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攀枝却复了山河》楠疯子

48、脱险 虽有兰

　　虽有兰玉暂时相助，但心思难测，且魏钧一旦反悔或徐贤妃再度发难，魏铮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问:“我必须离开临安，你们如何打算？”
　　面前的赵闻道和太医李景仁立刻抱拳：“郡王，我等愿誓死追随！”

　　赵闻道本就是北地流民，又是云家军出身，听闻魏铮要北上抗金，自是追随。而李景仁本出身江南小富中产之家，可是家产为秦松年所夺，父母更是死于牢狱。要不是遇上魏铮接济，哪里能习医成才，早早地就卖身为奴了。虽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考上了太医院，但在太医院，他拿着最低的月钱，干着最多最重的活儿，也不知道熬多久才是个头……

　　魏铮虚扶起他二人：“闻道兄、景仁贤弟，你们愿同我北上抗金，魏铮感激不尽，若将来有一番功业，必不相负。只不过——”他顿了顿：“以后叫我什么都行，就是别叫郡王。国贼所赐名位，我不愿听。”

　　“是，主公。”李景仁立刻改了称呼。

　　赵闻道继续接口:“主公，外头尚有七八个守卫轮班，虽多是懈怠之辈，但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还需计议。”

　　李景仁沉吟片刻：“主公疯病未愈，这便是我们最好的掩护。但若离开，需得一场合情合理、能让所有人手忙脚乱，无暇他顾的意外。”

　　数日后，夜。

　　废宅内突然响起器物被猛烈砸碎的声响。

　　“有鬼！不要抓我！”

　　“有鬼！不要抓我～”

　　魏铮凄厉的哭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门外的守卫纷纷侧目，赵闻道立刻带着两名相对亲信的兵士冲入院内，口中高喊：“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众人见魏铮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眼神涣散，正拿着一根木棍疯狂地击打着院中枯树，仿佛在抵御什么无形的怪物。

　　“有……有黑影！从井里爬出来了！要吃我！”魏铮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赵闻道一边示意兵士去“查看”那口枯井，一边试图安抚：“殿下，是噩梦，是噩梦！没有鬼！”

　　“有鬼！有鬼！”魏铮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忽然指着一个兵士道：“他就在那儿！”把人家吓得浑身哆嗦。

　　“郡王怕是又犯病了，赶快去太医院寻人来治！”

　　今晚正好是李景仁当值，他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闻讯赶来”，见到疯疯癫癫、瑟瑟发抖得魏铮，急道：“快！赵守营，帮我按住殿下！他这是癔症复发，邪风入体，比之前更严重了！必须立刻施针用药，稳住心神！”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赵闻道和两个兵士费力地“制服”狂躁的魏铮，李景仁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金针。

　　其他守卫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围在院门口张望，交头接耳，无人留意府邸的其他角落。

　　就在这片混乱中，李景仁借着施针的动作，对赵闻道使了个眼色后，问道：“赵营守，能不能去厨房熬些安神的酸枣汤？”

　　赵闻道会意，对那两名帮忙的兵士低声道：“你们去一个人，到厨房去熬汤。”

　　支走一人后，他又对另一人道：“你力气大，帮我死死抱住殿下的腿！”

　　就在那兵士全力应对挣扎的“疯郡王”时，赵闻道的手看似无意地在其颈后某处轻轻一按，那兵士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怎么回事？！”院门口的守卫惊呼。

　　“他竟然吓晕了！真没用！”赵闻道焦躁地骂了一句，“再来两个人帮忙！”

　　又有两名守卫被喊了进来。同样的方法，在混乱和夜色的掩护下，赵闻道这个曾经的御前班直高手和武功高强且“疯癫”的魏铮，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所有进入内院的守卫，并未伤及他们性命，只是让他们暂时昏睡过去。

　　此刻，内院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清醒着。

　　外面的守卫只听里面动静渐小，还以为是李太医的针灸起了效果。

　　“快！”随着李景仁一声低喝，三人迅速行动。魏铮瞬间收敛了所有疯态，眼神清明。
　　他们迅速将昏倒的守卫拖到屋内，剥下其中两人的外衣和腰牌。魏铮和李景仁快速换上守卫的衣物，并用泥土略微遮掩面容。

　　赵闻道收好细软，率先走出内院，对守在门口仅剩的两名守卫沉着脸道：“殿下暂时安稳了。李太医开了药，我去抓药。你们两个，进去帮着收拾一下，看着点殿下和李太医累坏了，需要休息片刻。”

