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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镜花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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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晓颦又再次变得清心寡欲,不让张笃承占领自己的心。
可她还是禁不住去想他,他握住自己手时的局促,鲁晓颦想着,脸不觉得酡红了半腮。
第二日,雨丝绵绵,她撑着油纸伞走过青石板,心也跟着雨一般多了份愁肠百结。
那一日,她远远地看见了张笃承,他没有食言,又来看她了。
鲁晓颦收了雨伞急匆匆进了屋,她拴上门栓。
他敲了敲门,急切地说:“是我!”
“张三公子!你请回吧!”鲁晓颦背着双臂,靠在门板上心绪不宁。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这是不对的”,又想说“你可以暂时停下来同我说说话。”
门外停了声音,一阵烦躁涌上心头,她打开门,他已经走了。
鲁晓颦失魂落魄地站了许久,心里愈发酸涩。
“这怨不得他,也怨不得我。”鲁晓颦又想。
此后数日,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鲁晓颦时常夜不成寐,她想张笃承走得干脆,可见未必真心爱她。
她想得多,常常不知不觉到了天亮。
五月无锡城已偏热,鲁晓颦换上了短袖薄旗袍,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到太湖边观海。
几个月的不见,鲁晓颦寻思他已经忘记了她。
一切遂了她的心愿,可她浑身不自在。她的好友杨苏莉同年五月来了无锡,暂时将张笃承的事搁置了脑后。
杨苏莉敲开鲁晓颦的家门时,鲁晓颦兴奋地抓住她的手往里拉,杨苏莉手指细滑,一辈子没做过粗活,倒是她的手……指肚上有了些老茧。
“你这个大忙人,年初说见我,到了五月才兑现。”鲁晓颦故意怪嗔道。
“实在是事出有因。”
杨苏莉左腋下压着绯红色的方盒,上面写满了西文,右手紧紧挽住鲁晓颦的胳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说:“真好啊!仿佛回到了从前。”
桂生骑着木马玩,见来了陌生阿姨,像是见过。
鲁晓颦指着杨苏莉对桂生说:“桂生!叫人!杨阿姨是姆妈的同学。”
桂生从木马上爬起,右手放在胸前,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阿姨!”
杨苏莉手摸桂生的毛茸茸的头发叹道:“一年不见,大了许多。”
她抽出挽住鲁晓颦的手,取走腋下压住的礼盒,递给桂生说:“阿姨送你的小礼物。”
鲁晓颦歪头看了,是施拉夫特牌子的糖果,笑说:“既然来了就来了,何必破费。”
杨苏莉嫣然笑道:“第一次上门,我总不能两手空空。”
桂生打开盒子,里面是水果糖、奶油太妃糖。
桂生把玩盒子里裹着花花绿绿糖纸的糖果,笑得两只眼睛也荡漾着喜悦之色。
“阿姨,谢谢你!”桂生说完,羞涩地跑进屋里。
“桂生有些像我。”鲁晓颦望着桂生的背影道。
鲁晓颦引着杨苏莉入内。
杨苏莉坐好了说:“晓颦,过些时候我要去美国了。”
学生时,她和杨苏莉关系最好。
鲁晓颦依依不舍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杨苏莉答:“只我一人。”
鲁晓颦吃了一惊,却笑着打趣:“你走了,你家的外交官大人不想你吗?”
杨苏莉尴尬地笑了笑。
杨苏莉双手拉住鲁晓颦说:“我只想见见你,今天我们能不能像未出嫁时那样畅谈通宵。”
鲁晓颦反手握住杨苏莉道:“当然好!我也想和你秉烛夜谈,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晚上,鲁晓颦料理好桂生,又铺了新褥子,学着戏里的腔调说话:“杨大小姐,今天委屈你与我同榻而眠了。”
杨苏莉也笑了,打趣她:“鲁千金,你是翰林之女,说话怎可造次!”
鲁晓颦坐到床上,打量了一番,见她眼角掩饰不住的疲倦,叹道:“你如今和过去不大一样了。”
“人是会变的。”杨苏莉语重心长地说。
杨苏莉顿了顿,黯然的双眼起了一丝神采,笑着说:“我知道那个痴情种也到了这里,你见着了没有?”
鲁晓颦心知杨苏莉说的是张笃承,心顿了一下,强嘴说:“你说什么呢?”
