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阿娘 ...
-
“阿娘,我跟你走。”玄桐抹了眼泪:“可以和沈娘娘还有三哥儿告别么?”
见玄桐答应,霍然刚松了口气,心又被骤然提起,可她面对重情重义的女儿,心也软成了一汪水,轻声细语道:“阿桐,如果我们去向沈娘娘和三哥儿正式道别,说‘我们要走了’,徐娘娘那边的人,会不会察觉?万一他们告诉你父皇,你父皇会轻易放我们离开吗?”
玄桐虽年幼,却也见识过宫廷的波谲云诡。正当她不知所措,低头不语时,霍然适时提议:“真正的告别,不一定非要说出‘再见’两个字。你就把最喜欢的那块玉佩送给三哥儿,或者,把你画得最好的一幅画留给沈娘娘。不用多说什么,她们那么聪明,自然会懂你的心意。有时候,沉默的守护,比轰轰烈烈的告别更需要勇气。这世道虽乱,但缘分妙不可言。也许等我们安顿下来,等时局平稳些,天地广阔,总有再见之日。说不定到时候,我们还可以邀请沈娘娘和三哥儿来我们的新家做客呢。”
“嗯。”玄桐点点头。
十日后,沈蓁蓁看着玄栖手里多了个玉佩的挂件,一眼便认出来是玄桐之物。这是霍岩从宫外带来送给玄桐的,玄桐喜欢得紧,从不离身。
“三哥儿,这块玉佩是从大姐儿那里拿来的吧?”
玄栖继续把玩,点点头:“是啊。”
““三哥儿,你拿大姐儿的东西,问过大姐姐没有?”
“阿娘,大姐姐说送给我了。”玄栖有些急有些气:“不信,阿娘可以去问大姐姐。”说时,就要拉着沈蓁蓁去霍然玄桐舱室对峙。
沈蓁蓁见状,心中咯噔一下,略略一征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拉住玄栖,柔声劝慰道:“三哥儿,大姐姐将这玉佩送给你,你就好好收着。娘当然是信你的。”
玄栖这才作罢,他爬上桌子打开了窗。窗外,清冷的风袭来,一轮残月挂在天空,耳边是涛涛海浪声。
玄栖伸出小手,举起玉佩,对着夜空道:“阿娘,你这样看,也是一个月圆之夜。是霍娘娘告诉我的呢!”
沈蓁蓁抬头看,圆形的玉佩正好将残月补上:“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见沈蓁蓁念诗,玄栖也从桌子上跃下来道:“阿娘,霍娘娘今天还教了我一首新诗呢。”
“什么诗呀?”沈蓁蓁饶有兴致地问道。
玄栖仰起小脸,认真地背诵道:“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沈蓁蓁听着,目光从儿子天真无邪的脸上,移向窗外那无垠的大海,再回味着诗句中从“孤光”到“满河星”的意境,她预感到了什么,不禁眼泛泪光,喃喃低语:“姐姐……保重。愿你们满河星辉,自在光明。”
是夜,小舢板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滑入茫茫大海,像一片羽毛,瞬间被黑暗与浪涌吞没。船工周平是老把式,沉默而稳健地操纵着船桨,避开主舰队巡逻船只的灯火。
霍然紧紧搂着玄桐,用披风将女儿裹得严严实实,抵御着海上刺骨的寒意。
婉晴则抱着熟睡的玄楠,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浪头拍打船帮的声音,都让人心惊肉跳。
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航行了不知多久,魏钧船队的灯火早已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正当忧虑渐深时,前方黑暗中,忽然有一盏灯亮起!
玄桐指着小声问,声音在风浪中有些发抖:“阿娘,那是接我们的船么?”
