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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饮冰十年 难凉热血 对于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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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韩世杰咽回去的两字,魏坚怎会不知。他对于收复山河的渴望何尝不是“饮冰十年,难凉热血”。可他终是怯懦的。云鹏举已班师许久,他却始终不曾单独召见。
当他望向殿外无边的黑夜时,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彼时的魏坚年方十八,即将孤身前往金营为质时,可以对着庸懦的父兄和束手无策的宰执大臣朗声道:
“国事为大,勿以我为念!”
入了金营,完颜兀术企图用比试射箭来羞辱自己。魏坚则不卑不亢地挽起大弓,对着箭靶连射三箭。除第一直箭射中红心后,后发出的两箭均是从前一支箭的尾羽射入靶心。
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叫好声中,嗖地一下,完颜兀术耳上坠着的金环落下,他吓得跌坐在地上。
魏坚居高临下,对上他的目光,正色道:“我大宁即便一时失势,也非尔等随意欺凌!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再十年见高低!”说罢,将手中弓箭一把掷在地上。
金人都不敢相信怂包的魏楚皇室还能有这样的王爷,一定是大将之子冒充的,把他退回去,又把裕王换过去。
思绪回到现实,魏坚百感交集。钧儿的天资本不亚于阿铮,可是十年被掳为奴,让他养成了明哲保身,攻于心计,却缺乏担当,自私凉薄的性子,就像如今的自己一般。
他看了看韩世杰缺了大拇指的手,又见自己那满掌的薄茧,终于哽咽:“良臣,朕这双手,也是挽过大弓,降过烈马的。如今……”
韩世杰偷偷拭泪:“官家……”
魏坚一声长长地叹息后,摆了摆手,低声道:“良臣,朕这些话,憋了十年,从未对任何人言讲。今日就说与你听了。秦松年与赵鼎在殿上争得面红耳赤,说尽了天下大势、财政民力。但真正让朕下定决心议和的,只有一句罢兵议和,便放钧儿归家……就这一句啊……”
他转过头,眼中没有了帝王的锐利,只剩下一个老父亲的酸楚:“十年了……朕一想到他在北地受苦,心如刀割。朕这个父亲,已经亏欠他十年!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北伐大业……在那一刻,朕只想钧儿能回到朕的身边……哪怕是千秋骂名!”
韩世杰张嘴欲言,但所有关于战和利弊的谏言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官家……”
“朕知道,这不是一个明君该做的抉择。朕也知道,寒了你们的心,更辜负了中原两河,期盼王师的百姓……”魏坚话说到一半,嗓子发痒,喉间腥甜,再也忍不住,猛烈地咳了好一阵,才将掩嘴的帕子立刻收在袖中。
然而那素白缎子上醒目的鲜红,还是被韩世杰瞥见了:“官家,保重龙体……”
魏坚喘息稍定,语气里是无尽的疲惫与苍凉:“朕自知时日无多。若此钧儿不能回来,我们父子今生便无缘再见了……但朕已决意,朕做不到的北伐,你和鹏举就带着阿铮去做。但愿阿铮,不要像朕一样,被私情捆住了手脚,磨尽了勇气。至于钧儿,就叫他做个闲人吧。”
韩世杰听罢,心中百感交集,最终提袍下跪:“官家,臣……明白了。”
魏铮将信看到这里时,心中暗道:父皇,这世上因为战乱离散的父子和亲人数不胜数,您的御座之下,有云帅背上的精忠报国,有韩帅断指的手掌,更有万千子民的血泪,岂是因私情和愧疚就可以原谅的么……
所以,父皇,您的路,我决不会再走;您的错,我也决不再犯!
