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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柴门夜话 离了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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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临安,魏铮一行人不敢走官道,专拣偏僻小路,昼伏夜出,一路疾行。数日后,终于抵达长江南岸的镇江府丹徒县。此地虽仍属京畿路,但天高皇帝远,临安的追捕风声至此已弱了许多。
霍岩全家住得宅子还是魏铮当初置办的,往门房递了信后的第二日,身着便服的霍岩带着小乙和郭虎就来了三人落脚的客栈。
自上回盱吁榷场一别,分别已经近两载,两个总角相交的挚友见面,便相拥在了一起,老泪纵横。
“阿铮……”
“二郎……我没将然然带出来……”
“然然……”
霍岩日夜担忧妹妹,深宫已经吞噬过他的长姐,但想到阿铮此番能保全性命,稍感宽慰:“阿铮,我早就把你当做了亲人……”
赵闻道和李景仁躬身:“二公子。”
霍岩送开了怀里的魏铮,破涕为笑:“赵大哥、景仁。别叫二公子了。往后叫我二郎就行。”
他带着三人来到落脚之处,一座干净宽敞的院子:“邻居正好搬走,被我租下。到了丹徒就安心住着,户籍个把月才能办好,有我在呢!”
霍岩为官向来清廉公正。此番他第一次动用职权,为魏铮、赵闻道、李景仁三人,办理了毫无破绽的新户籍文书,身份皆改为北地南迁的行商,彻底洗去了临安府的痕迹。
而魏铮三人,怕给霍岩添麻烦,在文书办妥前闭门不出。仅李景仁隔三差五,悄悄地去霍岩家中把脉,因为刘芸有了身孕。
虽然与好友久别重逢,初为人父,霍岩却顾不上高兴,只因他遇遇上了自就职以来最棘手的公务:
驻扎在丹徒的厢军哗变了。
以前宣抚司还在时,由军政大权在握的宣抚使操心。但自从淮西溃败,与金议和,改制置司后,就变成了上头一级级地层层施压,最终落到了官小责重的丹徒县令霍岩身上。
霍岩携着衙役们刚到军营内,还来不及说话,就一群散兵被掼倒在地。
尽管小乙和甄富贵一前一后地护着,但等霍岩爬起来时,嘴角挂着血,右眼顶着一个乌眼青,看着自己的衙役们和哗变士兵们已经打作一团,大声呼喝:“都给我住手!本官是丹徒县令霍岩霍磊生是也!”
这时,一旁被关在狗笼子里,被将士们五花大绑的指挥使刘平,见到了霍岩,像是见了救星一般,大声疾呼:“霍大人,救救我呀……”
两下大喊后,扭打的人终于群住了手,霍岩头上官帽一边的硬翅已被折断,那身满是尘土和褶皱的绿袍,在厢军红黑色铠甲中由为显眼。
那指挥使郭成的呼救像一滴水落进滚油,瞬间炸开了锅。还不等霍岩再开口,围着的军汉们便七嘴八舌地怒吼起来,声音里充满了被长期压抑的愤懑和绝望。
“大人,俺们已经半年没有拿到过饷了!您是好官,俺们知道!可家里老娘饿得吃土,娃儿嗷嗷待哺!这狗娘养的郭成!”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猛地扯开自己破旧的军袄,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猛地指向狗笼,“却还在城里养着第三房小妾!天理何在!”
“对!天理何在!”人群再次激动起来。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士兵,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没饷银,活不下去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最后…最后只能去找那‘茅山道院’借印子钱!那利滚利的阎王债,哪里还得起啊!他们…他们前日把我婆娘和刚满十岁的娃都抓走了!说是抵债,送去他们的田庄做苦役!大人,我娃才十岁啊!”他说着,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了下来,情绪彻底失控,猛地朝狗笼踹了一脚,吓得郭成屁滚尿流。
“我老娘也是!六十多岁的人,被他们硬拖了去洗衣做饭!”
“我儿子被他们抓去山里开石料,说干满三年抵债!那是人干的活吗?进去就没见几个能全乎出来的!”
“俺家就剩一头耕牛了,也被他们牵走了!说是利钱还不够!这不是逼俺全家去死吗!”
这时,一个小头目倒相对冷静些,但也是咬牙切齿,青筋曝起,满脸通红:“大人,俺叫王虎,是小队长。不是俺们要作乱,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半年,一粒米、一文钱都没见着!兄弟们出去帮工,被店家嫌弃是军户,怕惹事不敢收。去码头扛包,赚那几个大子儿还不够还道院利钱的零头!他郭成倒好,顿顿酒肉,说不定还拿了道院的好处!兄弟们被吸髓榨油,家里骨肉分离,这谁忍得下去!”
诉苦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每一个声音背后都是一个被高利贷压垮、骨肉分离、濒临破碎的家庭。
霍岩静静地听着,右眼的乌青和嘴角的血痕让他看起来十分狼狈,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绝望、或麻木的脸。
虽然料想到欠饷会让将士们的生活苦不堪言,
人无法想象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霍岩作为一个公子哥,从没想到将士们竟因此借了高利贷,被盘剥得人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抚都是徒劳。
待声浪稍歇,霍岩深吸一口气,朗声地压过嘈杂:“大家的苦楚,本官听到了,也记下了!欠饷要发,逼债的,本官也会管!”然后他目光如刀扫过狗笼里的刘平,厉声道:“指挥使刘平,贪墨军饷,苛待士卒,本官定会具文上奏,严惩不贷!今日,本官以丹徒县令的身份,先将他收押县衙大牢!”