甄富贵敲击铜锣,对面回应着鼓点。“大嫂,是景仁大掌柜来接咱们了。”
看着船工接过大船抛来的绳索,绑在小船头。霍然亲吻女儿的额头,欣喜道:“阿桐,咱们安全啦。”
这时,甄富贵一边固定缆绳,一边低声啐道:“官家登船出海,便下令销毁剩余船只。却不知这海上的汉子都有鬼斧神工的本事!只要龙骨不断,沉船也能捞起来修好。听说那些金人,只消拿出些抢来的金银,便有那修好的船装了炮,调转头来追咱们自己人……唉,这世道!”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霍然心上。
是啊,景仁早有预料,魏钧登船后,海商会所有船只立刻拔錨去泉州港泊船。可那些毫无门路的小船商呢?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船只一入港便被市舶司凿沉,船家们望着毕生心血沉入海底,那还怎样刻骨的绝望与怨恨啊?海上风浪无情,谁冒着生命危险出海是为了游山玩水的?还不是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
有些船看着是被凿沉,但水性好的后生潜入水里,将钩子置于机扩上,将其打捞上来,再修补船底,便又是一条好船。若是再有工匠改造甲板,安装火炮,原来破损商船又成了战舰。
金人何等狡诈,只需拿出些许劫掠来的财货,那些精通水性的后生、那些无处讨生活的工匠,为了养家糊口,焉能不为之驱策?将沉船捞起,加固船底,装上火炮……
想到此处,霍然只觉得海风更冷了几分,不觉紧握船舷、指节发白,接应成功带来的片刻安心荡然无存。金人南下意在灭国,岂会善罢甘休?更迫在眉睫的,依旧是这变幻莫测的海况,以及那些可能由怨愤的同胞驾驶着、已在暗处张网以待的敌船。
霍然登上海商会的船后,景仁和婉晴的相处,那叫一个如胶似漆。有几回,自己抱着玄楠和玄桐在甲板上散步,瞧见了他们亲吻,赶紧拉着她转身就走。
玄桐天真的问:“婉晴姑姑和景仁叔叔在做什么呀?阿娘,你为什么不打个招呼转身就走?”
“额……”霍然只得硬着头皮道:“阿桐,你以后长大了就知道了……”
夕阳西下,婉晴推门进了霍然舱室。
“姑娘。”婉晴唤她。
霍然听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微微一征:“你在叫我?我还以为你在叫阿桐。”然而话锋一转:“也对,但也不对。你未嫁前,算是我家的,你这么叫不打紧。但若是你嫁了人,就得跟景仁一般,唤我一声大嫂了!”
话音刚落,婉晴脸上蓦然红了,低头嘟囔道:“姑娘……还早呢……”
“上了岸,我就张罗你们成亲。你今年二十七了,景仁是不是跟你一般大?”
“嗯。”婉晴点点头。
“阿桐都十一岁了,你陪着我也十一年啦,自己终身大事竟然都耽搁……”说时,霍然眼睛酸涩:“好在我们都自由了,以后的日子都要好好过。”
“嗯。姑娘。”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霍然去开门,景仁道:“一会儿海上要变天了。你们就在船舱里,千万莫要再上甲板了。”
玄桐吓得扑到母亲怀里:“阿娘,外头天一下子黑了呢,好吓人。”
“那你也要当心些。”婉晴忧心忡忡。
景仁嘴角不觉上扬,柔声回答:“别担心,我出海好多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风浪如山,猛烈地撞击着海商船。船舱内,物品东倒西歪,吱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霍然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床边呕得几乎脱力,脸色惨白如纸。
“阿娘,抓住床柱!”玄桐稚嫩的童声在风浪咆哮中,显得微弱而坚定。她紧紧抱着母亲,似从母亲身上汲取力量,也支撑安慰着母亲。
看着身旁小棉袄一般的女儿,霍然不觉将她搂得更紧。
另一边,婉晴蜷缩在角落,尽管她吓得脸色惨白,仍是安慰着啼哭的玄楠。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和轰鸣终于渐渐平息。船身不再剧烈摇晃,只剩下波浪有节奏的轻摇。
窗外,肆虐的狂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乌云散开些许,月光从乌云散去间隙中落下几缕微光。
“结……结束了?”霍然仍然搂着玄桐,气若游丝。
婉晴也是惊魂未定,强撑着点头:“好像……是过去了。”
舱室内一片狼藉,但宁静仅仅持续了片刻。
突然,甲板上传来凄厉的惊呼和杂乱的奔跑声!
紧接着,是景仁嘶哑而急促的吼声,穿透了舱板:“敌袭!是金人的船!全员戒备!准备接战!”
霍然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比刚才面对风浪时更甚。
婉晴的脸色也霎时变得惨白。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们挣扎着凑到舷窗边,透过模糊的琉璃窗格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艘悬挂着狰狞狼头旗的战船正破浪而来,船体上可见修补的痕迹,甲板上的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她们这艘刚刚经受风浪、尚未恢复元气的商船。
“是全速前进!转向,避开正面!一侧火炮准备!”景仁的声音充满了决绝。他知道,商船对战舰,胜算渺茫,但绝不能坐以待毙。
海商会的船只试图利用灵活性周旋,水手们拼尽全力操作。一时间,海上炮声轰鸣!
“轰!”“轰!”
巨大的后坐力让船身猛地一震。霍然她们在舱内被震得东倒西歪。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和船体传来的剧烈震动!
众人所在的商船炮击敌舰,但几乎在同一时刻,金人的炮弹也精准地命中了他们的船身!
海水疯狂地涌入破洞,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