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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海棠春 当霍然还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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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霍然还沉浸在孕育的喜悦中时,竹门外,一阵急促的扣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进来。”景仁沉声道。
来人是甄富贵,他见霍然也在屋内,只道:“掌柜的,借一步说话。”
霍然闻言,便知趣地起身欲回避。
“小甄,有什么话直接说。她是咱们大嫂,没有她听不得的事。”景仁抬手示意霍然安坐。
“原来是大嫂!”甄富贵立刻笑着躬身行礼。然而他话锋微转:“刚得的消息,金人骑兵已集结整军,意图继续南下,绍兴府恐不久矣。放话出来,搜山检海捉魏钧!”
“呦!”景仁嗤笑一声,随即问:“那咱们官家呢?”
“在台州呢!咱们这位官家,别的不行,逃命倒是颇有先见之明,刚从绍兴窜到去台州去了。台州兄弟探得,议和国书已经发出,准官家还打算寻船出海避一避呢。”
“议和?我看是摇尾乞降吧!”景仁毫不掩饰他的鄙夷,“主公当年被撵得山里水里逃窜,几近绝境,可‘投降’二字,从未想过。”他略顿,追问,“金人那边,要怎么样才肯议和?”
甄富贵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条件极为苛刻,称臣、割地、纳贡翻倍皆在其中。但此番,金人特意追加了一条,要求公主前往和亲。”
“公主和亲”四字如同冰锥,瞬间刺透霍然的心口,让她浑身血液都冻僵了。大楚如今适龄的、未被掳往北国的公主,只有一人——她年仅十二岁的女儿,玄桐。
景仁话音未落,已瞥见霍然瞬间苍白的脸色,心中顿时一沉。糟了!光顾着研判局势,竟忘了大嫂是玄桐公主的生母,且正怀着身孕,最忌忧思惊惧。
“大嫂,”他忙缓声宽慰,“官家尚未回复,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同时递了个眼色给甄富贵。
甄富贵立刻会意,胸膛一挺,朗声道:“大嫂放心!就算官家……咳,不顾念骨肉,还有我们主公,还有我们这些兄弟在!主公在淮上接连告捷,金人是奈何不了我们,才想出这等龌龊手段施压!”
景仁低声啐道:“你小子倒会替主公揽事……”
“这怎么是揽事?”甄富贵梗着脖子,包含真情实意:“大嫂的事,就是主公的事。主公对我们皆有救命之恩,主公的事,就是我甄富贵的头等大事!”
“行了,主公不在,马屁拍得再响他也听不见!”景仁打断他,转向霍然,语气郑重,“大嫂,您千万保重身体,休要过度忧虑。此等大事,我即刻以最快渠道密报主公。金人痴心妄想,此事断无可能成真!”
“谢谢……你们……”霍然有些失魂落魄,扶着墙回到了自己屋中。胸口又泛起了一阵恶心,抱着恭桶吐了许久。还好齐娘子会做酸辣汤,饮下才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霍娘子,要不躺在床上歇歇吧。”齐娘子劝慰道。
“齐姐姐……”霍然的声音因哭泣和呕吐而沙哑不堪,“怀我女儿那时……从没害喜得这样厉害过……”
话说一半,她更是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要将这数月来的担忧、恐惧和对女儿全部的思念,都倾泻而出:“我离开她……快两个月了……我好想她……”
她再也抑制不住,像个孩子般无助地掩面痛哭,“我的阿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操一点心……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懂事啊……是不是因为她知道……知道她有个靠不住的爹,还有个没有用的娘……才不得不懂事……”
霍然泣不成声地呢喃出来,却道尽了一个母亲最深沉的痛楚与愧疚。
是夜,她梦见小小的阿桐被套上宽大的婚服塞进了马车,就如当年自己被塞进宫车被送入宫中一样,阿桐扒着车窗呼唤自己:“阿娘……阿娘……”
霍然正要全力去追,却被人死死摁住,挣脱不得。
“阿桐!”霍然惊呼着从梦中醒来,一会儿心砰砰直跳,仿佛跃出胸口。一会儿又觉心被大石压上,窒息一般。
“马上要带阿桐走,不能再等了!”