此言一出,士兵们的情绪虽有平复,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霍岩。
因为旁的都是虚的,提什么国法!
国法说还不允许指挥使贪墨呢!可这刘平不照样贪墨么!
把一家老小糊口的钱拿回来,才是重点!
“军饷,是朝廷欠大家的,也是这贪官欠大家的!本官在此立誓,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先把这个窟窿堵上!”
紧接着,霍岩给出了明确的承诺。
“明日午时之前,本官必定筹措现钱,于此校场之上,先给大家发放所欠饷银!若违此诺,犹如此物!”说着,他猛地拔下官帽上另一只尚好的硬翅,用力对折!只听“咔嚓”一声,那象征官身的硬翅竟被他生生折断,掷于地上!
这一举动令在场士兵们愣住,喧哗的校场骤然安静下来。他们看着地上那截折断的官帽翅角,又看看眼前这个嘴角淌血、目光坚定的小县令。
震惊、怀疑和希望……各种的绪同时在人群中蔓延。
他沉声道:“现在,打开笼子,将郭成交由本官的衙役看管。诸位弟兄各自回营,等待明日。若再有骚动,休怪本官无法在上官面前为大家说话!”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最终,那老兵率先抱拳:“俺们信霍大人一回!就等到明日午时!”
沉重的狗笼被打开,面如死灰的刘平被小乙和郭虎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霍岩最后看了一眼逐渐散去的士兵,转身离去,背影在偌大的校场上显得有几分孤直。
明天,他必须变出钱来。
出了营,被上了枷的刘平被带到霍岩面前:“霍大人,今日多谢您救我出来,这枷……”他谄媚地笑了笑:“能先取下来吗?脖子都要断了。大人今天救我,我家里人必有重谢。”
霍岩看着这张愚蠢谄媚的脸,不禁气笑,不再理他,只转头对着身旁的甄富贵,喝道:“脚镣呢!贪墨一千二百贯的重犯,怎么能不戴脚镣!”
“大人恕罪!是小的疏忽!”甄富贵连忙称是。
是夜,魏铮家的柴门被叩响,他起身开门,一时间,冷风灌进了屋子,将案上的书吹得哗哗作响。
只见霍岩带着只剩一遍翅角的官帽,绿袍上沾满尘土与褶皱,嘴角破裂渗着血丝,最扎眼的是右眼上那一片迅速肿胀发青的乌紫,他急忙将他拉进屋内:“二郎!这是怎么了?”
霍岩放下公文篮子,解了披风,一骨碌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今天哗变的士兵差点把他们指挥使给杀了。还好我及时赶到,给拦下来了……得亏我在丹徒这两年官声不错,还有几分薄面。”他苦笑一下,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否则怕就不是挂点彩,而是要被他们一并捆了塞进那狗笼子里啦。”他顿了顿,忧虑地抬眼看向魏铮:“阿芸有了身子,本就忧思多虑,睡眠不安。我若这副鬼样子回去,她见了必会多想。来你这里换个药,洗漱一下,换身你的干净衣服再回家……就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搪塞过去便是。”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魏铮看着他脸上的伤,又看看那顶损坏的官帽,深知这绝非“摔了一跤”所能造成,好友今日经历的凶险与承受压力之大,他也觉事态严峻,可他能做的只有,为好友换药换衣裳,然后帮他誊写公文,让他多多休息。
待为霍岩清创后,门又被叩响了。
“主公,二郎,要给你们添点炭火不?”是赵闻道的声音。
“进来。”魏铮朗声,然后低头誊写公文,再次抬头时,赵闻道鼓捣煤炉子,霍岩提铜吊,两人烤着火攀谈起来。
“赵大哥,你领过全饷么?”霍岩问。
赵闻道轻轻叹了口气:“在岳家军的时候,领的一直是全饷,而且岳元帅发饷比抓操练还看重。通常是朝廷的粮饷一到,第二天就能发到我们手里。若是遇着紧急行军来不及的,也是休整换防后,马上就补发的。不止如此,每打下来一个城郭,查实那些与金人或者汉奸勾结为祸乡里的地主,还会把他们的财货和土地,分给有功的将士和老百姓呢。所以,我们岳家军,从来都是饿死不劫掠,冻死不拆屋的。”
初时,他说起往事满满地自豪,但后来竟语气渐渐萧瑟:“我是河南人,只领饷不要地。云帅说,等哪天打回家去了,再给我分……差点我就有地了……”说完,眼眶微红,生生地将眼泪憋了回去。
霍岩似是看懂了赵闻道的心酸,有心调剂气氛,故而看向魏铮道:“阿铮,你这当主公的,好好听着,赵大哥说,想在河南有块地!”
魏铮手未停,嘴里认真应道:“北伐成功,肯定分给你。”
“主公,我也想许愿!”霍岩话中带着戏谑。
“你家都良田千顷了……还不够嘛……”
“我不要地。”霍岩手放在椅子把手上,脑袋又搁在手背上,略略仰头,忽然变得无比认真起来:“阿芸到现在还没上我家族谱呢。我想你可以单独赐她一个爵位,比我高一级的那种,也让她扬眉吐气一回。”
“好。”魏铮郑重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