然而,这场本该君臣二人这番推心置腹、托付未来的密谈,却被兰玉屏息凝神,将每一字每一句都听了去。彼时的兰玉早已被魏钧以重金和高位许诺牢牢收买。
此刻,他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退下,一离开福宁殿范围,便几乎是小跑着,将所听之言一字不落地密报给了魏钧。
十年为奴的屈辱,归国后的小心翼翼、皇位旁落的不甘,彻底吞噬了魏钧。哪怕父皇封他为赣王,还亲自说媒,将霍太师的嫡长孙女霍姝许配给他为正妃,都没有唤起他一点亲情和良知。
在他成亲前一天,父皇将他单独唤到福宁殿西厢。
“钧儿,成家立府后,要和好好和媳妇过日子,给爹爹多生几个孙儿。”魏坚满眼慈爱。
“是,父皇。”魏钧躬身。
魏坚眼里泛着泪光:“钧儿,昨天我梦见你母亲了,想来是知道你要成家,特地来瞧瞧我们爷俩。要是你母亲还在,不知会有多高兴。”
“父皇,我昨天也梦见母亲了……”
魏坚身子前倾,问道:“那你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母亲说,爹爹日理万机,要儿子照顾好您,叫您多喝热水。”魏钧说罢,接过兰玉递来的茶盏,交给魏坚。
魏坚接过,汤口的热茶,被他小口小口地喝了个干净。
“爹爹,我跟母亲说,我粗心得很,怕是照顾不好父亲,若是假手于人,儿子也不放心,不如还是母亲来照顾吧。”
魏坚脑海中浮现出刑皇后的音容笑貌,不禁感叹:“看来你母亲还是更心爱于你。这些年,朕梦见她数次,她都未留只言片语。若是将来见着,合该朕照顾她,也许很快……”
魏坚话未说完,只觉浑身僵硬,喉间发紧。
魏钧用缓而冰冷地语气道:“父皇,您若是想念母亲,就去陪陪她吧。您封儿臣做赣王,下一步就是要儿臣去就藩了吧……”
魏坚转头看向儿子,许是期待他能良心发现,放过自己。然而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爹爹,你知道阿娘是怎么死的么?她被掳走时,腹中有了你的孩子。金人强迫她骑马,她坠马小产,血流得根本止不住……”
然而他初时凄厉,现在又大笑起来,笑得令人发毛:“爹爹!你好狠的心!我才是你的亲儿子!我受了十年苦楚归来,你竟将这万里江山和你的未竟之梦皆托付给那个养子,还有那些粗鄙武夫!既如此,那你便怪不得孩儿心狠。爹爹,这药会让你躺上几个月,然后你就……好好休息……陪陪母亲吧……她一定也想念你……”
说罢,他忽然由笑变哭,高声呼喊道:“父皇!你怎么了!宣太医,快宣太医啊!”
后来,魏坚缠绵病榻,口不能言,终是不治而亡,秦松年扶持魏钧灵前继位,冤杀云鹏举,罢免韩世杰,流放赵鼎,大肆打击朝中的主战派……
秋意寒凉,破败的秦府旧邸如一座巨大的坟墓,沉寂在临安的阴影里。残破的窗棂透入冷月清辉,将魏铮孤长的影子投在布满蛛网与灰尘的墙壁上。
信中的内容,已将他固有的认知碾得粉碎。他缓缓地坐在墙根,把头埋进自己冰冷的膝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父皇灵前茫然无助的少年。
“父皇……父皇……”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他是和您血浓于水的亲子,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原以为养父魏坚是心力交瘁、中风而亡,虽怨其优柔寡断,因私废公,但自己终究叫了他十年的父皇,而父皇养育了自己十年!
中毒数月……
慢慢死去……
魏铮眼前仿佛浮现魏坚躺在龙榻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意识却清醒地感受着生命被一点点蚕食的无力感。
父皇用江山换回、倾尽所有去弥补的亲生儿子,竟然将他推向死亡的深渊。悲愤在魏铮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奔涌,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卖国之耻!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具体地凝聚成一个人——魏钧!
然而周身的萧索破败,前一刻还在漏雨的屋顶提醒着自己现在的处境。仅凭前朝罪臣的遗信,如何能动摇一个在位皇帝的统治……
但若运用得恰当,就可以成为凝聚所有忠臣义士、唤醒天下民心的最强号角。
韩世杰、云鹏举旧部、所有被打压的忠良、天下受苦的百姓……当他们得知真相,谁还会为魏钧卖命!
魏铮将密信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胸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眼里重铸河山的明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