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蓬舟辞凤 到了明 ...
-
到了明州,咸腥呛人的海风扑面而来。
码头上乱哄哄的,宫人、兵士、装载着箱笼的货物挤作一团,昔日宫廷的威仪在逃难的仓皇中荡然无存。
“掌柜的,要不然我们直接把公主劫走吧?”甄富贵悄声问。
“谁劫?”景仁问。
“就咱们呀!”甄富贵答。
景仁被气笑了:“这是官家!别看现在是落魄了,但人家身边有御营班直护卫!十个你也摸不着赵闻道的身子,这里可是有好几百个赵闻道呢!”
“哦。”甄富贵低下头。
霍然在景仁暗中护送下,几经周折,终于在一处临时征用的官衙内,见到了魏钧。
他瘦了,显得那大红暗纹锦袍格外宽大。他老了,一根刺眼的银丝在乌黑的发中显得十分突兀。
他抬眼看见了霍然,猛地站前身子,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爱妃!你……你回来了!朕听闻临安城破,日夜忧心,生怕你……”
哼!你担心我?你倒是挺放心让我孤身一人去找润儿的。
霍然心里冷笑一声。不过魏钧的真情假意,她从来懒得分辨,当下自然是带走玄桐,才是最要紧的。
她立刻双眼含泪,眼皮微微一抬,晶莹得泪珠从眼眶溢出:“官家,这是您的儿子。只可惜贞平郡君已经去了……”说罢,将玄楠轻轻放在他怀里。
魏钧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乳香,他喃喃自语:“朕的……儿子?”
“官家,您看小皇子跟您多像。”一旁的沈蓁蓁立刻附和。
魏钧看着怀中的玄楠,彼时不过刚满月,孩子睁着乌黑圆亮的眼睛,天真懵懂地看着他,不觉心头一热,血脉相连的悸动的让他恍惚,眼里也有了父亲的柔光。
然而这柔光只持续了一瞬,当他再度抬头看向风尘仆仆却镇定自若的霍然时,帝王的猜忌再次浮了上来。临安已成人间地狱,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带着新生儿穿越烽火,全身而退?
此时,沈蓁蓁从魏钧怀里接过孩子,道:“官家,姐姐,想来你们分别多日,有话要说。我先带着四哥儿下去休息吧。”
她出了门,倒恰巧将闻讯赶来、一脸急色的徐贤妃拦在了门外。
“徐姐姐。”沈蓁蓁笑容可掬:“明日就要扬帆入海了,这茫茫大海上,还不知何时才能靠岸呢。要我说呀,您这会儿与其费些狐媚子力气,不如多费些心思去清点箱笼、打点好二哥儿的吃穿用度。若是到了海上短了什么,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得不偿失呢。”
说完,沈蓁蓁欲走,却又想起怀中孩子的母亲已不在人世,想来也和她并非全无干系,气得她复而折返,恨恨道:“四哥儿的母亲任娘子没了!要是我,这等深仇大恨,必不会轻易放过害我之人!徐姐姐,这出了海,四下里都是水,天色晦暗不明,风浪说来就来,你自己小心吧!”
