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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奕局   回到临 ...

  •   回到临安,霍岩没有回霍家西府,而是带着母亲和已有身孕的妻子,住在外祖薛家。

      “官人,真的不去拜见父亲么?”刘芸捧着八个月的孕肚坐在床上。

      只见看着霍岩整理箱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旋即又继续往衣柜中挂衣裳:“阿芸,父亲老来得子,还有柳姨娘相伴,但母亲只有我们俩了。若非母亲与他和好,我们就先不见他了……”

      刘芸听罢,低头抚着肚子笑道:“儿啊,你听到你爹爹怎么说了么?你爹爹可真是个好儿子,你也要跟你爹爹学,以后要向着娘啊。”

      霍岩笑道:“儿啊,你娘在我们家是最大的,你爹爹也得听娘的!”

      小夫妻俩笑了一阵后,刘芸见霍岩将自己的妆盒也要一起放进衣柜,急道:“诶呀。官人这个放在梳妆台上,否则我怎么用呀?”

      “哦哦。”霍岩照做。

      “还有里衣要叠放,外头穿的才竖着挂……”

      “好好。”霍岩赶紧把挂在衣架上的里衣取下。

      刘芸有看着还未收拾妥当,堆在一处的行囊,里面大多是从榷场买来的北地特产,打算人情往来用的,正色道:“官人,外间人自是不知你对母亲的孝心。要不然我挑些礼物,包好了送给公爹。这样旁人也不会说嘴你不尊亲长。”

      “好。”

      霍岩收拾完毕,坐回妻子身旁,看着她暗黄的面色,心中疼惜。

      “阿芸,要不明天让王凌寻个女使来,好照顾你,如何?”

      “官人,咱们也就待阙的这段时日住在临安。等调令下了,还是要走的。你知道,我贫苦惯了,不习惯有人贴身伺候的。”刘芸话锋微转,笑道道:“该不是你嫌我使唤你做家务啦?”

      霍岩轻握妻子的手,柔声道:“怎会呢?这段待阙的时间,我能专心照顾你,真真地求之不得。我是怕你担心钱,虽然家里三十万贯给阿铮带走了,但我和母亲还有一万贯压箱底呢。不论如何,官人我总归能养得起你……

      “官人,母亲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年纪大了,她身边不能没人伺候。

      所以不管怎样,我们家除了你我和母亲,再节省也要四个女使,还有王凌、小乙、杜叔叔的。

      外祖薛家也是豪门大户,咱们吃住都在人家家里,时常那请舅舅舅妈们、表哥表妹和嫂子们,吃席看戏,也是人之常情,花销少不了的。所以咱们家不仅得有体面,更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刘芸话锋微转,初时理智的语调逐渐变的娇嗔起来:“反正我性情善妒,有了身子的人,也不免多思多虑,尤其不喜欢官人跟前有年轻貌美的姑娘杵着!”

      霍岩看着身旁小女儿情态尽显的妻子,不禁宠溺道:“这世上年轻姑娘永远都有,但貌美谁能和我家阿芸比!”

      霍岩的外祖父薛蹇致仕前官至三品户部侍郎,但几位舅舅和表兄弟们于科举功名上并无建树,只得靠着祖荫和家业做个富家翁。然而多年经营下来,在临安城中的人脉网络却依旧四通八达。

      “此番我们能安然度过西府之争,多赖外祖和舅舅们鼎力相助。这份情谊,霍岩铭记于心。”
      薛家接风的家宴上,霍岩举杯对着薛家诸人举杯郑重道。薛氏看着儿子有礼有节,人情练达,眼中满是欣慰。

      安顿下来后,霍岩并未急于拜访任何显贵,而是先与几位看似闲散的舅舅和表哥们饮酒品茶,闲话家常。酒过三巡,茶余饭后,临安城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官场轶事、乃至各家钱庄票号的恩怨纠葛,便如同摊开的画卷般,徐徐呈现在霍岩面前。

      很快,一个名字被频繁提及,方家。

      方家是闻喜郡君的娘家,世代经营钱庄、当铺,家资巨万,是临安城中有名的“金主”。而近年来,最让方家如鲠在喉的,便是那骤然崛起的徐家钱庄。

      “徐贤妃那个爹,原本就是个破落竹篾匠!”一位喝得面红耳赤的表哥嗤笑道,“也不知走了什么大运,把女儿送进了宫,竟还真得了宠!这老小子,眼皮子活络得很,仗着女儿的势,勾连起那些香火鼎盛的寺庙道院,用那‘香火钱’、‘功德钱’做本,放起了印子钱!利息黑得很,偏生还有那些秃驴牛鼻子替他撑场面逼债,生意竟越做越大,都快赶上方家百年的基业了!”

      “方家不牙酸么?”霍岩不动声色地斟酒。

      “方家老爷子鼻子都快气歪了!你会送女儿,我不会么?方家立刻花了血本打点,通过宫里那位兰玉兰大班的路子,也送了个女儿入宫,瞧瞧,这不就封了闻喜郡君?虽比不得官家心头最爱的荣乐郡君沈氏,但也圣眷正浓。徐贤妃算计沈氏没成,如今可不就跟闻喜郡君在宫里斗得你死我活么?这宫外头的钱庄生意,自然也是打得不可开交。”

      霍岩眼中精光一闪,机会来了。

      “表哥,然然如今也宫中做了婕妤,那贤妃老是和然然过不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咱们也得和方家联络联络才是呀。”

      “那是自然。然然也是我的表妹,这事包我身上了!”

