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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灼心   魏铮见 ...

  •   魏铮见父皇并未立即决断,心中稍安。此事苗头,他三月前已窥见一斑,但没想到闹到了这个样子。

      起初,魏坚例行考问三人的功课,魏铠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虽然随着魏钧的进步,魏铠就成了三人里功课最差的。但父皇批评他,是因先生说他上课心不在焉。

      魏铮见他如此,只道他是遇到了难事。兄弟之间,互相帮助也应当。若帮不上,劝慰他一二也是好的。

      天家贵胄,亦有烦恼。

      还记得他刚入宫的时候,母亲递了帖子来探望,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娘,便被身旁的内侍提醒:“殿下,您已经入嗣官家,故去的刑皇后才是您的母亲,请称韩夫人。”

      小魏铮只得怯怯地对正在屈身行礼的母亲颔首:“韩夫人,免礼。”

      来到魏铠的殿阁时,却见殿门虚掩,内中无人。

      魏铮自顾自地走入他的书房,也无一内侍宫人拦他或者通传。心道,这里的宫人见魏铠不在,就如此懈怠么?

      “铠哥哥?”魏铮轻唤一声,步入殿中。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书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像。魏铮好奇上前,只见画中女子眉目如画,巧笑嫣然,不禁心道:“想来铠哥哥神游,是美人之故。不知是哪家的闺秀,让他如此倾心……”

      然而,凑近细看时,脸色渐渐凝重,这女子的发髻分明是已婚妇人的样式,而她的容貌……

      “这是镇远将军郑琪的续弦夫人小陈氏!”

      魏铮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在地上。

      镇远将军郑琪是韩世杰麾下猛将,年前大败金军,刚被父皇封为镇远将军。而这位小陈氏年方十六,与魏铠同岁,是已故陈夫人的妹妹。陈家为继续巴结郑琪,在大女儿病逝后,竟将小女儿强行续弦嫁入将军府。

      魏铮的目光忽然定格在画中女子腰间佩戴的一块玉佩上,那是魏铠生母的遗物,他再熟悉不过。他赶紧将画像卷起来收好,但心中隐隐担忧,他的居所,漏得跟筛子一样,谁都来得,怕是猜到此事的人不在少数。

      正当此时,魏铠急匆匆从外归来,见魏铮手持画像,顿时面色惨白。

      “你们都先下去。我与成国公有话说。”魏铮对周遭宫人道。

      待宫人退去,魏铮道:“是你单相思,还是她也有意?”但话一出口便知多余。若非两情相悦,怎会收下如此贵重的信物?

      在魏铮的逼问下,魏铠终于吐露实情:三个月前,小陈氏随婆母入宫朝贺,二人在御花园偶遇,一见钟情。此后借各种机会相见,互诉衷肠。

      “她日子过得艰难……郑将军在她入门后,只把前妻留下的一双儿女丢给她照料,自己却常年驻守边关,任凭府中姨娘方氏和婆母欺负她……”

      魏铮听罢,沉默良久,将手里卷轴重新交还,沉声道:“铠哥哥,听我一句劝。往后千万不能再私会或是私相授受了。若是被发现,小陈氏只有死路一条。”

      魏铠急切道:“可是我们...”

      “等镇远将军回朝。”魏铮打断他,“我请韩帅出面,劝他与小陈氏和离。届时再禀报父皇,你明媒正娶,压力就小得多了。”

      魏铠犹豫片刻,终于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

      但是情爱如火,岂是理性可以约束。尽管魏铮千叮万嘱,魏铠与小陈氏还是情难自已,再次私会。地点选在魏铠生母在临安城西的一处陪嫁宅院,本以为万无一失。殊不知,将军府的方姨娘早已买通小陈氏的贴身丫鬟,得知二人私会之事。

      这日,她带着一群家奴破门而入,正好将二人堵在卧房。

      “堂堂将军府大娘子,竟敢私会野男人!”方姨娘尖声喝道,刻意不去辨认男子面容——她只想将事情闹大,好让将军休妻。

      方姨娘得意洋洋,命人将小陈氏和魏铠一起押回府中,一路上刻意招摇过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回到将军府,方姨娘添油加醋地向老夫人禀报。老夫人大怒,当即审问小陈氏,小陈氏只低头闭口不发一语。就在这时,府中一个老嬷嬷认出了魏铠:“老夫人,那男子...老奴瞧着像是成国公...”

