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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黄天悲歌 “闻道摸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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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摸进去?”霍岩心如刀绞,“若是咱们能摸到完颜兀术的身旁,又何需围他四十八天。这里动静这么大,这个桅杆又这么高,难保建康城里的杜充不会来援,咱们刚立新军,腹背受敌,又能鏖战几时?若是我们败了,不止昭儿和娘是刀下亡魂,这里跟随我们抗金的每一位将士都将九死一生……阿铮……兵贵神速……军心亦不可动摇……我娘和昭儿,自有他们的命数……”
说罢,霍岩抹了眼泪,红着眼睛,推开搀扶的亲兵,一步步走到船头最显眼处,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战场:“我霍岩身为朝廷命官,大宁之臣,守镇江之土,护江东之民!我的身后,是万千同胞的身家性命……”
此刻,刘芸瘫软在地,她预感到了丈夫的抉择,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霍岩的衣角,苦苦哀求:“官人,再想想办法吧……”
霍岩自不敢看,只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悲壮:“今日,我若为至亲之命,纵虎归山,他日必有无辜百姓,千千万万个母亲幼儿,惨死于金贼屠刀之下……”
他用尽平生力气,泪水混合着嘶吼喷涌而出:
“娘,儿子不孝!昭儿,爹爹无能!我霍岩对不起你们……”
桅杆之上,薛夫人花白的头发在江风中肆意飘散,她却努力挺直了脊梁,朝着霍岩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二哥儿!你做得好!我霍家满门忠烈!没有降敌的孬种!”
那苍老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如同洪钟,敲在每个人心上。
“爹爹,千万不要向坏人屈服,我不怕!”霍昭坚定纯净的童声飘荡在黄灰色的芦苇荡里,也彻底断绝了完颜兀术最后的指望。
“娘……昭儿……”刘芸的哀鸣撕心裂肺,她看着婆婆和儿子决绝的身影,听着丈夫泣血的宣言,也不再劝阻,只是伏地低声哭泣。
“好!好!既然你们要当忠烈,本王就成全你们!”芦苇荡中,传来完颜兀术恼羞成怒、彻底疯狂的咆哮。
“杀——!”
“咔嚓!”
那承载着生命与希望的绳索,应声而断!在无数双惊骇、悲痛、愤怒的目光注视下,那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如同折翼的鸟儿,从数丈高的桅杆上直直坠落,瞬间被下方浑浊泥泞的沼泽无情吞没。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水声。霍岩怔怔地望着那片吞噬了他至亲的沼泽,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之而去。
下一刻,无边的杀意取代了所有的悲痛与彷徨,他缓缓拾起掉落在甲板上的佩剑,剑尖指向完颜兀术所在的方向,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
“全军进攻!我要这黄天荡,鸡犬不留——杀!”
最后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宁军的进攻,不再是战术性的围困与袭扰,而是化作了复仇的烈焰,带着滔天的悲愤,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困守沼泽的金军残部,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黄天荡水战尘埃落定,残阳如血,映照着漂浮着碎木与焦痕的沼泽。
先是张毅来禀报:“完颜兀术被乱箭射杀,已经死了。猛安夹谷受了重伤,不知能不能救得活。只有猛安韩常被生擒。主公,敢问这二人如何处置?”
“夹谷也是女真贵族,好像还出过个皇后。先全力去救,救不活也是他的命数。若救得活,自然是要三堂会审,才能堂堂正正地斩了!至于那韩常,把他带到我跟前,我自有话问他。”魏铮冷冷道。
张毅称是。
不一会儿,王虎和张毅便将韩常押了上来。
魏铮一看,剑眉虎目,见自己丝毫不惧,倒是有几分气宇轩扬的大将风范。又见他手肘膝盖中箭,想来难以自裁,才被俘虏的。
“韩将军,久仰了。”魏铮站在他跟前,微微颔首。
“末将败在大名鼎鼎的淮上血狼手里,也不算丢人!”韩常略略偏头不再看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末将是不会降的!”韩常说得斩钉截铁。
魏铮听罢,略略一征,他确实有劝降的心思,但被这么一将,只问道:“你是北地汉人,可以弃辽降金,为何不可降我?”