      “但我们还是要低调些。”

      “这个我懂!”

      几经周折,在一处极为隐秘的私人别院里,霍岩见到了方家如今的当家,闻喜郡君的父亲,方文启。

      方文启年约四十,面容精悍,眼神锐利,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霍岩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取出了那份从茅山道院带来的、最关键的核心账册抄本,推到了方文启面前。

      “方老爷,久仰。此物,或许能解方家眼下之困。”霍岩语气平静。

      方文启将信将疑地翻开账册,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随着一页页看下去,他的脸色从疑惑变为震惊,继而涌上狂喜!

      那账册上清晰记录着徐家通过茅山道院等渠道,向外放贷、收取惊人利息,并且有大量资金异常流向徐家钱庄的明细!其中不乏盘剥军户、导致家破人亡的触目惊心的案例,更有几笔隐晦指向宫中徐贤妃的“供奉”!

      这已不仅仅是商业竞争的证据,这是足以将徐家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甚至牵连徐贤妃的致命利器!

      “霍……霍大人!此物……此物从何而来?”方文启声音都有些颤抖,紧紧攥着账册,仿佛怕它飞了。

      “方老爷不必问来源,只需辨其真伪。徐家所为,天怒人怨,更兼盘剥军士,动摇国本。霍某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坐视?听闻您与徐家素有龃龉,此物予您,定物尽其用。”

      方文启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霍岩的意图。霍岩这种清流官员拉不下面子,参与后妃斗争。而自己就是个商人,以“维护行业秩序”、“揭露不法”为名发难,则名正言顺,威力更甚!

      “霍大人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定不会让您失望!”方文启拱手。

      霍岩回礼。

      接下来的日子,临安城内风波骤起。

      在霍岩的指点下,方家暗中联络了众多被徐家钱庄高利贷逼得倾家荡产苦主,又联合了几家同样受徐家挤压的同行,将一桩桩血泪控诉、连同那本铁证如山的账册副本,通过各种渠道,精准无比地投递到了御史台、给事中、以及与徐家有旧怨的朝中重臣案头。

      一时间,弹劾徐家“仗势盘剥、害民敛财、有损圣德”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大内。

      消息更是在市井间飞速流传,徐贤妃娘家放“阎王债”、逼得军户卖儿卖女的消息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群情汹汹。

      官家最初还想袒护徐贤妃,只道是商业纠纷或是亲眷胡为。

      但当看到账册上那触目惊心的盘剥记录,尤其是看到“军户”二字以及那些隐约指向宫中的资金流向时,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徐贤妃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辩解娘家只是寻常借贷,定是有人构陷。

      然而,铁证如山,人言可畏。

      魏钧可以容忍外戚富贵,却绝不能容忍其如此肆无忌惮地盘剥百姓、尤其是军士,这已触及了他统治的底线。

      为了平息朝野舆论,维护皇家颜面,只得下旨,依律严查严办。

      最终,徐家钱庄被查封,主要涉案人员被判流放,家产抄没大半。

      徐贤妃虽未被直接废黜,但其父兄势力被连根拔起,她本人也因“治家不严”、“有亏德仪”而受到官家严厉申饬,彻底失去了问鼎后位的资格。

      宫中闻喜郡君一方,自然是声势大振。

      外间风波汹涌,霍岩却深居简出,一边安心待阙,一边陪伴待产的妻子,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除此以外,他携了礼物,去西府探望父亲和未满周岁的十三妹霍宜。

      “父亲,十三妹真像然然小时候……”霍岩看着怀里粉雕玉琢的霍宜,也恍惚想起了自己儿时跟然然在这堂前屋后玩耍的样子。那时父母恩爱,无忧无虑。

      这时,怀中的十三妹忽然哭了起来,霍岩顿时惊慌失措。

      柳姨娘赶紧上前:“二哥儿,想来十三姐儿是饿了,我来吧。”

      “嗯。”霍岩才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放进柳姨娘怀里。

      待柳姨娘走后,霍辛轻叹一口气:“二哥儿,带着芸娘回家吧。”

      霍岩轻轻摇头:“父亲,母亲若回家,儿子再回来。”

      “为何?”霍辛脸上难掩失落:“就算我和你母亲夫妻缘分已尽,但我仍是你的父亲。你就那么狠心,不要爹爹了么!”

      “父亲……”霍岩长叹一口气,道:“您可以和母亲离心,但儿却不能。如今您还有柳姨娘和妹妹,可母亲却只有儿子了。我不想叫她不高兴,所以我和阿芸先不回来了。等十三妹长大,请父亲让她做个普通快乐的姑娘,我会为她出嫁妆,会照顾她一生一世……”

      “你!”霍辛倒吸一口凉气,压着嗓子三分委屈,七分悲愤,用颤抖的手直指霍岩道:“二哥儿,我看你跟爹离心,不是因为你母亲,而是因为然然!可你要知道,爹做这些,是为了你!”

      “爹……”霍岩长叹一口气,道:“事到如今,您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儿子无话可说了……”说罢,霍岩从宽袖里取出一只木盒放在案上,行礼后,转身就走。

      在屋外廊下候着的王凌和小乙,放下礼物,也随霍岩走了。

      霍辛气得一把将案上的东西摔在地上,霍岩留下的那只木盒也被摔开,一只持金锁片滚落在乌黑的地砖上,异常刺目。

      “我……我为什么要生出这个冤家……!”霍辛仰天长啸,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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