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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眉边雪 “为何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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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眉边雪
“相国公的长女好像往这边逃了!”
“朝廷有令,锦衣卫夜捕,闲人退散!”
那日的火光仍旧在应不识的脑海里闪回,她很难想象人生的境遇竟然只在一念之间。前几日还是拥有金玉之身的世家小姐,今时之日就变成被朝廷追剿的飞絮之身。
相国公不知是因权倾朝野而招人记恨,还是真的有怀璧之罪,总之,当锦衣卫用绣春刀破开大门,用火折子烧了大人家,她还沉浸在后厢房的安然惬意。直到女使袭安带着一堆包袱,敲开她的门,牵着她的手,逃到后山,袭安兜着的泪早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袭安!”应不识叫道,“你怎么......”
“小主,应......应家被抄了!就连......相国公也悬梁自尽了!”袭安一边哭着一边将背上的包袱递到她手中,还将自己戴着的青镯扔给了她,“小主,小的是跑不远了,你带着相国公留下的这些,能跑多远跑多远!”
身后是时不时传来锦衣卫策马狂奔的喧嚣,应不识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么沉重的事情,她一直认为怨天尤人,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了。但此时此刻,当她系起相国公留给她的包袱,戴起袭安的青镯,看到袭安的泪,心里一阵绞痛。
她哭不出来,只觉得闷得慌。
只觉后背被袭安猛烈一推,她打了个趔趄,一回头就看到一把绣春刀砍断袭安的腰,还有一抹招摇的红。
应不识惊呼一声,忙褪下外袍,折身进入寂静的暗林里。她这一路逃得快没了命失了魂,连一口水都没喝,也不觉得渴,跑这么多步也不觉得累。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向何方,就像她的名字。
应不识。
不识得究竟是何物?
一概不知。
追剿的锦衣卫似乎更多了些,回首就依稀见得远处薄雾之中浮现的一簇簇高挑的身影,宛若阴间地府的魑魅魍魉。
她只是拼命地跑,却不料被杂乱的枝干绊倒在地,更何况她几次挣脱却始终挣脱不开。眼见着锦衣卫离自己愈来愈近,而她脑海里什么相国公的死因,什么抄家的悲剧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
多么奢侈的两个字。
写起来倒是信手拈来,而今在刀光剑影中,她却忘记了之前都是怎么活的。
只在须臾,眼前银光一闪,一把长剑划破薄雾,传来阵阵争鸣。应不识紧闭双眼,感受到滚烫的鲜血喷洒在自己的脸上、腕间。
下一秒,她就感觉到后领被人粗暴地提了起来,天翻地转,再睁眼已经离了山林,而那些追剿的锦衣卫也不见踪影。
唯有那些未干涸的鲜血,证明抄家、相国公悬梁、锦衣卫追剿......从来不是幻觉。
但是出乎意料地,她死里逃生,仿若性命的回光返照。
应不识微微抬眼,只瞥见身后之人眼角处的一抹白。
不似锦衣卫衣衫那具有侵略性、招摇似的红,而是未经俗世沾染的清风明月。
“你是......”应不识摇摇头,“不对......你载我走干什么?”
回应她的只是沉默。
应不识继续追问道:“你救我?又或是你救错了人?不对......算了......我只问你,你是何人,姓甚名谁,身处何地?”
那人只是隔着斗笠阴沉地瞥了她一眼。
“那我不问了。”应不识一惊,蓦然闭了口。
她还没意识到此时她正窝在那个人的怀中,而那个人手持着缰绳,驱着马匹,载着一位误打误撞误照面的陌生女子,往江阴之地去。
许是一路逃难太过惊心动魄,短暂的安稳让应不识神情疲倦。她就在马匹的颠簸之中,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收敛起神情,安静地闭了神。
行至天暗,她才被笛声叫醒。
还是那个人,此时,他早已摘下斗笠,斜坐在窗棂上,正吹着笛子。
夜风微凉,一叶知秋。身后是层层叠叠的竹林,身前是昏黄的烛火,他腰间挂着一把长剑,眼神望向窗外的黯然山色。
应不识出神地望着他,尤其是流连于眉边那抹白。忽而笛声停顿,他也朝她投来目光。
“我......”如犯了错的稚子,应不识忙往后退去,混乱之间,将脚下的被褥扯开一条口子,“抱歉......”
