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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阳关道与独木桥 户籍办好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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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籍办好后,魏铮和霍岩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候。
赵闻道和李景仁自是不用说,本是要随魏铮北伐的。
郭虎本是泗水河上的船夫,本就是随魏铮南下,现在也愿意随魏铮走。
唯有小乙的去向,是魏铮和霍岩,三人坐下来一块聊的。
“小乙,以你的本事,留在我身边做个衙役,太可惜了。”霍岩率先开口道。
魏铮紧接着劝:“小乙,咱们共谋大事如何?”
“大人,您还需要衙役么?”小乙问霍岩。
“当然需要。你要是走了,我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本事好的衙役了……”霍岩心中不舍。
然而小乙起身,向魏铮深深一揖:“小公爷,抱歉。我还想留在霍大人身边。”
“这是为何?我给的月钱会比霍大人翻一倍。”魏铮还想再争取一番:“若是怕以后照顾家中不便,现在预发一年的月钱也可以。”
然而小乙思索半晌,道:“小公爷,我以前在秦松年手底下做察事卒,干了许多不光彩的事,其实只为给家里人挣口饭吃。后来被霍大人的所感化,才知道何为自己越来越穷,越来越不幸的根源。荟聚天下英雄好汉,冲锋在前,收复失地是北伐抗金;剔除国朝毒瘤蠹虫,稳固在后,扫除障碍也是。若是马战或者排兵布阵,我哪里比得上赵大哥。反倒是跟在霍大人身边查案子才是我的擅长,请您理解。”
霍岩听罢,心中巨震,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那股暖流不再仅仅是感动,更是一种志同道合、心意相通带来的磅礴力量。他起身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小乙的另一边臂膀上:“小乙,多谢你信我,霍岩感激不尽,谁说北伐抗金只一条路的呢!”
魏铮初时眼皮略略一沉,不禁发出一声轻叹。然而再抬眸时,脸上已露出了豁然开朗的笑容,他重重一拍霍岩和和小乙的肩膀:“好!说得好!是我想得窄了!抗金救国,原就不止北上一条路!明面上对抗金贼和阴影中蚕食腐肉,终点都是“日月昭昭,朗朗乾坤”!”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此后,霍岩处理厢军哗变一事,因其果决、胆识与手腕,被整个两浙路视为官员平乱的典范。
待三年外放期满,霍岩奉诏返京。临行前,镇江知府宋大人做东,为霍岩饯行,作陪的丹阳县钱知县和金坛县孙知县,本是一派和乐气氛。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宋知府面泛红光,放下酒杯,三分醉意,七分真切地感慨道:“岁月不饶人啊!老夫的乞骸骨之疏已递上去了,想来不久之后,就能回乡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喽!这镇江府的大好局面,日后就要托付给诸位贤才了。”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瞬间微妙一变。
丹阳县的钱知县和金坛县的孙知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钱知县立刻满脸堆起更热切的笑容,目光几乎瞬间就聚焦在霍岩身上:“宋大人劳苦功高,自是到了享清福的时候。要说托付,下官愚见,霍县令年轻有为,刚立下平定军哗的大功,听说连制置使、转运使两位大人都亲口嘉许!这镇江府通判,非霍兄莫属啊!”
孙知县马上接口,语气近乎笃定:“钱兄所言极是!霍兄此番回京述职,必是简在帝心!这知府金印,不过是早晚之事。我等今日,可是在提前与未来的通判大人吃酒了!”他说着便起身,抢着给霍岩斟酒,姿态恭敬又带着明显的巴结。
主位上的宋大人看着眼前这幕,自己话音刚落,话题和焦点就瞬间完全转向了霍岩,那两张谄媚的脸变得如此之快,仿佛他明天就致仕了一般。
多年宦海沉浮,使他嘴角依旧挂着笑,眼神却冷了几分,心中那股被无视的不快愈发明显:哼,老夫这还没走呢,船就急着掉头了?
