靠在他怀中昏昏沉沉。

      眉边雪不小心瞥见她包袱上的一些家财,无不刻着“相国公”三字。无数回忆涌现,所以,当他在竹林居吹起那笛子,脑海里想到的是第一次初见应不识的样子。

      世事莫测,竟让人无力回天。

      笛声悠远,情谊哀愁。他将半生风雪统统付诸于这笛声中,任凭夜风吹渡远山几万里。

      拉开竹林居门阀的一瞬间,他看到应不识正站在屋顶上,手中握着个木锤。看样子,她这是在帮他修补屋顶的破洞。

      “眉边雪。”她坐在屋顶,朝他招招手,“我饿了。”

      “下来吧。”

      眉边雪系上马栓,从布袋中拿出了早已买好的晚饭。不算丰盛,不过是清粥小菜,外加一盘肘子肉。

      “我......”应不识慢慢往前倒腾着腿,发现屋顶离地有些高远,心里一阵发怵,求助似的望向眉边雪。

      下一刻的光景,就令应不识瞪大了眼睛。

      那个在她眼里冷若冰霜的人,此刻正缓步上前,向她摊开了这么一双手,犹如怀抱着一整个岁月的柔。

      “跳下来,有我在。”眉边雪道。

      屋檐下的眉边雪,身着那件暗蓝色的修身衣袍,早已摘下长剑,放于一旁。他的脸上都是风刀霜剑,唯有布满雾霭的眼睛,此时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他见她不动,蹙着一缕眉,走上前几步,再度确认地摊开手,似再度确认他的心。

      恍惚间,应不识想到那笛子下压着的那张纸。

      卿须怜我。

      “应不识,别怕。”眉边雪镇静地道,“你不会受伤,放下心。”

      如果,如果我跳下去,跳到他怀里......

      如果,如果我跳到他怀里,我要对他说......

      恍惚间岁月交叠,让她脑袋一阵眩晕,眼前人的那张脸又于十五年前的光景交错合一。应不识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体早如离弦之箭,摔下了屋顶。她闭上眼睛,忽而耳边风声响动,下一刻,便落满了眉边雪的怀抱。

      眉边雪接住了应不识,不小心打了个趔趄,又若无其事地站稳。应不识抓紧眉边雪胸前的衣襟,感受到静止时,才将眼睛张开。

      映入眼帘的是眉边的那抹白,她最喜欢的。再然后是那双——她从未看过的——柔情似水的眼。那双眼像是在说一种浓烈的情感,惹得应不识脸颊泛起红晕。

      “我......”应不识挣扎片刻,“放我下来吧,方才真是多谢了。”

      她察觉到眉边雪的瞳孔暗了下去,犹如熄灭的烛火。但眉边雪自始至终什么都没说,将她放至地上,而后整理好衣襟,动作飞快地捡起地上的长剑。

      他起身后,应不识已经装作没事人一样,去拆小菜的外盒。

      想到自己快要耗尽的生命,想到某些与裴朗的约定,他的脑海里闪过想去告诉应不识,他心意的冲动,也被无情的世道毁了个遍。

      可他还是要说。起码,能让他在魂飞魄散之际,不留下什么遗憾。而对于应不识的感情,竟是最难解决的后事。

      “应不识。”眉边雪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不敢看她,生怕多看她一秒,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应不识顿住身形,若有所思地回首,无言地看着远处的那个人。

      “怜。”此时有声胜无声。

      “什么?”

      眉边雪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破罐子破摔般,带着破釜沉舟的沉重:“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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