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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椽木藏匣 旧纸噬心   秋意渐 ...

  •   秋意渐深,魏铮随兰玉走下宫车,华丽的宫车与面前萧瑟的秦府旧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自秦松年去世,秦禧和秦勋获罪流放。秦府被抄家后,原本煊赫一时的相府就成了皇家内帑的财产。

      只因无人打理,半年光景便是眼前这幅朱门斑驳,庭生荒草,屋瓦残破的景象了。

      “殿下,如今国库用度紧张,您就暂且委屈一下……”兰玉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愧疚。毕竟他之前报了几处稍稍好些的院子,官家都不满意。只有这处,听闻极其破败,才点头了,他又能怎么办……

      然而魏铮像是全然看不见这凄凉破败的住处似的,蹦跳着进入半人高的草丛,在其中犹如稚子般翻滚着身子:“这里好玩!比皇宫里好玩太多了!哈哈哈哈!”

      兰玉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郡王真是疯魔了……”然后唤身边赵闻道:“赵守营,官家有令,郡王要静养,无诏不得外出。”他仅留下一只箱笼,连一个照料的内侍也没有留下。

      赵闻道称是。他自从抱朴道院着火一事,护卫不利,便被贬到此处,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守营官。

      待兰玉走后,魏铮才从草丛里爬出来,掸了掸身上的草叶和土,打开这只仅剩的箱笼,内有一套冬衣、两套换洗用的秋装、一百贯钱、一锭金子和一只编得较为粗糙的草编凤凰。

      这箱笼必定是然然托兰玉带给他的,想到这里心中温暖柔情涌出,不觉会心一笑。

      这时,赵闻道低声唤道:“小公爷……小公爷……你还认识我么……”

      魏铮缓缓直起身子:“赵大哥,这里就你一个人么?”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与方才的疯癫判若两人。

      赵闻道虽微微张嘴,但仍旧警惕地四下扫视一圈,他见兰玉的车驾早已远去,其他营守也因郡王“疯傻”而懈怠地守在较远的门廊处,才低声道:“小公爷……您……您没……疯……”

      魏铮轻轻摇头,眼神示意他噤声,同时手上却又拿起那只草编凤凰,故意提高音量,嬉笑道:“这鸟儿好看!比宫里那些呆鸟好玩多了!”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痴傻。

      赵闻道似是会意,还配合着叹了口气:“殿下喜欢就好。这府邸大,您……您慢慢玩,末将就在门口守着。”他顿了顿,又低声道:“目前就我带着八个兄弟轮班,都是些不得志,被排挤过来的。”

      魏铮不再多言,抱着箱笼,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朝主屋跑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踏入主屋,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魏铮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目光冷静地扫过整个房间。多年积累的奢华痕迹仍在,却蒙着厚厚的灰尘,蛛网遍布,地面潮湿,角落里甚至能看到前夜雨水渗入的痕迹。官家想让他和秦府一样,慢慢烂掉、被人遗忘,可他偏不能够。然然的情谊,还未报答。北伐报国,收复山河,更是致死方休。

      一开始住进来的几天,他装作小孩过家家一般地在废屋中寻残木、断木、废旧瓦片,赵闻道则适当地遗落了斧子、绳子、锤子……漏雨漏风的屋子既然无人来修,那便自己动手。

      这日午后,他爬上自己做的梯子,攀上屋顶,小心地挪动瓦片,填补漏洞。就在他掀开一片松动的屋瓦时,手下似乎触碰到一个硬物。

      他微微一怔,谨慎地拨开周围的灰尘和朽木,发现屋顶椽木与天花板之间,似乎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四下环顾,确认那些侍卫只在远处院门值守,并未留意屋顶的自己,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木匣取出。

      木匣材质普通,但做工精细,表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已被遗忘多时。

      要不是屋顶残破,天花板的木头被雨水泡烂,这个小木匣怎么会被人发现呢。

      他取下,不动声色地补好屋顶,然后慢慢爬下梯子,回到那间潮湿阴冷的屋内。关紧房门,他拂去匣上厚厚的灰尘,露出原本暗沉的色泽。匣子上了锁,但锁具已然锈蚀。他稍用力,便将其掰开。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泛黄的纸张,最上面是几封书信,底下则是一本厚厚的日记。他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目光扫过信封。