那人没说什么。
葳蕤的烛火映照在那人挺直的鼻梁,火光照了他半面妆。肤色暗淡,多是经年累月的伤痕。他身着暗蓝色修身夹层衣袍,神态自若地盯着那条口子。眉边的那抹白,白得耀眼,似是冬日采得的枝头细雪。
“醒了,别动。”
“什么?”应不识探身向前。
依旧无言,她只见他空手出了门,抱了个火盆就进了屋。他蹲在榻前,拿出一个火折子,放在火盆上,不多时一簇火苗激烈而升。
然后他又从一旁拿了个装满水的木桶。
“你要干什么?”
那人抬手欲要触到衣裙的布料,却被应不识抬手挡住,满脸戒备地道。
“疗伤。”他依旧言简意赅。
“我自己可以的!”应不识抓抓头发,“从小袭......同好受了伤,我便给她医治。”
他停顿片刻,随后不顾她劝阻,撩起布料,掀开裤腿,从腰间拿了个夹子固定住。紧接着,探手进了木桶飞速又伸进火盆里,不过电光火石间,应不识得腿间已经扎好了纱布。
那人退到一旁,将一切物归为原位,而后继续默默地举起笛子,端坐在窗边。他这次没有吹,只是握着笛子,望着远山近水。
“谢谢你啊!”应不识感激道,“现在我们都有‘肌肤之亲’了,你总该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作何身份了吧?”
沉吟半晌,本来应不识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她觉得这人就是集偏颇于一身的人间怪客,这一次如果他再不答,她以后也不问了。
结果,那个人看了她一眼,眉边的白一晃而过。
“刀下客,眉边雪。”
“我这人自小囿于闺阁之中,自然听不得外面的风声,你打这些谜语,我是不知道何意的。”应不识支撑起身体,勉强下榻走了几步,发现没什么太大的闪失,就开始四处闲逛起来。
闺阁自然有闺阁的规矩——家徒四壁,小姐只敢独坐黄昏,莫不作步一笔。应不识本想循规蹈矩,转念间,又忆起前几日的大火以及相国公的死......现在还遵循什么礼法,家破人亡,无门寄此身。
自然步履大度起来,而后斜倚着墙,抬眼望向他。她从未知道,方才她起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变得担忧起来,身体也紧绷如一条丝线。
“你详细说说,‘刀下客’是什么,‘眉边雪’又是什么?”应不识问道。
他回避着她的视线,半晌无言,垂眸攥住笛身,再次举到唇瓣。
应不识安安静静地听着,又或者说,她从未认真听他的笛音,只觉得吹得不错,能吹出九州四海,能吹出名山大川。但更多的,她只是凝视着眉边那抹白,嘴中念念有词。
在笛音错落之际,应不识忽然“哦”了一声,幡然醒悟了似的。与此同时,他收起笛子,看向了她。
“江湖,我。”他终于颔首。
“眉边雪。”她犹如盘古开天辟地,凑上前又唤了几声,“我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名字,想必你爹娘一定很爱你!”
他的神色终于有一丝动容,有一点波澜起伏。眉边雪怔怔地望着应不识,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不起眼的弧度。以应不识的眼力见,这番神情自然是察觉不到的。
眉边雪做了一个口型,而后叹了口气。
“江湖......我觉得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浪迹江湖挺好的!”应不识垂下头,“只是......我是无福消受了。你倒是来去如风、逍遥自在,是见了人就救,颇有侠肝义胆之姿!”
