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映月》楠疯子

52、茅山道院 茅山道

　　茅山道院位于句容邱陵之中，天光微亮，魏铮、赵闻道、李景仁和小乙骑马到达。四人查看道院地形后，发现依险峻山势而建，仅有的一条陡峭石阶通路易守难攻。

　　前院大雄宝殿，供来往香客祭拜，但其中院与后院防卫尤为森严，高墙环绕，铁门坚固，墙上设有箭垛。院内常有佩带兵刃、步履矫健的道人结队巡逻，目光警惕，气氛肃杀，使其犹如一座独立于山间的武装堡垒。

　　赵闻道看着眼前场景，正色道：“主公，这些道士平日里也会操练拳脚，即便是放任那一百五十个厢兵劫掠，也未必讨到便宜……”

　　“那是自然。道院有钱，若是没有点武备，早被屠了……”李景仁道。

　　魏铮颔首：“不错，咱们要智取，不能强攻。景仁善言辞，伴师爷，按咱们昨晚说好的威胁于监院。闻道身手好，景仁不会武功，你跟在他身旁护卫一二。小乙和我扮成道士，入内查看财货和账目所在。”

　　计划已定，小乙将李景仁化妆成个面色蜡黄师爷，赵闻道则换上衙役装束的赵闻道两人拿着丹徒县令霍岩的拜帖，大摇大摆地跟着引路的小道来到待客的静室。

　　文心真人已端坐上首，其心腹师弟文理真人侍立一旁，肘间挂着拂尘。

　　“两位施主前来，有何吩咐。”文心话里带着审视。

　　李景仁起身抱拳:“真人，晚辈姓李，乃丹徒县令霍大人帐下一名小小师爷。今日冒昧叨扰，实是因军情如火！城中厢军为欠饷之事，怨气已达顶点，昨日冲突真人想必已有耳闻。霍大人倾尽所能，仅凑得半数现钱，暂稳局面。然则，若剩余饷银无法即刻到位，哗变恐在旦夕之间！”

　　文心真人淡然道：“军饷短缺，乃官府之责。贫道乃方外之人，恐难助力。”

　　“真人此言差矣！”李景仁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锐利：“营中将士为何欠下巨债？他们的饷银，多半又流向了何处？真人，这放贷挣到戍边将士头上，利息还如此苛重，一旦闹大，朝廷追查下来，这‘盘剥军士、动摇国本’的干系，茅山道院……担待得起吗？”

　　“道院与军士家属借贷，你情我愿，自有借据为证，哪条国法还管得上借钱还钱了？”文理慢悠悠地开口了。

　　“师弟，不得无理。”文心故作姿态。

　　“真人，指挥使刘平已经被压入县衙大牢，他的口供，您要不看看？”李景仁手一扬，赵闻道将画押的口供交给文理。

　　文理略略一看，神色大变，赶紧交给文心。

　　当文心看完后，平静的神色变得凛然，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这……这……是污蔑！贫道从未与他……勾结……，让他迟发军饷，迫使军士向道院借贷……”

　　“真人，是真是假全在我们霍大人一念之间。”李景仁语气笃定。

　　“那霍大人，希望贫道如何做？”文心的身体略略前倾。

　　“霍大人看在道院也曾为抗金出力，也并非不能通融。这里有三百贯库帖票，请道院兑六百贯现钱。并请真人交出营中将士的借据，大人会变卖犯官家产，偿还所欠本金，但利钱必须一笔勾销！”

　　“只还本金？还要我等贴三百贯钱？”

　　文心的话里以藏不住怒意：“李师爷，您这话说得轻巧！我茅山道院虽说是清修之地，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知你霍大人的妹妹是官家的婕妤，可我茅山道院上头——”
　　文心顿了顿，闷哼一声正色道：“也不是没有人的！贤妃娘娘若是知道你们如此逼迫，只怕霍大人也未必好交代吧！”

　　“真人。哈哈。”李景仁镇定一笑:“山下尽是被债务逼疯了、又被欠饷激怒的军汉，若是愤而上山‘理论’，动起粗来，硬抢了库房里的现钱、库贴票，再一把火烧了所有借据……到那时，纵然朝廷追究，可道院损失的，可就不止是利息和这点差额，连本金都颗粒无收，甚至这百年基业都可能毁于一旦！”

　　静室气氛凝滞，文心真人冷哼一声，拂尘一摆：“我茅山道院至今百余年，连金人都见过！贫道倒要看看谁有这个本事！”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轰”。紧接着，黑烟弥漫，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的气味和声音……