尽管他这等迫不及待的势利嘴脸,心下甚是不屑。但碍于场面,不便发作,独自捻着酒杯,滋味复杂地又饮了一口。
霍岩将宋大人微妙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他面上依旧谦逊,连连摆手:“两位仁兄切莫玩笑,折煞霍某了。一切自有朝廷法度上官考量,我等只需尽忠职守便是。”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又不失礼数。
宴席终了,霍岩恭敬地搀扶着脚步虚浮的宋大人上了马车。
车厢摇晃,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方才还喧闹的气氛骤然冷却下来,醉意朦胧的宋大人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睁开眼,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也透出了清明和凝重。
“二郎……”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却字字清晰,“今日……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离了这马车,老夫是绝不会认的。”
霍岩心神一凛,坐直了身体:“大人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宋大人凑近了些,压得极低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在丹徒揪出一个刘平,不过是条小鱼小虾。这江里的巨鳄,藏在更深、更浑的水底下。路转运使司……乃至制置司里有,有人,跟对岸……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霍岩瞳孔微缩,但并未打断。
“自然,这只是老夫……这么多年,看账目往来、看人员调动、看某些物资出入关卡异常顺畅……猜的,琢磨的。”
宋大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毫无实证。或许……是老夫老了,疑心生暗鬼罢。老夫致仕之后,按资历、按政绩、按上官印象,这镇江知府通判必有你。这是阳关道,也是……独木桥。你年轻,有冲劲,嫉恶如仇,这是好事。可你若真坐了这个位置,查是不查?办是不办?上头若让你查办,是真心除弊,还是想借你这把最快的刀,除掉不听话的、或者分赃不均的?等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人,碰到了不该碰的线……届时,谁又来保你?只怕第一个丢车保帅的,就是让你查案的人!听老夫一句劝,你比孙钱二人强的,不止是能力和学识,还有百年世家,教养出来的人情世故和心态见识。如今秦松年已倒,正是你大展拳脚之时。此番回临安,使些力气,留在京城,无论在六部还是御史台,做个清要的京官,前途无量,不要再回这是非之地趟浑水了……做个镇江知府,看似一方诸侯,实则是……是成了别人的刀,也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啊。”
马车恰在此时微微颠簸了一下,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窗外镇江城繁华的夜景一闪而过。
霍岩沉默了。
车厢里只剩下老宋大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霍岩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那晃动的帘子缝隙,似乎看向了更远的黑暗处。他原本因酒意而微松的神情,此刻已彻底收敛,变得无比沉静。
宋知府这番推心置腹的“劝诫”,让他意识到,
他身处的已不再是简单的官场,而是战场,是国朝要挤脓去瘤的地方。
魏铮在北方对抗明处的敌人,而他就要留在这里,清理这些藏在肌体深处的蛀虫。
“多谢大人……肺腑之言。”霍岩的声音很平静。“您的话,让晚辈想明白了很多事。”
宋知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骤然变得深不见底的眼神,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原本是想劝退这头初生牛犊,以免他折损在这泥潭里。可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自己这番话,怕是适得其反,反而激得这头牛犊,非要低下头,用那尚未长成的犄角,去撞一撞这铜墙铁壁了。
想到这里,老宋大人不禁轻叹一声:“二郎,当年你在朝堂上揭发秦松年和莫奇屑的时候,有人劝过你么?”
霍岩浅浅一笑,微微颔首:“有的。”
宋知府似笑非笑,有几分自嘲的意味:“但没用,是吧?”
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霍岩恭敬地搀扶老宋大人下车,礼仪周全,无可指摘。他低下头,躬身道:“怎会呢?卑职向来敬重大人。”
老宋大人浅浅一笑,一声长叹,转身回府。
霍岩目送老宋大人回府后,也转身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灼灼,仿佛已穿透这重重府宅院墙,看到了未来那片更为凶险、却也更为广阔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