“江湖......古之圣人、凡人无不探讨何谓江湖悠远。”眉边雪难得说了更长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太特别的。”
应不识解释道:“我这是在樊笼中待久了,自然忘了寻常。”
眉边雪从窗棂下来,足尖点地,抬手熄灭了灯烛。屋内一片漆黑,应不识只能凭感觉识别出眉边雪究竟在何处。
“我不过一穷悬壶,不入江湖事,只住荒野村罢了。”眉边雪眼力很好,即便在黑暗中,依然能看清应不识的身形。
他朝她走近,在路过她身边后,微微落下一句:“你是相国公长女——应不识。”
合了灯,出了门。应不识不知道她今晚应该住在哪里,但眉边雪离开这儿,是不是就默认他愿意收留她几日?
一时间,应不识顿觉欠了这位江湖游医太多人情,心有惭愧。她仰躺在被褥之上,脑海里竟全是眉边雪吹笛的身影。
眉边雪......
应不识在心里默念几遍这连流霞都顾盼的名字,竟浮现了笑意。她想,无论他究竟叫什么,无论之后她又会到哪里浪迹,只要某日她还能在茫茫人海之中遇到眉边一抹白的游侠,那一定是他。
锦衣卫没追剿到这里,她还算安全。应不识劫后余生般认为,先不急着去追查抄家一事、相国公一案,以她的个性,哪怕穷极一生,她也不会去求个功名,只愿意学着眉边雪那般,江湖悠远,浪迹其间。
翌日清晨,应不识就听见耳畔有个声音,低沉又疲惫,看来是没怎么休息好。
他只是对她说了句:“做米汤,起来吃,不用等。”
应不识又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那眉边雪早已没了踪影。她喝完米汤,怀念起以往的锦衣玉食,这一回想,就把昨晚睡前那个念头打消了。
真相还是很重要的。
这个世间,本就是兰因絮果,锦衣卫抄家定是相国公犯了什么难。应不识将陶碗放木桶里洗了洗,又望向榻上裂了个大口子的被褥。
眉边雪救自己的人情定然得慢慢还,就拿这个被褥先短暂谢一下恩吧。
所以,等晚上眉边雪带着满身风雨回来后,就看到被褥上的口子被人一针一线地缝上了。应不识正盘腿坐在木凳上看着剑谱。
“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救我,但于我而言,相国公自幼便跟我讲,欠别人人情不好。更何况,救命之恩,更是我、应不识一辈子都赖不掉的债,今日我给你缝个被褥,他日我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拦住眉边雪的去路,抱着被褥,露出新缝的布。
眉边雪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道:“不用。”
“什么‘不用’?”应不识当仁不让。
眉边雪无言地望着她,只叮嘱一句:“这几日不要烦扰我。”
竹林居外风雨交加,一连几日,大雨倾盆。雨水顺着木梁,撒入屋内。火盆的火快用光了,而应不识也没有火折子,只能抱着被子蜷缩在角落。
她好冷。
她需要去问问眉边雪,那些火折子到底在哪里?
虽然眉边雪前几日叮嘱过,不要烦扰我。那会儿应不识只觉得内心愤慨,后来又想没必要跟他赌气,也许人家眉边雪的性格就是如此——淡漠无情。应不识觉得这四个字,简直太适合眉边雪了。
他闭门不出,把自己关在茅草席里,关着木门,谁也不见。应不识有时真搞不懂,这眉边雪究竟在搞什么,好好的一个人,淡漠无情也好,孤僻迁就也罢,非得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心中存疑,应不识终究没有打扰眉边雪,而是在堂前翻箱倒柜,指天誓日般要把火折子找到。如果找不到,她就要没命了,她最想活着了,在经历过生死后。
直到路过茅草席的木门外,她依稀听到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刀锋粗重的割肉的仓促之声。应不识听过太多声音,像歌舞之声、钟律之音,却第一次听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嘈杂。
一开始她以为她幻听了,却不想这声音源源不断,没个停歇。
“眉边雪......”她靠近木门,小声呢喃道。
她本以为眉边雪能短暂“嗯”一句,哪怕不搭理她也无所谓,反正她早就习惯了他这难磨的性子,只是里面悄然一炷香之时,突然传来一阵嘶哑的声响——
“滚。”
应不识一怔愣。
“什么?”
