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烟（完整版）》烈驹

14、第 14 章 ★“桃花依

　　二嫂云氏手拉着三嫂来鲁晓颦房中小坐，问鲁晓颦：“你们说什么呢？专注得听不见我们脚步声。”

　　鲁晓颦急忙将话往回挪：“没有。刚才……只是想了一些朋友的事，随口问问。”

　　三嫂坐到炕上，拉起了家常：“说起你的朋友，我想起了卫太太。”

　　四嫂叹息：“如今哪能还叫她卫太太呢？”

　　二嫂笑着和三嫂坐一处，说：“我一说，你就说上了。难怪人们都说你是‘消息快’。”

　　四嫂不乐意，抬起右胳膊斜搭在左胳膊上懒洋洋地说：“我可不爱打听，是消息往我耳眼里钻。”

　　“满北平城飘着卫家事，你们说你们不知。”

　　四嫂说完，三嫂接话了。

　　她笑四嫂小气：“闹着玩儿，你又当真！以后可不敢和你玩笑了。”

　　四嫂不语，只顾笑。

　　三嫂说：“她和卫家闹得不愉快，卫家本也不愿离婚，可那个狐妖媚子缠劲大，杨家妹妹哪是她的对手。”

　　二嫂插了话道：“这个卫先生也是有趣，照顾朋友之妻，却做着窃香偷玉的事儿。”

　　四嫂说：“要不怎么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呢？”

　　“说起来，两人也是至交，打小认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

　　“人心生了企图，便是脖子上套根绳也拉不回来。”

　　三位嫂嫂一人一句，把鲁晓颦讲乱了。

　　鲁晓颦想起她去了美国，也想起两周前在《大公报》读到她离婚的启事。

　　鲁晓颦当时吃了一惊，才知她辞别的深意。

　　原来还有这个缘故。

　　杨苏莉走的时候，没有和她说过自己的委屈，现在回忆她与自己提到自己婚姻时，流露的不自在，都是自己粗心，没有察觉。

　　鲁晓颦为杨苏莉难过起来，叹息：“她来无锡看过我，我也在报纸上看到她离婚的消息，只字片语，了解得也不大真切。”

　　四嫂说：“杨家妹妹也是个老实人，这一走，恐怕孩子也难以见到了。”

　　鲁晓颦心里头闷住了。

　　她想到了张笃承，不自觉缩住了胳膊。

　　“不错！我是罪孽的。”她想，“他也是有妻儿的，我怎敢痴想他日日爱我？”

　　鲁晓颦念了又念，思了又思，脑子里闹哄哄地响着几位嫂嫂的话，听得不大真切。

　　夜里，鲁晓颦又想也许他有了新人，才没了踪影。

　　“他不来便不来，仿佛我巴望着他来。”鲁晓颦翻了个身，面朝围板，冷得心发颤。

　　她想：“或许此生不复相见了吧？”

　　她气了一会儿，又痛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怨谁。

　　过了快足月，鲁晓颦才带着桂生病蔫蔫地回了无锡。

　　张笃承自从牵了鲁晓颦的手后，她不再是那个距离自己遥远的影子。

　　她的心也会为他停摆。

　　他当夜熟睡了很久，他获得了允许自己靠近她。

　　他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笑着。

　　晚上吃饭时，韩七宝望着他，心里诧异他的变化。

　　她艰难地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又合上了。

　　她想他不见得希望她多言，她在家里是个多出来的摆设。

　　暖秋已经学会迈步了，他没有发现。韩七宝侧过脸，抬手擦掉滑到下颌上的眼泪。

　　他的笑容不是给她的。她清楚。

　　哪怕张笃承笑容明亮，她的心永远是下沉的。

　　那一刻，张笃承想的是，明早他又可以见到她，又可以牵她的手，他迫不及待得等待着黑夜变成白昼。

　　他等了她很久，等得心都要枯萎了。

　　到了第二天，他驾着车去鲁晓颦家门前，他看见了她：她撑着油纸伞，纤细的腰肢轻柔地摇晃，占满了他的眼眶，也占满了他的脑子。

　　张笃承欣喜地下了车，他要捉住她的身影。

　　她却匆忙关上了门。

　　他以为她没有看见他，想起她爱扮淘气，抬手轻叩木门说：“是我。”

　　门那边响了一下，传来鲁晓颦的声音：“请回吧！”

　　他的心被击碎了，他不相信是她说的话，回想，确实可能是她说的话。

　　他站了一会儿，希望她能说出回心转意的话。

　　她没有出来。

　　他想：“我不应该奢望。”

　　张笃承扭头上了车，他坐在车上痛苦地瞧了一眼闭紧的大门，踩着油门走了。

　　他想：“我不该情不自禁。”

　　七个月过去了，他想应该忘记了，他的心没有初时般的疼痛。

　　张笃承还是忍不住想起她。

　　他打定主意，远远地望一眼就走。他去了，和七个月前一样，驾着皮尔斯阿罗八十型封闭式轿车。

　　车停在距离她家门前500米的荒地上。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对自己说不必紧张，顺路路过而已。