　　“走水啦！走水啦！”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

　　“乱兵攻进来啦！快跑啊！”有人惊恐地尖叫。

　　几乎是同时，混乱的脚步声、惊呼声、物品倾倒声从道院深处迅速蔓延开来！

　　文心真人脸色骤变，急忙示意身旁的师弟文理。文理则立刻拔腿往外走，大约是要查看究竟，想去保护那些比命根子还重要的账册和借据。

　　赵闻道没有阻拦，甚至还贴心地为他开了门。然而早换了道士衣衫的魏铮和小乙在其身后悄悄跟随。幸好有他，否则绝不可能在迷魂阵一般的道院中，立刻找到账册和借据所在。

　　文理见面前的禅房没有着火，立刻走进去，丝毫不知身后的魏铮和小乙相视一笑，掏出麻沸散，向他走去。

　　文心左等右等，不见师弟回来，心道不好，欲立刻脱身:“李师爷自便，贫道还要主持院务。”

　　说罢拔腿欲走，但守在门边的“衙役”赵闻道，动作快如闪电，一个健步上前，并非攻击，宽阔魁梧的身躯挡住了门闩的位置，如同一尊门神，挡住了文心真人的去路。

　　他毫无表情地看着文心，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意思再明白不过：此路不通。

　　“你……你们！”文心真人又惊又怒，转过身子指着李景仁：“你们，这是绑架！”

　　这时外头又有小道士急急扣门：“监院真人，山下霍大人正领着军士们来叫门呢……”

　　随后，李景仁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微笑：“真人，您现在还觉得临安城的贵人远水能救近火吗？这些账本真的那么干净么？若是这些账本交给霍大人，当着厢军的面一把火烧了，那就一了百了。若是被旁人拿去大做文章，真人觉得您上头的人不会弃车保帅么？”

　　文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褪。他刚想出声向门外的小道士呼救喊弟子们来救自己，可是忽觉脖颈微痒，刀锋割破了油皮，渗出一道血痕，染在素白的交领上，抬头再看，那刀锋来自“衙役”赵闻道。

　　与此同时，外面的哭喊声、奔跑声、火烧木材的噼啪声，如同重锤般敲击着他的心理防线。赖以依仗的“上头有人”的底气，在这实实在在、迫在眉睫的毁灭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答应……三百贯库贴票！兑六百贯现钱！就依霍大人之言，用刘成家产抵偿本金！这些借据也都交给霍大人。快！快让你们的人去控制局面！让那些军汉退出去！”文心真人深深地叹气。

　　“多谢真人体谅。”李景仁躬身施礼。

　　然而赵闻道的刀却未放下：“监院真人，请下令给外头的真人们把钱和借据搬到前院去吧。”

　　文心真人面色惨白，颤抖着对门外候命的小道士吩咐：“去……去开启甲字库，将……将现钱及军户借据，悉数搬至前院，交予霍大人处置……就说是……是道院捐输劳军，勾销前债……”

　　小道士虽觉监院声音有异，但见其神色惶急，又听闻山下军士鼓噪，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开门后，赵闻道将刀换作了匕首，怼着文心真人的后腰，直到听见外面传来沉重的箱笼搬运声、铜钱碰撞声，以及道院道士们疑惑却不敢违抗的嘈杂动静渐次向前院移动，他才稍稍放松了力道，但仍如影随形地贴在文心身侧。

　　李景仁对文心真人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真人，还请移步前院，与霍大人当面交割清楚才好。”

　　文心真人被半“请”半押着走出静室。一到室外，他立刻急切地四下张望，却只见几处刻意点燃后又已被扑灭的杂草堆冒着青烟，并无真正大火，方才那震天的“乱兵杀入”的呼喊也早已平息。只有山下传来的、霍岩指挥军士列队的隐约号令声，证明霍岩确实已兵临山下，却并未真正攻山。

　　他瞬间明白自己中了对方的恫吓之计，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怒火直冲头顶，脸色由白转青，张口就想厉声喝破真相，命令道士们将钱帛夺回！

　　然而，他刚一张嘴，赵闻道揽在他身侧的手臂便如铁箍般一紧，那柄冰冷的匕首隔着道袍精准地抵在腰上，微微刺入，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惧和剧痛，将他所有到了嘴边的呼喊都硬生生逼了回去。

　　赵闻道低声道：“真人，慎言。山下弟兄们可都等着呢，万一有什么误会，激得他们真冲上来，那就不好收场了。”

　　文心真人浑身一僵，他眼睁睁看着道院积攒的钱财被一箱箱抬出去，那些记录着巨额收益、拿捏着无数军户命门的借据文书被成捆地搬走，心如刀割，却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

　　来到前院，只见霍岩正指挥着军士接收钱箱和借据箱箧。霍岩看到文心真人被“护送”出来，以及魏铮与小乙也已悄然归队并微微颔首示意事成，心中大定。

　　他当着所有聚集过来的道士和山下翘首以盼的军士的面，对文心真人朗声道：“茅山道院深明大义，捐输钱帛劳军，并主动勾销军士债务以安民心，霍某代全县将士，谢过真人高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全了道院最后一丝颜面，也坐实了此事。文心真人听得几乎要吐血，却在那柄匕首的威胁下，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敢，份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