　　那两名守卫不疑有他，答应着便低头进了内院。就在他们进入内院的一瞬间，赵闻道手劈后颈，最后两名守卫也晕了过去。

　　紧接着魏铮和李景仁给每人嗅了麻沸散，天亮方能醒。等他们发现再汇报上去，上头再派人来问、来查、来追时，早就出城了。

　　三人立刻低头沿着墙根，快步向府邸侧后方一处“狗洞”走去。那里原本是狗洞，但被魏铮“玩过家家”后，变成了个可以钻人的洞，后来赵闻道更是小心维护，平日里用杂草掩盖。

　　赵闻道率先钻出，警惕地观察左右。夜色深沉，静寂无人，这才打了个手势，魏铮和李景仁依次迅速钻出。三人脱离废宅，却并未脱离险境。

　　临安城高墙深垒，夜间宵禁，各门紧闭，他们必须在天亮前、在追兵反应过来前混出城去。

　　按照计划，他们拐入一条更黑暗的巷子，那里藏着一辆破旧的板车和一床散发着异味、带着暗红色污渍的旧草席。这是赵闻道通过昔日军中关系，从义庄弄来的。

　　三人褪下身上装束，换上粗布衣衫。魏铮更是除下昂贵的丝履，换了破草鞋。

　　李景仁迅速从药囊中取出几味药材，混合搓揉，让魏铮含在舌下，又在他露出的皮肤上点了些能制造出诡异青紫色斑痕的药汁。

　　魏铮立刻屏住呼吸，身体放松，眼神涣散，直挺挺地躺上了板车，被那脏污的草席严实盖住，只露出一双穿着破草鞋、毫无生气的脚。

　　赵闻道和李景仁则用布巾紧紧包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并在口鼻处蒙上浸过醋的布，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赵闻道推车，李景仁在一旁扶着的，两人步履沉重而匆忙，向着最近的城门，余杭门方向走去。

　　深夜的临安街道空旷死寂，只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和他们的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每一次转角遇到巡逻的兵丁，他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但兵丁们看到这“运尸”的架势，尤其是那刺鼻的醋味和“尸体”脚上隐约可见的“尸斑”，无不脸色大变，纷纷避让，唯恐沾染秽物。

　　终于，余杭门那巨大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显现。数支火把在城头跳跃，照亮了下方面色警惕的守城士卒。

　　“站住！宵禁期间，为何出城？”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厉声喝问，手按在了刀柄上。他身后的兵士也立刻紧张起来，长矛斜指。

　　板车停下，李景仁上前一步，用带着刻意沙哑和惊恐的嗓音道：“军爷，行行好！我们是城南义庄的。这人是得“破伤痧”死的，要是不及时处理，传开了，怕是……怕是要死很多人的……”

　　那队正闻言，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紧紧按着刀柄。他瞥了一眼板车上那双僵直的脚和污秽的草席，鼻尖似乎已经闻道了尸臭。

　　“破伤痧？！胡说八道！”队正的声音虽然严厉，却掩不住其中惊恐。“这等大事，岂是你们说拉走就拉走的？需得禀报上官，等仵作来验过……”

　　“军爷！等不及了啊！”李景仁带着哭腔，演技逼真。

　　一直低着头的赵闻道，借着火把跳跃的光线，仔细打量着那发号施令的队正。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了队正左耳下那道不太显眼、却形状特殊的疤痕，那是被金军铁蒺藜所伤。

　　就在队正烦躁地挥手，准备派人去请示上官的刹那，赵闻道猛地抬起了头，拉下了遮住口鼻的布巾:“王嵩？！我是赵闻道。还记得么？郾城之战！”

　　火光清晰地照亮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队正王嵩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惊得浑身一震，即将出口的命令卡在喉咙里。

　　这不正是曾救过他一命的背嵬军老大哥赵闻道么！

　　“赵……赵闻道，赵大哥？！”王嵩的声音瞬间变了调。“真是你？！你怎么……你怎么……”他看看赵闻道，又看看那板车上的“尸体”时，手已经从刀柄上滑落。

　　赵闻道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极低，又快又急：“兄弟！没时间解释了！车里这位，是对我有再生之恩的义士，他被奸人所害，安了个瘟疫的名头出城，是因为我想为他留个全尸。今日你若还认当年在郾城并肩杀贼、死里逃生的情分，就信我这一次，行个方便。”
　　王嵩犹豫了片刻后，猛地一咬牙，回头对手下厉声喝道：“看什么看！都退开！这瘟病厉害得很，不想死的都离远点！”

　　随着沉重的侧门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赵闻道和昔日战友王嵩相互颔首，一切情谊都在这个浅浅的颔首里，无声互道一声“保重”。然后他与李景仁一起，奋力推起板车，从侧门走了出去。

　　王嵩看着他们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立刻下令：“关门！”

　　当板车一离开守城兵士的视线，魏铮立刻掀开草席坐起，吐掉口中的药材，大口呼吸着城外冰冷自由的空气。

　　“还好赵大哥人脉广，救了我们!”李景仁难掩雀跃。

　　“景仁老弟。”赵闻道若有所思道：“其实是云少保救了我们。”

　　魏铮意味深长道:“不错。云少保即便故去，云家军忠义救国的精神仍在!我等必要继承他老人家的遗志，收复山河，还世人一个安稳世道!”

　　随后，三人弃了板车，寻到赵闻道预先准备好的马匹，按照预定路线，向着北方，策马狂奔。
　　身后，临安城巨大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而他们，终于从它的利齿间惊险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