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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淮上血狼 空气仿佛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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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霍然猛地从他怀中坐起,甚至顾不得滑落的棉袍,睁着杏眼,语调因震惊而拔高:“银甲军主公韩铮?!那个让金人闻风丧胆的‘淮上血狼’?!”
然而她话音刚落,周身冷意便席卷而来,这才惊觉自己中衣散乱,春光乍泄。霎时间脸红过耳,下意识地双手护在胸前。
魏铮见状,立刻捞起棉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重新揽入怀中,低沉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浓浓地宠溺和得意:“然然,方才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你不许再讲了!”霍然的脸埋进了他的胸口,赌气似得捂住他的嘴:“哼!我以为你在外东躲西藏,风餐露宿,日日为你担忧。没想到你竟然过得这么威风!”
魏铮轻轻吻着然然的手,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轻抚着她光滑的背脊,安抚着她的羞怯,语气渐渐地认真起来:“其实也只是去年开始,胜仗打得多些,才攒下些许名望。早前同样被金人追得山里水里逃窜,屡战屡败……一度迷茫到几乎放弃北伐。”
霍然闻言,仰头看他,眼里满是心疼。
可魏铮话锋一转,眼又有了光一般。
“后来发觉,金人入了这花花世界,国朝官员将领的弊病,他们一样不少。起初一无所有尚能团结,一旦各自有了地盘,便互相倾轧。如今他们用汉人治汉,内斗更甚。若说勇猛善战,大家都是血肉之躯,谁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咱们大宁操练得法,毫不逊色。完颜兀术还把诏书送到我寨子里来过,说要给我做个猛安。我没答应,让那使者带话回去,若是你们还我河山,退出燕云十六州,完颜兀术、完颜沾罕,你们俩过来受死,手上只要沾了我大楚子民的鲜血,就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至于你们那小皇帝,只要他在关外不再生事,我也可以考虑给他一个国主做做。”
霍然听得双眸发亮,仿佛看到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雄主,她追问道:“然后呢?”
“完颜兀术的脾气不好,他后来又放话,谁擒了我,就赏谁做猛安。前不久还追加了金一万两。”
“阿铮,你要人家的项上人头,难道还指望人家说你好么?”霍然听罢,噗嗤笑了。
“可他向我下战书,来要我项上人头的时候,我不但没有气急败坏,还将使者好生送了回去的。他年逾不惑,涵养实在差。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败了,撤退整军再战便是。若是一败涂地,撤无可撤,不过一死而已。何必意气用事,非要争个短长,被对家拿捏。”
然而,霍然想起金兵南下如入无人之境的情形,不禁蹙眉:“那为何国朝将士望风而溃?”
“因为他们不知为何而战。”魏铮神色肃然,“即便胜了,军功也是长官的,士卒能领足饷已是万幸。这点微薄粮饷,连置办亩田都难,至多勉强糊口。若是身死疆场,家中妇孺就再无依靠。”他目光一凝,沉声道:“我虽不敢比云帅,但银甲军中,足饷与军功授田,我必兑现。”
“阿铮,淮上到临安,少说也有四十天的路,你就算接着飞鸽传书,再来临安也不可能这么快呀?”霍然又问。
魏铮闻言沉默片刻,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收敛:“因为接到飞鸽传书时,我人在建康。”
“建康?”霍然一惊,“那时金兵正猛攻建康,你去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是自投罗网,是想去力挽狂澜。可惜……还是迟了一步。我早已收到密报,建康守将杜充,首鼠两端,与金人暗通款曲。此人拥兵数十万,若他不战而降,则长江天险瞬间洞开,江南门户大开,临安危矣!”魏铮话至此处,不觉发出一声痛惜又愤怒的感叹,又道:“我带着一队精锐轻骑,昼夜不停潜入建康,本想伺机行事,若能说服杜充固守最好,若不能……便寻机除掉此獠,哪怕只能造成军中一时混乱,延缓金兵渡江,也能为后方布防争取时间。”
霍然听得心惊胆战,她能想象那是何等龙潭虎穴般的险境。
“然后呢?”