　　门，没有打开。

　　张笃承不知道她在不在屋子里？

　　可能她去代课了。

　　他不知不觉靠了过去，看见门上笨重的黑锁，他自我劝说，再等片刻无妨。

　　现在是早上八点左右，张笃承庆幸路上没有人路过，看见自己的狼狈。

　　他又纠结路上没人，导致没一个能打探鲁晓颦消息的。

　　张笃承望着垂下的黄木香花藤，想着不知不觉又要过去一年。

　　再过一个月就要立冬了，现在还是深秋，天也有些冷了，黄木香花藤的叶子早已经落了，剩下光秃秃的杆子。

　　他望着昏白的天空，心没有了一处生机。

　　他想起了崔护的“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可眼下连桃花都落了。

　　他在这里停了近两年，生命再一次和鲁晓颦纠缠。

　　她不告诉他，她有没有爱他，她让他猜。

　　张笃承眼睛酸痛，他感到累极了，想从这份爱中抽离，可下一秒，他又丧失了抽离的勇气。

　　他在她门口待了半个小时，她的身影未至。

　　也许，他俩注定无缘。

　　她的宅子只有一小截短短的青石板路，周围是黄泥路，临近开原路。

　　张笃承不耐烦地跺了步子。

　　终于又返回车内，走了。

　　他告诫自己，应以国事为重，不该成日把心思放在儿女私情上。

　　又过了一个月，鲁晓颦回来了，她不知道张笃承来过。

　　她想：“他不来，我也不会去找他。”

　　11月，立冬了。

　　张笃承坐在书房里批复卷宗，他放下钢笔，回想起一年前的大雪天，她乘坐黄包车来少帅府，只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如果她没有意，为何又特意来致谢呢？”张笃承想。

　　一阵寒气涌来，他感到手指发冷，想鲁晓颦家里炭火够不够？冷不冷？

　　一想到她，思绪停不下来，他出了书房，到了庭院站了一会儿，呵出来的白气直往脸上扑。

　　张笃承吩咐下人送了两筐木炭过去。

　　下人走后，他也不进屋，踩着鹅卵石铺的小径迈起了闲步，他一路走到亭子旁的腊梅树下停了脚步，冷香随风飘荡，他恍惚又见到了她。

　　张笃承走了一圈，骨头侵了寒气，不免发冷。

　　韩七宝让人煮了姜汤，说：“虽是初冬，寒气已经伤人，要多注意身体。”

　　张笃承没有说话，让人拿了棕黄色厚呢子大衣披到身上。

　　不久，下人回来了，回话：“碳送过去了。屋主人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像是生了一场病，半晌才问，少帅过得如何。”

　　韩七宝听到下人回话住了手，只瞟了一眼张笃承，便收走了目光，牵着暖秋走了。

　　张笃承掰碎了下人的话，想：“她果然不见得讨厌我。”

　　想完，心动了。

　　他忽然很想见她，披着呢子大衣出了门。

　　他让司机开的车，停在常停的空地上。

　　张笃承迫不及待地快步跨出车门，在鲁晓颦门口停下，生出了莫大的勇气。

　　张笃承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半天，才有脚步声迈近。

　　“谁啊？”门里的人问，声音柔柔轻轻，化进了心坎里。

　　“是我。”张笃承说，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门开了，像是期盼已久。

　　鲁晓颦站在门里，还是一样的齐耳短发，圆碌碌的黑眼睛。

　　她瘦了许多。

　　她定着神望着他，轻咬了下唇，唇珠和嘴角朝上微扬，眼睛也多了些神彩。

　　“你怎么才来？”她像是生气又像是在撒娇。

　　张笃承不知道如何回她。

　　“进来吧！外面冷得很。”她说。

　　张笃承笑着走进了屋内，他早该知道她言不由衷、反复无常。

　　她的步子迈得很慢，也很轻，身子几乎靠在他身上。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张笃承问。

　　她不答，却说：“我让你走，你也不该走。”

　　说着像孩子一般拧起了脾气，大颗眼泪滚落下来。

　　张笃承心疼，脱掉身上的大衣，套在她的身上说：“身子单薄，又胡闹了。”

　　他说得轻柔，生怕惊到了她。

　　张笃承压抑的心释放了：“这趟路没有白来。”

　　他跟在她身后，手却紧紧挽住了她的手，她任由他牵着，也没再说埋怨的话。

　　“桂生呢？”张笃承问。

　　“在家。”鲁晓颦又补充，“不碍事的。”

　　“不要说话，进去躺一躺。”张笃承说。

　　“我躺着，你又要走了吗？”鲁晓颦不高兴地问。

　　“我不走。”张笃承笑了。

　　“骗人！分明是嫌弃我。说走就走，一别8个月，早把我忘了。”鲁晓颦说完，眼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