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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寒枝新蕊
因等待探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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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等待探路斥候的复命,众人只得在这小村里逗留了两天。
白天魏铮修补屋顶、霍然照顾玄楠。到了晚上,魏铮赶紧接过哭闹不止的玄楠:“然然,快去休息,我来。”
“你也不是铁打的,你早些睡吧。”霍然说时,又要从魏铮手里将孩子接过来。
“修个屋顶而已,哪有照顾小郎君磨人。”魏铮说着喂了一些早已经温好的羊奶给他,然后检查尿布。
不知哄了多久,磨人的小郎君才终于睡着了。
魏铮将他放在摇篮里后,万幸,还好好睡着。
然而抬头又见霍然,她在昏暗的油灯下,竟然在用银丝给自己补甲。不过一会儿,她轻晃了晃手里的甲胄,带着几分得意,却压低了声音道:“你看我补得怎样?”
魏铮接过一看:“补得还真不错。你什么时候会补甲的?”
“今天会的!你看其他甲片都是好的,我看着完好的甲片如何连结,依葫芦画瓢而已。”
“趁着这几天,你要好好休息才是。等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我们立刻就要出发,行军很辛苦的。”魏铮柔声道。
霍然顶着一双乌青的眼,轻叹了口气:“我的作息被这小家伙弄乱了,不能睡的时候想睡,能睡的时候又睡不着……”她顿了顿,又说回了甲胄:“这甲胄是防御刀剑的,胸口的甲片松动,要赶紧补好,否则你穿着多危险,叫我担心。趁着这几天有空,你也叫将士们各自检查一下,我再去换些银丝铜丝都给你们补上。”
“他们的不用你补。”
“可是大家都喊我大嫂了。”霍然想起白日大家齐声喊大嫂的场景,不觉语气拔高,嘴角上扬。
魏铮也被她这番小女儿情态逗乐,也不再坚持,只是伸手捂热她因连日劳累而冰凉的手,低声浅笑道:“好,都听大嫂的。”
第二天中午,魏铮派出的斥候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瞬间击碎了村落里短暂的宁静。
战机稍纵即逝,一个围歼金人、甚至收复建康的机会就在眼前,需要立即动身。
院落里的空气霎时绷紧如弦。霍然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进屋收拾行装,动作麻利有序,可就在她拿起最后一个包袱时,胸前传来的异样滚烫感,让她的动作瞬间冻结。
她慌忙解开缚着玄楠的布带,手指触到孩子额头的瞬间,心直坠下去,那温度灼人。
玄楠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仿佛连哭闹的力气都已耗尽。
“怎么了,然然?”魏铮刚快速交代完军务,回头便看见霍然僵直的背影。
他大步跨到她身边,只看一眼孩子的情形,眉头便锁死了。
当他粗糙的手掌覆上孩子滚烫的额头,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阿铮……玄楠烧得厉害……”霍然的声音带着哭腔,抬头看他时,眼圈瞬间就红了,“他这么小,又是早产……怎么经得起生病赶路?我怕……”任润临终的托付言犹在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别慌!”魏铮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沉缓,“我们先进城找大夫,兴许只是寻常风寒……”
话音未落,身上带血的斥候张毅便硬着头皮打断:“主公,临安城……进不去了。末将拼死才杀出来,城内已是人间地狱。大嫂带着吃奶的娃娃,万万不能再去!”
信使冯毅也证实:“是啊,主公,城内混乱,就算找到大夫,也未必有药了。”
最后一条路被堵死。
一边是稍纵即逝的战机与家国责任,一边是怀中气息奄奄的孩儿与生死相托的爱人。
魏铮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内心却似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
他看看地图,又看看霍然怀中那脆弱的小生命,再看看爱人那双盈满泪水却强撑坚强的眼睛。
分别六年,重逢不过刹那温存,难道又要让她独自面对未知的险境么?
就在魏铮不知所措时,霍然深吸一口气,强行逼退泪水,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抢先开了口:“阿铮,你和大家速去建康,战机不可延误。我能照顾好玄楠,我南下去绍兴寻医。金人刚破临安,正忙着劫掠,南下的路应是安全的。”
魏铮见她因玄楠病情都急哭了,却仍然努力分析局势,只为减轻他的后顾之忧。这份“懂事”像针一样扎在魏铮心上。
“然然,我……”魏铮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怎能在此刻离去?
霍然看出他的痛苦,上前一步,空着的手紧紧握住他攥紧的拳,目光灼灼:“阿铮,北伐报国之志不因个人宠辱境遇而改变,如今正是你为国尽忠、为民尽责的时候。等玄楠身体好些了,我们娘俩立刻去寻你!”