“我们潜入城中时,杜充已决心献城。城内人心惶惶,政令混乱。我亲眼见他下令斩杀了几名主张抗金的部将,血染帅府。”魏铮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我知道事已不可为,刺杀他已无意义,反而会让他麾下那些尚且热血的军官被清洗。于是,我立刻改变了计划。”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务实:“我利用当时的混乱,做了两件事。第一,联络并掩护了一批誓死不降的低阶军官和他们的亲兵,帮助他们携带着部分精锐军械,趁夜突围出城。这些人,如今已成为我银甲军中的骨干。第二,我派人潜入了建康的军械库和粮仓,在金兵全面接管之前,能运走多少算多少。不能运走的猛火油和弩箭,尽数烧毁,绝不能资敌。”
“所以,你是在完成这些事,撤离建康的路上,收到了我要回临安的消息?”霍然恍然大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的阿铮,不仅在战场上英勇,更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为国朝,默默补救支撑。
“嗯。”魏铮点头,伸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头,“我从建康撤往广德方向,本欲返回淮上。正是在广德途中,接到了景仁的第二封飞鸽传书,说你竟孤身回了临安。建康已失,临安必是下一个目标,我岂能让你身陷绝境?于是立刻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赶来。幸好……幸好我赶上了。”
“所以……你是在独闯龙潭、以身犯险之后,又马不停蹄,为我闯了这趟刀山火海。”霍然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掉下来,“你现在已经是银甲军的主公了,身负北伐的希望,淮上六县的百姓……怎可为我……为我……以身犯险……”
“然然。”魏铮拂了霍然腮边的眼泪,坚定回应:“韩铮要顾虑重重,可是魏铮没有选择。”
说时,他的手不觉徒然收紧,像是怀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如果当初跟你议亲的是别人,你又怎会牵扯进我和官家的恩怨,哪里又会被囚在深宫,被人作践磋磨,差点连命都没了。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发顶微凉,霍然知道是魏铮的泪滴落。
“阿铮,我们之间不用计较这么多的。想来遇见你,就将我这辈子的好运气用光了。”霍然柔声道。
“傻话。”魏铮顿了顿们,又道:“当年我们机关算尽,只想求一个远走高飞。如今终于团聚,你就跟我走吧。”魏铮说罢,在她的额头浅浅一吻。
“这次,我们一定能幸福长久,白头到老。”
霍然刚要张口答应时,忽然想起了女儿玄桐:“阿铮,我当然会跟你走,但我要带上阿桐才行。”
“然然,你还怀着阿桐时,我已经和你表明心迹,我会对她视若亲子。她上了海商会的船,景仁自会想办法接她和婉晴出来,北上与我们团聚的。”魏铮说罢,又再将她搂得更紧:“然然,放心地跟我走吧。景仁心仪婉晴很多年了,就算为了婉晴,他也会倾尽全力的。”
“嗯。”霍然低低地应了一声。心头大石落地,全身心都松弛下来,软软地偎在他怀中,任由他将自己搂得更紧。
第二日一早,霍然摸索着身边空了,猛然惊醒。她起身去看摇篮,竟然也是空的,仅有案上那碗凉透了的羊奶,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头发散乱,鞋也顾不上穿地推开了门。
“主公,这小娃长得真俊。”
“主公,我能抱会儿么?”
“你会抱孩子么?别胡子拉碴地吓着他。”
见魏铮正和亲兵们在院子里,一起逗弄着襁褓里的的玄楠,悬着的心方才落地,不觉会心一笑,然后才发觉自己手上的水泡已经被挑破,擦上了药,缠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布。
“然然。”魏铮浅浅一笑:“我听说刚生下来的孩子,要多晒太阳。”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十位年轻的亲兵,不约而同,纷纷躬身行礼:“大嫂好。”
霍然一时间心中又喜又羞,只得立刻屈身低头,掩饰着上扬的嘴角:“见过诸位将军。”
“然然,他们都是我寨中的儿郎。我来给你介绍一下。”魏铮挨个介绍起来。
十个人自报家门毕后,魏铮见霍然并未全部记住,抱着玄楠走到她面前,轻声道:“然然,反正还有我在呢,有事只管唤我。”
霍然点点头,身子却缩回了屋内。
魏铮也抱着玄楠跟了进去,把众人的好奇与讨论隔在了柴门外。
“这就是嫂子啊,真是漂亮啊。”
“原本我觉得邹娘子是个美人,现在见了大嫂,觉得她也就那样了。”
“怪不得那么多姑娘给我们主公暗送秋波,他一点也不为所动呢……”
魏铮突然开门,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注意警戒!等张毅那小子回来了,立刻让他来见我!”
众人称是,魏铮方才又合上了门。霍然则坐在水盆前,用梳子蘸着水梳头。
“然然,别听他们胡说。”魏铮将玄楠放进摇篮后,心虚地侍立在霍然身旁。
“邹娘子是谁呀?”霍然冷不丁地发问。
“什么邹娘子?我不认识呀。”魏铮一脸无辜又急与撇清的样子。
“你说说你,你到底是伤了多少人的心,人家心仪于你,你竟然说不认识……”霍然轻哼一声,话里醋意不小:“莫不是邹娘子问你,你也讲一样的话,谁是霍娘子?我不认识呀。”
魏铮被霍然学着自己说话的语气逗得低笑出声,心中不觉泛起甜蜜。他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着如瀑青丝,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哄劝:“他们说的邹娘子是我麾下一个百夫长的妹妹。那是我本想给王虎说媒的姑娘。因为要给人家做媒,故而多问了几句,是他们起哄瞎传罢了。”
“媒做成了么?”
“额……没成。”话一出口,魏铮已觉不妥。
“哦。”霍然故作不在意地回应,继续梳头。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笃定:“若以后再有人问我霍四娘子霍然是谁?我都回答,那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这直白而深情的告白,瞬间驱散了霍然心头那点小小的酸意,取而代之的是涌遍全身的得意。她脸颊微红,透过水盆的倒影嗔了他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