      老夫人闻言,气得几乎晕厥。

      更糟糕的是,魏钧趁机派人将此事散播出去。一夜之间,“成国公与镇远将军夫人有染”的流言传遍临安。于是便有了老夫人身着诰命服制,入宫告御状的故事了。

      魏铮当夜悄悄出宫,直奔韩世杰府邸。

      “韩帅,”魏铮恭敬行礼,“此事关乎人命,恳请您出手相助。”

      韩世杰沉吟良久:“建国公,非是老夫不愿相助。只是郑琪性情刚烈,恐怕...”

      “正因如此,才需您出面。”魏铮恳切道,“郑将军是您旧部,最敬重您。若您能劝他以和为贵,成全这对有情人,铮感激不尽。”

      韩世杰终被说动:“也罢,老夫便走这一遭。”

      与此同时,魏铮又派霍岩联系郑琪,许以重金补偿,并承诺将来必当厚报。

      三日后,郑琪入宫面圣,跪地陈情:“陛下,臣常年在外,未能尽丈夫之责,致使家宅不宁。如今陈氏心有所属,臣愿成人之美,恳请陛下准予和离。”

      魏坚大感意外,仔细打量这位将军,见他神情诚恳,不似作伪,便道:“爱卿胸怀宽广,朕心甚慰。既如此,朕准你所请。”

      他转向跪在一旁的魏铠:“成国公行为不端,辱没皇室声誉,本应重罚。但念在你与陈氏是真心相爱,且郑将军愿意成全,朕便从轻发落:削去你成国公爵位,贬为庶民。陈氏既已和离,你们俩就好好过日子去吧……”

      魏铠重重叩首:“儿臣谢父皇恩典!”

      魏坚又对郑琪道:“郑爱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众人告退时,魏坚的目光落在韩世杰身上:“韩爱卿,你留一下。”

      韩世杰称是。

      是夜,魏坚笑道:“朕本打算请良臣出面,不想良臣竟想到朕前头去了。铠儿虽非朕亲子,但也是朕养大的孩子,这回多亏你周全。”
      韩世杰躬身,有些不好意思:“官家,老臣一介武夫,哪里能有甚周全之策。其实是建国公先来寻的臣。”

      “阿铮?”魏坚略略吃惊。

      韩世杰颔首。

      魏坚喃喃自语,面上有惊喜之色:“想不到阿铮小小年纪,倒是个机敏的。”但转念一想,这两人什么时候走得这样近了?

      故而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头发花白的韩世杰道:“良臣,你看钧儿和阿铮,他们俩谁好些?”

      “诶……两位殿下都是极好的。不过,臣才卸了淮东宣抚使,回到临安没多久,并不了解两位殿下,也不知如何比较……”这道题答得韩世杰头冒冷汗。

      “是么?那良臣怎么一开始没想到要劝,阿铮来求你,你就答应了?”

      “臣是被建国公对兄长的情谊打动,也被他怜弱之心打动。况且郑琪的确做法不妥,以致家宅不宁。”

      魏坚似笑似叹:“良臣,朕不瞒你。若是钧儿回不来,朕是极看好阿铮的,朕也早已将阿铮当做了自己的孩子。只是钧儿回来了……”

      “官家,臣也有一言,不吐不快。”

      韩世杰再知明哲保身,却依旧不改那“泼韩五”的性子。

      “官家,老臣昔时做淮东宣抚使时,淮东诸路军政财税,兵马粮草调度,皆系臣一身。念及官家嘱托,不敢不殚精竭力,日夜操劳。北伐时,在军中更是奋勇杀敌不惜命,大拇指都没了……”

      韩世杰的大拇指,是和敌将马战时,被硬生生削下来的。

      他举着只剩四个手指头的右手道:“如今卸了任,在西湖旁看着湖光山色,享受天伦之乐,的确是从前不敢想的快乐与闲适。虽然成国公名位被废,但从此做个富贵闲人,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况且,昔日靖康之难时,太宗一脉,唯官家和皇长子殿下幸存。反倒太祖后裔,枝叶稍盛。”

      魏坚深觉触动:“良臣,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不,官家,您还不明白。”

      韩世杰提高了声调:“官家,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乱世立国,岂能畏首畏尾?道君皇帝继位时,难道没有天命所归么?但临危受命,保住了我大楚半壁江山的是康王魏坚,是官家您啊。难道官家真的要放弃……”

      话到这里,韩世杰终于意识到自己言行不当,把那“北伐”两字还是咽了回去。

      半晌才道:“臣老了,官家只当听一个蠢老头子说说几句牢骚话吧。臣实在是饮冰十年,难凉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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