她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是啊,如今他已经是银甲军统帅,肩上有无法推卸的重担,又能只计儿女情长,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属于统帅的决绝冷厉。
“拿地图来!”他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地图迅速铺开,魏铮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移动,语速快如爆豆:“飞鸽传书明州景仁!令他放下一切,火速赶往绍兴接应大嫂!”
“张毅、程恩!你二人护卫大嫂南下!记住,隐蔽安全为第一要务。”
“其余人,随我北上!一炷香后出发!”
命令一道道发出,没有任何赘余。院落里顿时人马躁动,准备鞍鞯、检查兵刃的声响充斥耳膜。
魏铮快速写好短信,用蜡封紧,绑在信鸽的腿上。
最后的时间像沙漏里的沙,飞速流逝。
一切安排停当,魏铮大步走到马车旁,霍然已抱着孩子坐了进去。
离别,就这样毫无铺垫地砸到面前。他想再叮嘱霍然几句,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最终,柔情与不舍、担忧与信任……千言万语只吐出了这两个字:“保重。”
霍然重重点头,泪水终于决堤,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也是。”
魏铮猛地转身,披风在空中划出决绝的弧线。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甚至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秒,怕那一眼会瓦解自己所有的决心。
“出发!”他嘶哑着喉咙吼道,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北上的队伍紧随其后,马蹄卷起漫天黄尘,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影。
她拼命望向北方那团逐渐远去的、吞噬了爱人的烟尘,直到视线完全模糊,什么也看不见时,她才想起来大喊道:“阿铮,我们一定会赢!”
马车也在这时启动,驶向相反的南方。
乱世中的离别也从来不由人准备。
到了绍兴上虞高家村,李景仁已经在等候。
“李太医?”霍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景仁轻咳了一声,轻声道:“大嫂,我现在叫陈景仁。户籍还是霍大人给我做的,原先是个北地的药材商,在海运里发了财。”
霍然点点头:“对对对,你现在是海商会的大掌柜。”
景仁接过玄楠,检查了肚脐,倒是没有发炎。摸了玄楠的脉搏,才陡然面色凝重道:“看小郎君这情形,要不然是捂得太热,好生调养就会康复。要不然就……”
霍然的心也陡然腾起:“要不然就怎样?”
“就是风邪入体,靠自己扛过去,凶多吉少。”景仁叹气。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新生儿败血症和脑膜炎这种病是治不了的。这种治不了的病,一般都叫风邪入体,披上神秘的玄学色彩。
不过,玄楠是幸运的。霍然给他温水擦洗后不久,烧就退了,显然属于第一种。
她高兴极了,抱着渐渐恢复的玄楠亲了又亲:“景仁,那他还能跟我们北上么?”霍然问。
景仁没好气道:“这是早产的孩子,就该好好养着。这回走运,就是捂着了而已!下回呢?”
医嘱在此,霍然也不敢多言,只住在景仁安排的院子里,深居简出。
“这处院子,是一个跟海商会有商贸往来的女真贵族的私产。若是金人立刻兴兵南下,外头再乱,这里也是安全的。”
不久,景仁还寻了乳母齐娘子来照料玄楠。霍然问了才知,她的闺女要是活着,还比玄楠大两个月。十日前,得了治不了的婴儿风邪没了,奶还在身上,所以出来做乳母以补贴家用,家里还有个四岁的儿子要养。丈夫也是当兵的,前不久也牺牲在扬州了。
霍然听了,不禁心下戚戚然,对她格外地礼遇恩重。不过生逢乱世,谁家又没个伤心事。临安被屠,霍家十二房悉数遇难。霍家现在就剩自己和哥哥嫂嫂,还有母亲和昭儿了。金人若要折返北行,免不了要经过镇江,到时候还不知哥哥如何应对呢……
齐娘子许是将对女儿的思念投射在了小小的玄楠身上,对他照顾得极好。玄楠日渐强壮,霍然却开始变得病怏怏了起来……
初到绍兴时,她极爱这水乡的鲜鱼,而今一闻着鱼的味道就胃里泛酸水,忍不住干呕。初时受不了的臭豆腐,倒成了她唯一吃得下去的食物了。原来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劳累,只是水土不服,但随着小日子迟了月余,她心中有了几分把握。
景仁把脉后,缓声笃定道:“脉象如盘走珠,流利欢快。此乃‘滑脉’。大嫂是有喜了,依脉象看,尚不足两月,胎气初凝,万事务必谨慎。我这就飞鸽传书,告诉主公这桩喜事。”
她先是怔住,一时间,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都远去,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咚咚地敲击着耳膜。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先别……”得到了确切答复的霍然低下头,双手无比温柔地交叠在小腹上,喜羞参半地低声言道:“我想自己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不知会有多高兴呢。”
巨大的幸福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担忧和离愁别绪,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不过两日温存团聚,她就和阿铮有了孩子。经历了生死离别、乱世飘零之后,属于他们两人的血脉结晶,就这样悄然在她的身体里扎根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