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破阎王债 赠北伐资 霍岩无暇去 ...
-
霍岩无暇去想魏铮用了什么办法,让文心老老实实交出借据,只命人打开装有借据的箱箧,随手拿起一叠,展示给周围的军士和道士们看。
“弟兄们!”霍岩声音洪亮,“看看这些箱子!里面是什么?是茅山道院手里,勒在你们父母妻儿脖子上,让你们永世不得翻身的阎王债借据!”
台下瞬间安静,不知道霍岩到底要干什么。
“这些吃人的东西,现在不在道院手里了!文心真人已然幡然醒悟,深知盘剥军士之过,主动将这些借据交还,以示悔过,并捐输钱帛,助我等渡过难关。但是,堂堂男儿立于世间,敢作敢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时,师爷李景仁和衙役魏铮当着众人的面,查验借据,开始计算出借本金。
这一算不要紧,算了以后,所有人俱是触目惊心。当所有借据的本金清点完毕后,将士们通通加起来,其实只欠了十三贯二百三十七文,但以利滚利,羊羔利的方式计算起来要还四百贯六百八十二文……
“文心真人,这十三贯二百三十七文本金,原本说要变卖郭成家资后才还给道院,但本官感谢真人大义,所以这钱我先垫上!”
霍岩趁热打铁,厉声道:“现在!我霍岩,就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把这吃人的绞索,彻底烧了!从今日起,你们,再也不欠茅山道院一分一厘!”
士兵们闻言,先是愣住。直到亲眼看着霍岩,亲手将火把投入箱中,烈火熊熊燃起,吞噬那无数债务枷锁,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霍大人!霍青天呐!”
“我儿子再也不用去做苦力了!”
“我老娘可以回家了!”
……
在冲天的火光和震耳的欢呼声中,霍岩下令:“现在!发饷!剩下的四贯!一文不少!”
然而文心真人眼睁睁看着可以讨回真金白银的高利贷,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心痛不已,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还好有赵闻道扶着,才勉强站住。
原来,就在李景仁与文心真人周旋的同时,易容后的小乙和魏铮,凭借高超的身手,果断绑了两个落单的道士用麻沸散迷晕藏匿,换上他们的衣服。
小乙去放烟然后造出声势,魏铮则悄然守在文心和文理真人的静室之外,只盯着有人带他们找到安放账薄的禅房。
好在文理果然中计,两人随即用麻沸散将其迷晕,潜入账房。魏铮翻阅着那些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惊人的高利贷盘剥细则,利滚利之下,许多军士早已债务缠山,永无出头之日。
不过,他还从中发现了几笔异常庞大、定期流向临安、标注极为隐晦,如“丹材供奉”、“京中香火”的款项。
这徐氏商行不正式徐贤妃及其家族的产业么!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于是立刻将相关账簿,收入怀中贴身之处,耐心等着霍岩带人来协助搬走。
这些借据最好是当着将士们的面烧掉以安军心,若是有万一状况不能为之,那便自己点火烧了。
文心真人所听到的外面“账房走水”、“乱兵杀人”的骇人呼喊,混乱的脚步声和物品倾倒声都是小乙的口技和魏铮的伪装,唯一真的只是小道士说,霍岩带着厢军来了。
文心左顾右盼地寻文理真人,却根本没见着。他此刻在账房昏着呢,麻沸散的药劲还没过呢。
就在军士们为挣脱债务枷锁而欢呼雀跃之时,被赵闻道暗中制住、面如死灰的文心真人,望着自己多年心血在烈火中化为乌有,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霍岩,颤抖的声音表达着自己的不解和不甘:
“霍……霍大人!贫道实在不明!道院借贷,与你何干?与官府何干?那些军户、农户,家中遇急,求告无门,是我道院拿出钱粮救他们于水火!白纸黑字,利息高低,皆是你情我愿,无人强迫!他们解了燃眉之急,道院得些利息回报,各取所需,互助互利,此乃天经地义!为何……为何偏要如此赶尽杀绝!你带着军士上门,难道不是以强凌弱么!”
霍岩闻言,猛地转过身。火光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和那只尚未消退的乌眼青,他的目光如炬,直视文心,声音洪亮而铿锵,不仅是对文心,更是对在场所有军士和道士的宣告:“你情我愿?互助互利?文心真人,你真是修行修得昧了良心!”
他猛地一指周围那些激动不已的军士:“你问问他们!问问他们的父母妻儿!当家中断粮、亲人病重,除了你那利息高得吓死人的‘阎王债’,他们可还有别的活路走么?那不是自愿,那是走投无路!”
他踏步上前,气势逼人:“‘无人强迫’?呵!若无人与军中蠹虫勾结,刻意迟发、克扣军饷,他们会如此轻易就掉进这债务深渊?若无人倚仗道院势力,暗中威逼胁迫,谁会甘心忍受这驴打滚、利滚利!第一年借粮,第二年卖地,第三年卖儿卖女,直至家破人亡。这就是你所说的“你情我愿”、“互助互利”么!这叫趁火打劫!这叫敲骨吸髓!”
