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烛影十三   赵鼎持 ...

  •   赵鼎持笏向魏坚躬身,七分冷静,三分讥讽:“秦相公忧国忧民,其心可悯。然依相公之高见,莫非要将国朝十载艰辛抵抗,中原两河百姓的望眼欲穿,皆要化作一道求和称臣的降表不成?”

      秦松年毫不在意赵鼎的讥讽,娓娓道来:“非是臣长他人志气,此实乃关乎宗庙社稷存亡之险局。云帅能力挽狂澜,一举克复汴京、洛阳。然陛下,治国岂止于攻城略地?

      河朔、中原之地,经金人数十年荼毒,早已是城垣残破,田畴荒芜,百业凋零,流民百万如蝗虫过境。恢复此等疆土,非有数十年安定与海量钱粮不可为啊。

      如今国朝,为支撑东西两线战事,去岁东南各路,为筹措军饷,夏税已预征至三年后,民变此起彼伏,臣恐金兵未至,江南已乱。东南百姓赋税之重,已达极限。

      若再要供养北方千里赤地之流民、重建州县、派驻官吏、常驻大军……

      臣恐北伐成功之日,便是国库崩溃、东南生变之时啊!届时内忧外患并举,又该如何处置?”

      “官家,此战已经看得分明,要不然是金人举国之力南下,后方空虚;要不然是金国就剩个完颜兀术能打了,所以云帅的东西二路进展顺利。

      而我们在淮河防线布置精锐二十万,即便不能与云帅南北策应对完颜兀术进行合围,将其一举歼灭,也不应该被打得溃不成军。

      如今局面至此,应当严惩张俊这等贪功贻误战机之人,再令贤者整肃淮西宣抚司,收揽溃兵流民。

      与云帅南北策应,亡羊补牢,亦大有可为。议和争取比往昔更优厚条款,能优厚到什么地步?

      难道金人能答应复我两京,难道能答应还我河山么?秦相所言‘永息刀兵’?靖康元年,金人也曾许诺‘划河为界,永结盟好’,结果如何?其言可信乎?其约可守乎?”

      赵鼎连番诘问,让墙后的两个少年心中暗自叫好,频频点头。

      隔壁争论得面红耳赤之际,小黄门兰玉奉着茶具进来,但见他们俩蹲在墙角:“建国公殿下,怎还没走呀?是有东西找不见了么?”
      “对!霍二公子的印泥私章找不见了,我们在找。”魏铮机变,两人立刻装作找东西的样子。

      兰玉也急忙放下手里茶具,也帮忙找了起来。

      此刻,霍岩已将印泥私章捏在手里道:“殿下,小大人……我……我找到了……”

      “太好了,那我们赶紧走吧。”魏铮起身,朝兰玉颔首,拉起霍岩向外走。

      两人回到魏铮在宫中居所采薇轩,霍岩端起茶盏,仰头一口气喝完,道:“今天的火烧做得咸了……”

      “我看你是心火难消吧……”小魏铮道。

      “不错。”

      小霍岩这才松开了手里紧紧攥住的印泥盒子,指节发白,手掌上红痕已显,恨恨道:“收复失地后如何治理安抚,收税征粮,自是我等文臣之责,自当我等设法为君分忧。秦相公于兵事不过外行,却对云帅妄加指点。反倒是论起本职,又推诿万难。若是如此无能,有何面目立于朝堂,应当请辞才是!”

      “二郎,别激动,别激动……父皇还没答应呢。”小魏铮劝慰道。

      虽然他如此说,但心中也暗自叹气。若是父皇决意北伐,那朝堂上便不该有秦松年这样的人。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有战场不利,就有身居要职的人就跳出来给北伐喝倒彩,怎么可能万众一心呢……

      思绪缓缓沉入那发黄的纸页,魏铮的目光凝滞在墨迹之间。

      “臣松年谨奏:归二圣于南朝,于今上初定之局实无大碍,反或激其以北伐固位。臣愚见,不若遣归皇嗣钧。钧久居北廷,深谙金强,畏战如虎,又素怀大宝之念。若助其南归正位,必为坚主和议,甘愿纳贡称臣,以求偏安江左,此于大金,利莫大焉。”

      原来金人为了达成绍兴议和,本打算送还韦太后梓宫、刑皇后梓宫和二圣,但秦松年向金人献计,把二圣换成皇长子魏钧。

      他长叹了一口气,想起了他入嗣后的第一个生日。

      魏坚两盏浊酒下肚,泪光和烛光交错中,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孩子。

      “钧儿……”魏坚的声音从未如此柔软:“爹爹……祝你生辰吉乐。”

      那年魏铮十三岁。而靖康二年,被掳去的魏钧也是十三岁。

      烛火在父皇含泪的眼中摇曳。

      魏铮也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和颤抖:“爹爹……”