说完,她不再看徐贤妃煞白的脸色,只抱着玄楠,转身离去。
徐贤妃强自镇定地扯出个冷笑,喉头却发紧。
沈蓁蓁轻飘飘的话语,就像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最深的恐惧里,也将她整个人钉在地上似的,整个人僵直地动弹不了一点,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屋内,霍然强压那翻涌的恨意与厌恶。再抬眼时,已未语泪先流。身子一软,仿佛用尽最后力气般扑进魏钧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破碎:“官家……臣妾……臣妾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
这一扑让魏钧心里又泛起涟漪,也满足了在颠沛流离中受损的帝王自尊。他轻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慰:“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是朕疏忽,让你受惊了。”
是夜,霍然宿在魏钧临时的居所。
烛影摇红,霍然强忍恶心,为他沐浴按摩。水雾氤氲,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羞怯,又似有无限情意,轻声道:“官家,海上风浪颠簸,明日便要登船,不知前途几何。今夜……让臣妾再好好服侍您一回吧……”
她走到案边,取出一枚精致的香药点燃。那是她景仁交给她的“海棠春睡”,香气馥郁,往日里魏钧甚为喜爱。
她缓缓地、一件件地褪下自己的衣衫。她努力让动作显得柔媚撩人,但肩颈处僵硬线条,仍泄露了心底的抗拒。
香药弥漫开来,模糊了魏钧的感官。
她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床边一盏昏灯,借着昏暗的光线和香气的掩护,将自己投入那令人作呕的怀抱。
直到身侧传来魏钧沉沉的鼾声,霍然才仿佛挣脱枷锁,猛地背过身去,用手死死捂住嘴,将翻涌的恶心与呜咽一同压回喉咙深处。
黑暗中,女儿玄桐的等待、任润临终的嘱托、魏铮怀抱的温度,如同寒夜里的星火,一次次灼烫她几乎冷却的心,逼她重新凝聚起力量。
翌日,码头上更是人仰马翻。巨大的海船如同巨兽般停泊在岸边,登船的跳板前挤满了人。
徐贤妃即便逃难时,也精心打扮,珠翠环绕,在众人注视下,袅袅婷婷地走到魏钧身边,娇滴滴道:“官家,海上风大,让臣妾陪在您身边照料吧。”说着,便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魏钧的手臂,眼神挑衅地瞟向霍然。
霍然微微后退半步,对身旁的沈蓁蓁道:“妹妹,我们坐后面那艘吧,也清静些。”
沈蓁蓁会意,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带着孩子们和婉晴,还有随行宫人,登上了另一艘稍小的船。
摇晃的船舱内,霍然终于和分别两月的女儿拥在一起。
“阿娘,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阿桐,阿娘也想你。”
母女俩相拥而泣。
婉晴和沈蓁蓁也在一旁悄悄拭泪。
这时,婉晴怀里抱着玄楠,沈蓁蓁身边的玄栖也想加入这场面,他自小养在霍然身边,对霍然的感情早已经超出了那个“父皇”。他上前一步道:“霍娘娘,我也想你。”
霍然转过头看着同样可爱天真的小娃娃,意味深长道:“霍娘娘也舍不得你……”说完把两个孩子一同拥进怀中。
回到自己舱室,霍然直接道出自己的计划,要带着她们二人远走脱身。
婉晴自是不必说,她倾心景仁多年。若非当初霍然被家中强行送入宫中,自己说不准现在都是建国公府大管家了,好不威风呢,她和霍然都是骨子里厌恶这里,自然要和霍然同走。
可是年幼玄桐陷入了沉默。
她自小就明白,父皇和阿娘不是因爱而结合,可年方十岁的她,也无法理解大人之间的恩怨。她只道父母在一起,她就是有家的。
霍然见女儿沉默,握住她的手:“阿桐,娘此番回来就是为了你。”
“阿娘,离了父皇,你还是贵妃么?我还是公主么?”玄桐问:“我怕……我怕外头的人……欺负我们……”
霍然答:“离开了你父皇,阿娘不是贵妃,你也不是公主,我们就是乱世中一对极为普通的母女。可是宫外天地广阔,你有阿娘,还有舅舅舅妈和外祖母,我们都是你的亲人。还有一个阿铮叔叔,他也会待你好的。你不是最喜欢那凤凰香囊了么?他编得比阿娘精巧多了……”
霍然顿了顿,语气里已满是恳求:“阿桐,离开宫廷,阿娘才能去做想去做的事。你若是跟阿娘走了,一定不会后悔的。所以,就跟阿娘走吧。”
“阿娘……那我们走了,父皇……会很难过吗?他虽然有时候让人害怕,但他……他也是我的爹爹呀。”
霍然心中一痛,将女儿搂得更紧,声音温柔却坚定:“阿桐,你爹爹是天子,他的江山,许多妃嫔和儿女,可是阿娘只有你。”
“阿娘,我也舍不得沈娘娘和三哥儿。沈娘娘和三哥儿也舍不得我们吧……”玄桐说时,已经哽咽。
霍然轻轻拭去她小脸上的泪珠。
玄桐的善良和重情重义,让她心疼,也更坚定了她要带女儿离开这个虚伪牢笼的决心。
“阿桐说得对,沈娘娘和三哥儿自然也是舍不得我们的。”霍然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在这深宫里,真心相待的人如凤毛麟角,沈娘娘待我们好,三哥儿与你一同长大,这份情谊,阿娘和你一样,都会牢牢记住。但是阿桐,你要明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尤其是现在,朝廷飘零,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若是魏钧此番逃过一劫,蓁蓁母子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还要荣登大宝。她虽与蓁蓁感情好,却不敢赌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