“我是北地汉人,跟你们这些南朝人是不一样的!我大金不过败了一次,而南朝不过仗着地利险胜而已。为苟且偷生就做出背信弃义之事,不是我韩常所为。况且,将军您的军功授田之法,我也略有所闻。我韩家自五代时就经营燕云,土地田亩无数,若是他日将军兵锋直指燕云十六州,难道还会有我韩家的生路么!”
听韩常说罢,魏铮苦苦一笑:“不错。既如此,小张,你们俩替我送韩将军。”
韩常也凄厉地笑了,强撑着拱手道:“谢将军给我一个体面!”
随后他被带了出去行刑。
他们前脚走,赵闻道后脚就来了。
“闻道啊,咱们和韩常同为炎黄子孙,同文同种,但分裂不过百年,他们竟觉得我们是异族了……”魏铮轻笑一声,心拔凉拔凉。
然而赵闻道是理解不了他这番感慨的,他只快步走到魏铮身旁,低声禀告:“主公,我已经带人反复清理了那片区域……泥沼太深太广,实在……实在找不到老夫人和小公子的遗体。”
“那就接着找呗!”魏铮起初并不以为意。
黄天荡是沼泽,尸体找不着也是常事。
“当然是接着找的,但手底下人跟我说的时候,二公子和夫人还在我身旁,等我一转头,他们就都不见了。我和小乙找了整个军营,也没见着他们二人……”赵闻道说时急得满头大汗:“这要是……”
“怎不早说!”魏铮闻言,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抓起长绳火把,带着几名亲卫便充了出去。
原来待众人稍散,夜色渐浓,霍岩与刘芸竟悄悄离开了营地,凭借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踏入那片令人心碎的芦苇荡。
泥泞的岸边,霍岩已褪去沉重的甲胄,正一步步迈向那泛着诡异气泡的黑色泥潭,他对跪在一块漂浮木板上的刘芸嘶哑地说:“阿芸,我下去找,你来打灯。”
刘芸高高举着风灯,摇曳的光晕照亮霍岩身前一小片浑浊的水面,也照亮了她苍白脸上纵横的泪痕。
霍岩一边嘴里神经质地喃喃着:“就在这里,怎么会找不到呢……”一边用手在及腰的泥水中疯狂摸索,身体却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下沉,淤泥很快没过了他的胸口。
刘芸方才意识到危险,她急得高声呼喊:“来人啊!救命啊!”
“二郎!快停下!”魏铮的怒吼划破夜空。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冰冷的沼泽,几把抓住霍岩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岸上拖拽。霍岩如同疯魔,拼命挣扎,魏铮凭借高超的武功,硬是将其拖回浅水处。
“你清醒一点!”魏铮将他按在泥地里,指着那片吞噬生命的沼泽,声音带着痛惜与愤怒,“这是沼泽!掉进去了,哪里还能找到人!你难道不明白吗?!”
霍岩被这一吼,积压的悲痛、绝望和无力感瞬间爆发,他猛地挣脱,一把将魏铮推倒在地,赤红着双眼还要再次扑向泥潭。
“别管我!我娘!我儿!就在下面!”
魏铮一个翻身跃起,再次死死拽住他,这次他用上了擒拿的力道,将霍岩的头强行扭向木板上面无血色、摇摇欲坠的刘芸,厉声喝道:“你看看你娘子!她已经没了孩子,你还要叫她再失去丈夫么?”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霍岩心上,他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
而此时的刘芸,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手中的风灯“啪”地落入水中,光亮瞬间熄灭。
她看着魏铮,眼神空洞,只剩下卑微的乞求:“阿铮……你就……你就再找找娘和昭儿吧……我不能把他们丢在这里……我要带他们回家……我要怎么办才能带他们回家……”话音未落,她身体一软,晕倒在冰冷的木板上。
“阿芸——!”霍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所有的疯狂与执念在妻子晕厥的瞬间被彻底击碎。
他不再挣扎,挣脱魏铮的搀扶,连滚爬爬地扑到木板旁,将失去知觉的妻子紧紧抱入怀中。
这个刚刚还在千军万马前冷静指挥、手刃敌酋的男人,此刻抱着满是泥水的妻子,在沼泽边嚎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芦苇荡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娘~!”
“昭儿~!”
“你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