      话音未落,身旁的魏铠悄悄拉住父皇的衣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父皇,这是铮哥儿呀。”

      魏坚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中的雾气渐渐散去。

      他静静望着魏铮,许久,才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又变回了那个威仪天下的帝王。

      而魏铮躬身拜谢,再起身时,又做回了恭谨知礼的养子。

      淮西大败后,父皇选择了议和,划淮河为界。因此,完颜兀术撤出了淮南,云帅被枢密院的十二道金牌诏回,担任枢密院副使,然而淮西溃败单位罪魁祸首张俊非但没有处罚,还做了枢密正使。

      而且名头上比云帅还高半级。

      以前,魏铮不解,父皇明明什么都知道,可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现在他明白了,父皇到底也只是个普通人,优柔寡断,胆小怯懦是真;务实求稳,保得半壁江山也是真。

      魏钧刚归国时,父皇亲自照料他的生活起居,延请大儒带他进学。

      因为被掳后,不是干苦力,就是被囚禁,所以年及弱冠,除了认字和能念几句论语,竟然连一片像样的策论也写不出,至于财会算数、兵事、武功骑射更是一窍不通。

      且不提与天资聪颖的魏铮相比,就是连稍显木讷平庸的魏铠也不及。

      然而父皇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只如民间和蔼慈祥的父亲一般宽慰他:“莫着急,学不进就先缓缓,身子要紧。”

      但对魏铮却是愈加严厉,连带着伴读霍岩也挨了不少责罚。

      “殿下,若柔嘉公主是个儿郎,你也不会被官家收养。”

      小霍岩躺在草堂的榻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既然皇长子殿下都回来了,怎么还不令我们出宫呢?还不册封他为太子呢……”

      “也许父皇自有他的道理……这话在你的草堂里讲讲也就罢了,可别往外讲。”

      “那是自然。在宫中,在家里,我一直忍着。有官家这番不明所以的做法,向我旁敲侧击的打听的人可多了。”

      “二郎,你常说,大丈夫行事,但求为国为民,问心无愧。他人议论,何足挂齿?今日反倒患得患失了。”

      “谁做皇帝,我都是纯臣。让我霍岩效忠的,只有天下,只有万民!”霍岩顿了顿,语气渐低:“我……我自然是为你不平了!即便,官家更怜惜多年未归的亲子,可你……到底是叫过他父皇的……到底是真心孝敬过他的……他怎么就不能体谅你处境艰难,把你当他儿子的磨刀石……”

      “二郎,休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今天找了个由头出宫是为了庆祝你中了解元呀!”说罢,小魏铮斟满一杯酒递给他。

      小霍岩浅浅一尝,呛得眼泪直流:“真辣……”

      两个少年相视,哈哈大笑了起来。

      魏钧面对父皇的宽容和慈爱,尤为努力,每日读书习武用功到天亮。不到一年,策论竟也写得有模有样了,魏铠的文章早不及他。

      魏铮面对父皇冷漠和严厉,却事事做得尽善尽美,几无疏漏,让魏坚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亲子还是养子继位,魏坚本难以决断,但直到魏铠做下那件蠢事,他方才有了主意。

      魏铠和年方十六的镇远将军续弦夫人小陈氏相爱,私会被捉奸,镇远将军的母亲进宫告御状。

      福宁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陈老夫人跪在殿中,老泪纵横:“臣妇教媳无方,致使家门不幸。然此事关乎皇室清誉,臣妇不敢隐瞒,特来请陛下圣裁!”

      魏坚震怒,立即召来魏铠。在证据面前,魏铠无从辩驳,只得跪地请罪,却仍坚持:“儿臣与她是真心相爱,求父皇成全!”

      魏钧和魏铮闻讯赶来。

      魏钧见状,上前一步,郑重拜谒:“父皇息怒!铠弟弟年轻气盛,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儿臣身为长兄,亦有教导不周之责,心中万分愧疚。”

      继而话锋一转,将祸水引向了小陈氏:“然,细究此事根源,二弟久在深宫,心思纯良,不识人心险恶。陈氏系有夫之妇,仍不知检点,甚至蓄意引诱皇子,这才致使二弟行差踏错。”二弟固然有错,但究其根本,乃是受人蛊惑。依儿臣愚见,当务之急,是严惩祸首,以正视听!应将陈氏立即惩处,以儆效尤!如此,方可向郑家、向天下臣民彰显我皇室绝不袒护罪魁祸首之决心!”

      魏铮急忙反驳:“父皇明鉴!若处死陈氏,此岂非让我皇室蒙上逼死臣妻的恶名?二兄与此事再也脱不开干系!儿臣以为,此事错在二人,但当务之急是寻一妥善之法,既全了郑将军的颜面,也给二人一条改过之生路,方显天家仁德!”

      魏坚面色阴沉,只道:“此事容朕细想。来人!将成国公禁足宫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