“滚。”
“我偏不,你想自/戕,对吗?”应不识抬高音量,“活着多不容易,你可不能白白送死,更何况这个世间还有很多人值得你去出手相助!”
“应不识,我再说一遍,滚!”
话语罢了,木门訇然推开。
应不识站在门口,宛若站在前尘风口。她也借此机会,把这几日的怒气全给发泄出来了。可她看到眉边雪靠着斑驳的旧墙,坐在褴褛的草席之间,衣衫半解,浑身血迹,她突然如鲠在喉,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曾经傲然的眉边一抹白,也转瞬黯淡,藏于他深邃的皮肤后。
“你疯了。”眉边雪恨得牙痒痒,忙掩住衣衫,拿起长剑,横亘在应不识的眼前。
“你在干什么?”
应不识顶着剑锋,上前一步,眉边雪眸中微动,默默地将长剑收了半寸。应不识察觉到了,于是更大胆地前进一步。她终于注意到,那眉边的雪消融于肤色之中,步伐一顿。
“我好像看不到......你眉边的雪。”
应不识不知为何,又或是受到什么蛊惑,竟然用指尖掐住剑锋,往身旁一送。感到眉边雪刹那绷紧的躯体,应不识胸有成竹,微微踮起脚,伸出手轻柔地触碰了他的眉边。
“当啷”一响,长剑落地,剑锋划破草席,捡起混着血迹的尘灰。
面前人的目光是这么柔情似水,眉边雪竟有些紧张和无措。他只是望着她,像是从前的每日,路过榻前,看着她熟睡的脸。他知道他从不是温和的人,也不会学那些文人墨客,说些动情的话。感受到应不识的指尖拢住他眉边的方寸,那点透骨的清寒又被温热消去。
夜来凉雨欺薄衾,世间苦短剪窗寒。
“我......”眉边雪启唇。
应不识停下了动作,回过神来,当即退了半步。
窗外的雨更加凶猛,像是千军万马、冯虚御风。
“我......好疼......”眉边雪认命般闭上了眼,一滴乍暖还寒的泪,沾上了应不识的指腹。
应不识忙问:“哪里疼?真是对不住,我又弄疼了你——”
“不是。”眉边雪紧闭双眼,朝应不识走近一步,再一步,大抵是到了应不识身前,他才慌不择乱地开口,“不是你......是我......我......很疼......”
应不识心中猛然一抽,也不顾三七二十一,一把扯开眉边雪的衣襟,她看到在眉边雪的心口处,正缓慢渗着血。
“这是——”
“毒。”眉边雪声音无风无浪般平静,似乎是在述说着吃喝拉撒的平日所举,“十几年前,被人种下的,无药可医,只能等死。”
大抵是疼痛,又或者待在应不识的身边会好受些许,眉边雪气若游丝,乞求似的询问道:“借你的肩膀靠一靠?我浑身上下......无一处都在流血。”
那些血液和汗水混合在一起,裹挟着他紧致的身躯。他眉边无雪,只余下一双黑到无光的眼眸。她不知道眼前人究竟经历了什么,对于他的过往,也许他从来就不愿提起,但看到他的可怜,他的柔弱,心里的一点怨恨也都幻化成一缕又一缕情丝,包裹着她整个人,落下了最后的首肯。
如释重负,眉边雪长舒一口气,将额头抵住应不识的肩膀。
很快,她察觉到眉边雪的抽泣,带着些孩子气的哽咽。
“怎么中的毒?”应不识觉得是时候了,又怕眉边雪不愿回答,又以退为进,补充了一句,“我现在也知道你的异兆,故而没什么好藏着掩着的。”
眉边雪犹豫了片刻,才喟叹一句,声音发闷:“以前游历江湖时,结识了一些仇家,被有心人暗算,身遭此劫。”
“游历江湖还会发生这事儿?你怕是之前救人不好搭上了命?”应不识反问道。
“我每一次都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从一而终,奋不顾身。”眉边雪回答。
这句话着实没让应不识找到任何端倪,她觉得她和他之间还是隔着一尾丘壑。既然明的不成,那就暗着来。
“我再问你,为何要救我?”应不识握住眉边雪的双肩,肩膀处的软甲带着点夜雨的冰冷,让她不由一惊。