不少士兵想起家中惨状,忍不住失声痛哭,这哭声又引发了更多人的共鸣,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和愤怒的低吼。
“我倒要问问你!”
“用我大楚子民的膏血,来堆砌你茅山的金身殿宇,去填满你背后那些临安贵人的无底贪欲,倒底多少才够?”
“我倒要问问你!”
“是不是在你心里,茅山道院自是清修之地,方外之所,尽可传承百年。无论人间如何民不聊生,洪水滔天都与你无关!”
“即便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反正烧掉得自是我们官府的内库!反正碾碎得自是我们公卿的尸骨!”
霍岩连珠炮一般的诘问让文心哑口无言,面色灰败。他回头看那些面黄肌瘦的将士们,更是挺直腰杆,朗声言道:“我霍岩今日所为,不是恃强凌弱,而是替天行道!是护佑我大宁将士不被盘剥至死!是拔一拔这吸食民脂民膏的毒瘤!”
霍岩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将文心真人那套自欺欺人的说辞撕得粉碎,也彻底道破了高利贷盘剥的残酷本质。
文心在无数道鄙夷愤怒的目光注视下,再也无力辩驳,只能颓然低下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周围的军士则爆发出更加响亮的欢呼,不仅为债务解除,更为霍青天道破了他们的心声,为他们主持了公道。
人群中身着“衙役”服色的赵闻道和魏铮,相视一笑,他们俩想起当年朝堂上的姹紫嫣红的那片绿叶,一腔孤勇地揭发奸相,如今依旧是这身绿袍,立于这些苦难的军士面前,却再无半分单薄之感。
因为它不再是一片无依的孤叶,而是一棵深深扎根于大地的参天大树,护住了这些绝望的军士,以及他们身后一个个即将支离破碎的家庭。
回到县衙后,霍岩将厢军哗变一事的前因后果,处置办法,据实奏报成文后,拿给魏铮看,魏铮颔首:“写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阿铮,咱们已经有了证明徐贤妃家族放印子钱的账册,这些印子钱的结息都是流向徐家钱庄的,何不直接点明,并将账册也直接报上去呢?”霍岩表达着不解。
“二郎,你是然然的兄长。在他们这些蠹虫眼里,即便咱们有理有据、义正辞严,别人也只会觉得这是霍婕妤与徐贤妃争宠,霍家与徐家斗法,竟不惜动用军队,搅扰地方来攻讦对方。这不但会害了然然,更会坐实我们‘以军乱政’的罪名。这份证据,不能由我们霍家的人来递。”
说罢,魏铮叹了口气:“然然在宫中过得艰辛,如今徐氏有了皇子傍身,封后指日可待。可她恨毒了然然和霍家,她若封后,然然以后在宫中怎么办?我们一定好好绸缪,绝了徐氏封后的可能!”
霍岩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阿铮……虽然咱们做不成郎舅,但到底还是挚友,你即将北行……”
“等会儿?”魏铮打断了他。“我们就是郎舅呀,永远都是。“他仰头看着窗外的明月,从腮边潄潄而下了:“我走时,然然托景仁给我带话,叫我替她过好北伐报国的日子。我和她分别时,也嘱咐过她,只要活着,我们终能团聚。”
“阿铮,你和赵大哥、景仁真的决意要北上,自己组织义军抗金么?”霍岩问。
魏铮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霍岩转身从带锁的柜子里,拿出一只木盒,里面是一沓田庄铺面的地契房契。
“这是……”魏铮略略一征。
“这是我家给然然准备的嫁妆。既为郎舅,你的聘礼,我不会退。她嫁了你,想来也要助你北伐抗金的。索性,你就带走吧。”
“二郎,这……这……我不能要……”魏铮连忙退拒:“我可是建国公,我不缺钱……”
“阿铮,你一个疯了的宗室突然失踪,现在皇城司一定关注着寿春和韩家,还有你那些私产的动向。可是组织义军,能不需要钱财么?这笔钱,阿芸已经处理过,买进卖出,皇城司绝不会发现,你现在用着正好。若是将来,能成一番功业,你自己还给然然便是。”
说完,霍岩又将木匣重新郑重放在了魏铮手里。
魏铮的手猛地一颤,木匣似有千斤重。喉结滚动,他将木匣双手郑重接过,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大舅哥,这江山为聘,我魏铮,替她去挣!”
“阿铮,国朝已经烂了……你我若一息尚存,就要它脱胎换骨,还世人一个日月昭昭,朗朗乾坤!”
紧接着霍岩话锋微转,释然一笑:“阿铮。以后该单独孝敬大舅哥的,还是不能少的!”
此刻的魏铮只道然然的嫁妆是一笔巨款,自己下给霍家西院的聘礼也是当年临安独一份,差不多五万贯。
然而后来魏铮才知道,装在木盒里的“嫁妆”是霍岩分家后所得的九成家产,价值三十万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