霍然心中下定了决断,徐燕宜恨自己入骨,肯定会劝着把阿桐送去和亲的。
第二天一早,霍然去寻景仁。
谁知门一开,景仁已经站在门外:“大嫂,主公回信,他在建康附近,军务在身,无法赶回,令我全力调配海商会的一切力量,尽快将大公主接出来。”
景仁的计划,简单粗暴。
反正东南大半客运海船均在海商会手里握着,不在自己手里握着的船主,都是散船,给点好处威逼利诱,也都听自己的。
“周平,传令下去。临海港近日天气不佳,进港以后,不宜出港,凡海商会的船,一律不许泊在临海港,都去明州港!已经泊在临海港的船,立刻拔锚启航,去明州港。”景仁传令道。
甄富贵和一众船头帮主称是。
“大嫂,官家现在被人喊着要搜山检海去捉,一定会想尽办法出海避祸。明州离我们近,就让他在明州登船。我们现在即刻动身,与他会和。到时候,官家上官家的船,您和公主上我们安排好的船,随他去海上转一圈,换小船从上海县上岸,到时候咱们再看形势,是送您和小郎君还有大公主去镇江还是建康。”李景仁道。
霍然颔首:“好,咱们即刻动身。”
“大嫂,别着急。您要带着小郎君去么?这段日子您住在哪儿?临安被屠,您怎么出城的?又是怎么到的明州?……”
景仁话音未落,就被霍然打断:“我们可以路上再商量,赶紧去明州吧!”说罢,转身去取行李,利索抱起襁褓中懵懂的玄楠。昨晚,她早就准备好随时动身了。
上了马车,霍然缓缓道出她的计划:“我本是要接贞平郡君,孤身返回临安。可惜贞平郡君早产生下玄楠后就过身了。临安城破时,我被一户善良寡居的娘子所救,在乡下躲藏,娘子刚丧女,便做了玄楠的乳母。听闻圣驾南巡,一路寻来。”
景仁点点头:“听起来没什么破绽。只不过腹中的孩子,至多两个月就显怀了……该如何跟官家解释?”
霍然叹了口气道:“我也正为此忧心。我和官家已经半年未同房,现在有了这个孩子怎么解释?况且孩子月份小,若是再与他……我也怕孩子有闪失……有没有办法,让官家以为和我有肌肤之亲,但实际没有呢?”
景仁闻言,指节轻轻敲击着马车窗棂,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大嫂所虑,确是关键所在。官家虽在逃难,但身边仍有内侍、甚至徐贤妃的眼线。单纯避宠,一次两次尚可,时日一长,必引怀疑。尤其……您若显怀,时间也对不上。”
霍然的心揪紧了,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景仁继续道:“故而,我们需主动为之,制造一场‘恩宠’。”他看向霍然,目光沉静,“办法不是没有,但需大嫂受些委屈,且要万分谨慎。”
“你说。”霍然眼神坚定,没有任何犹豫。只要能护住孩子,一点委屈算什么。
“我有一方,名为‘海棠春睡’。此非催情之药,而是一种温和的迷香。点燃后气息淡雅,似花香,能令人身心松弛,极易入眠,且醒来后会对入睡前一段时光的记忆较为模糊,犹如春梦了无痕。届时,大嫂只需在官家疲惫不堪、欲歇息时,于寝处点燃此香。官家吸入后,会很快沉沉睡去。大嫂则可伴其身旁,做出侍寝的假象。待官家醒来,因记忆模糊,加之逃难中心神不宁,多半会以为只是一场温存。而大嫂您……实际并未承宠。”
“但……如何确保万无一失?”霍然追问,“香从何来?点燃时如何不引人怀疑?官家若完全记不得,那不是白费功夫?”
景仁显然已成竹在胸:“香由我亲自调配,会混入大嫂日常所用的安神香中,外观气味皆无异常。点燃时,大嫂可借口舟车劳顿、心神不宁,需点香安神,合情合理。反正逃难之中,惊魂未定,疲惫时力不从心亦是常事。待官家醒来,见大嫂衣衫不整伴于身侧,大约也不会疑心。只是,此香用量需精准无误,过多会令人昏沉起疑,过少则效果不达。我们只为制造一个皇嗣的借口。之后,大嫂便可借口孕期不适、需要静养等理由,顺理成章地避开侍寝。”
霍然听完,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就依此计。景仁,多谢你。”
景仁躬身:“药我明日就能配好。大嫂,前路艰险,但请您务必记住,您并非孤身一人。主公、我等,乃至银甲军、海商会,皆是您的后盾。”
马车继续向着明州方向疾驰。
车内的霍然,看着怀中熟睡的玄楠,抚着腹中骨肉,想起离别已久的阿桐,心道:孩子们,阿娘会想办法,带着你们姐弟,去过真正自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