杨苏莉当她不知,与她并排坐在床上,笑着捂嘴:“便是那个人人夸、够你够不着的张三公子。”
“你现在洋玩意儿见识多了,浑话也多了。我不知道什么张三公子?张二公子。”鲁晓颦心内怨怒张笃承,提起他不免加重了语调。
杨苏莉不知道其中缘故,叹息:“我知道你恨他,若不是他,你不至于是这般境地。”
鲁晓颦恍惚间回忆起了广安门的老屋,她在海河港口等齐鬙殷的那些日子,不知道来来去去走了几趟?她说不清了,现在忆起,泪早已熬干了,齐鬙殷于她不过是携了旧忆的故人,那片记忆没有永久地抹平,也没有不断得吹起涟漪。
她魂不守舍时听见杨苏莉说:“我们女子身不由己,嫁了人,便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世间有太多的是与非,又何曾顾念女子的辛苦?男子可以随心所欲,女子凡事不可有悖身份,否则就是坏了伦理纲常。”
“这又是什么意思?”鲁晓颦回了神想,她从前从没有听过杨苏莉提及自己的家事,如今仔细琢磨她说的话,字字刀人心。
“他待你不好吗?”鲁晓颦问。
杨苏莉冷笑了一声说:“好又怎样?不好怎样?男女之情,就像是镜花水月,梦一场。梦醒了,人也清爽许多。”
鲁晓颦嚼了她的话,觉出了苦意。
“他不好!便休了他。现在是二十世纪的中国,没了男子,女人还活不成了吗?”
杨苏莉吃吃笑了,说:“有几个女子敢像你去休夫?”
她低下头说:“晓颦,我很羡慕你,可随心所欲。”
夜间,鲁晓颦熄灭了油灯,冷寒的月光越过木窗的格子孔落到靠墙的地上,划出一两道模模糊糊的影子。
杨苏莉和鲁晓颦共枕一个枕头说起了悄悄话,当说起学生时代的一些趣事,禁不住笑了。
鲁晓颦几次想和她坦露心声,又不知道如何说起,她想着张笃承真的没有再来找她,失落地想:他大概把她给忘了。
想到此处,又将溜到嘴边的话咽下了。
到了第二天天亮之后,杨苏莉一反常态,又在鲁晓颦家挨到临近中午才走。
她说,去了美国之后,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鲁晓颦,心里头难受。
鲁晓颦笑着说,如果想她就回来瞧瞧自己,还要像昨日那样说悄悄话。
杨苏莉说:“希望得偿所愿。”
直到很久,鲁晓颦才在报纸上得知,她的丈夫同她离婚,另娶了他人。
再后来她回北平,才从几位嫂嫂那里详细了解杨苏莉去美国的真正原因:她的丈夫恋上了朋友的妻子,两人不顾世俗,常常厮混一处。
她的丈夫为了娶那名女子,先帮她脱离了婚姻,自己也要和杨苏莉离婚。杨苏莉不堪受气,带了女儿一同去了美国,她攻读法律,拿到了博士学位。
可能是被前夫伤透了心,杨苏莉开了家律师事务所,永久地留在了陌生的国度里,在那里没有人认识她,也不会有风言风语波及到她。
杨苏莉去了美国之后,她和鲁晓颦书信往来不断,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杨苏莉走后,鲁晓颦的心空了,屋子也更冷了。
她去太湖观湖,偷偷回头张望,也没有再见过陌生的豪车出现。
鲁晓颦强压下涌出的失落感。
她看着白色的沙鸥掠湖飞入林中,手中的伞把不由得转了一圈。
她寻思着他真的不理她了,一晃七个月了,他没有差人捎过一句话。
连他的身影也变得奢侈了……
“这世上哪里有真情?不过是虚情假意。他若爱我,我说不爱,他也爱我。我说请回,他也会要我爱他。”
鲁晓颦胡思乱想了许久,不见排解。
入秋后,带着桂生回了北平散心。
在家住了数日后,她想着张笃承不来见她,心里烦闷。
恰时,家里最时髦的四嫂串门。
她想让她帮她分析张笃承,绕着弯子问她:“若是一人说和另一人不相见,他会怎样?”
四嫂答得干脆:“自然不见。”
鲁晓颦急了,追问:“为何不见?”
四嫂轻轻合上手里的绢扇,道:“对方明确说‘不见’,若是纠缠,不就显得此人不识趣。”
鲁晓颦辩白:“对方说的拒绝,可心里未必是。若是两人交好,不应该了解其为人,知她心声吗?”
四嫂笑了:“又不是肚里的应声虫,知道哪句真?哪句假?这人啊……相处就得情真意切,什么话都往肚里搁,人家也没有精力猜测。”
鲁晓颦不甘心,问:“他……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估摸是。不过……也要看其身份。”四嫂又打开了扇子说,“这高的看不上低的,低的又怕高的,大概难见。若是平级,有可能补救。”四嫂说完又问,“你问的是哪户人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趣事?”
“我只是随口问问。”鲁晓颦说完,心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