而眉边雪自始至终都久久地看着她,不为所动。应不识在此后数年,总爱他的眼眸,宛若深不见底的渊,又似清澈见底的桃花潭。她回应着他的目光,发现在眉边雪饱经风霜的面容之下,有一颗赤诚的心。
淡漠无情是不对的。
他只是见多了生离死别,变得点到为止了。
在那眉边的雪愈来愈浓时,眉边雪微蹙起眉头——他终于露出了该有的情绪。
“火折子在哪里?这黑灯瞎火的,连灯都不点,屋外这么冷,火盆都烧尽了,你怕被冻死吗?”应不识问道。
眉边雪从袖间拿出一大把,统统塞进应不识的手中。应不识将火折子点亮,扔进了火盆里。
屋内明朗,屋外疏狂。
“很晚了,你......也别作践自己了。”应不识探着灯,蓦然回首,“眉边雪。”
“不作践。”
应不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眉边雪举起掉落于地的长剑,走上前一步,攥紧左拳,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因为流的血越多就越不疼,这么多年......我都这么过来的。而且......”
我不知道我还撑得过几年。
她回过头,眼眶泛红,说不出心中究竟是对眉边雪的怜悯还是同情,又或者其他更深层的情感。总之,当她探灯照在眉边雪憔悴的脸色上时,不知为何,竟不知不觉间落下一滴清辉。
亲眼所见,眼前的眉边雪眸中流露出的颤抖。他缓缓走上前,每走一步,都吊着一口艰难的气。他在她身前停住,慢慢地抬起手,用没有剑茧、较为干净的左手,覆住了那滴微凉。
他不会那软声细语,身为剑客,他擅长用刀剑说话。
而这些眉边雪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应不识。
“别怕,别哭,别疼。”而今,他以他笨拙的言辞,说了平生最细腻的话。
眉边雪告诉应不识,别怕,别哭,别疼。
“应不识,我救你不是出于江湖客侠肝义胆的职责,”眉边雪微微垂下手,用护腕擦去心口的血迹,将长剑置于桌上,“而是出自我、眉边雪身为凡人的良心。我也曾行旅走马,我也曾劫后余生——正因如此,我看不得与我有类似境地的人受到如此大的蹉跎。”
不知是谁一时心软,当应不识裹住被子,烤着火盆,眉边雪的额头正抵着她的后背,微冷的呼吸扑打在她的后颈。
睡得死沉。
她心中有一堵墙,密不透风,令人呼吸不畅。她回身看着这张锋利的脸,默默闭上了眼。
应不识做了一场隔世经年的梦。
梦中梨花桃李成荫。光影翩跹,照在眉边那抹刻骨的洁白。
“应不识......”眉边雪在桃花纷飞间,用最拙劣的文字,组成了最深沉的字句。
她知道他不善言辞,亦不会表达爱,便尽己所能,让他知道“爱”究竟如何书写。
她向他靠近,靠近他的眉边雪,也靠近她的眉边雪。
眉边雪,花间念。
竹林居外风雨消停,她从睡梦中直起身,身旁的眉边雪和从前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梦醒之后,她终于明白昨晚的那滴泪算什么了。
许是睡得太沉,她没听见眉边雪离开的声响。竹林居一切如初,昨晚的纷乱变得疏离。秋雨过后,世道更是凉薄。
走到屋外,木桩上搁着一个笛子,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虽然丑陋笨拙,但应不识却识得,且识得清晰。
那是眉边雪所亲写——
“卿须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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