      “吾儿秦禧亲启。”

      强烈的厌恶感瞬间涌上心头,但他强迫自己看了下去。

      “见此信时,想必秦家大势已去,汝已陷灭顶之灾…故特留此书,以为汝辈保命之阶。”
      “保命之阶?”魏铮心神一震,急迫地看下去。

      此物关乎重大,尔性情鲁直,早知必被他人窥破,徒惹杀身之祸。非到山穷水尽之时,绝不可示于人前!”

      此物为何?乃为父与当今官家魏钧,早年往来之密信数封。其中详细记录了他如何通过为父,暗中向金国兀术输送我朝军情、破坏北伐诸事之细节,更有他承诺若得帝位,必划淮河以北尽数割让,岁贡翻倍之私约!

      其中更有他与为父密谋,谋害先帝,助其登位的铁证。若他愿保我秦家一门性命富贵,此物便永不见天日。若他欲过河拆桥,那便将其公之于众!

      此乃鱼死网破之策,慎用之!父松年绝笔。”

      秦松年对秦禧品行倒挺清楚的。但他没料到自己会突然中风,连这最后的保命符都未能交到儿子手中。

      这些信藏于天花板内封存,因此魏钧查抄秦松年府邸,也未曾发现。若非屋子年久失修,雨水泡烂木板,魏铮亲自动手修葺,当真是永不见天日了。

      当目光飞速扫过那些卑躬屈膝、极尽谄媚的言辞,他的呼吸也渐渐凝滞。原来濠州之败、云帅之憾、父皇过世的真相……竟是如此!

      十年前,临安凤凰山行宫。

      “报~八百里加急~”前线回来传令兵脸上挂彩,满身风尘地跪在皇帝魏坚面前,含着哭腔:“陛下……陛下……濠州失守了……”

      彼时皇帝魏坚浑身颤抖,嘴唇抽动:“那……那撤下来多少?”

      “二十万大军……全没了……杨指挥、刘将军去增援时,在城外中了……中了金军的埋伏……全没了。”

      “那云爱卿呢?”魏坚追问。

      “云帅……云帅赶到时,金人早跑得没了影……”

      魏坚听罢,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在龙椅上,仰天长叹:“十五年之功……尽毁……难道是天不佑朕,还复河山么!”

      见此情景,内侍省大押班洪涛轻声道:“官家,保重龙体。今天还要见建国公和成国公两位小殿下么?”

      魏坚疲惫地了摇摇头:“叫他们俩吃过饭就回去读书吧。”

      话锋微转:“即刻召内阁宰执大臣前来议事。然后你们都下去吧。宰执们来之前,就让朕静静……”

      洪涛称是。

      彼时还是小黄门的兰玉将这位传令兵领了下去。

      自靖康之难后,康王魏坚因彼时不在汴梁,而没有被掳,他继位后,改元建炎,至今十载。从流亡到在东南站稳脚跟登基称帝,练兵二十万,意欲北伐收复中原。

      然而淮西大败,他苦练的二十万大军没了……

      不久,内阁宰执们都到了。

      而此刻,魏铮和魏铠,在紧邻魏坚会见大臣的另一间屋子里。

      魏铠和他的伴读已经吃完羊肉火烧走了。

      而魏铮和霍岩眼神交汇,故意细嚼慢咽了起来。两人聚精会神地听着隔壁秦松年的表演。

      “官家,淮西兵败,十载艰辛,功亏一篑,臣实在痛心疾首。”

      听起来语气哽咽,停顿片刻后又道:“云帅北伐捷报频传,收复故土,扬我国威,其忠勇之心,天地可鉴,臣亦钦佩不已。然正因其兵锋过锐,已直捣朱仙镇,逼近汴京,方令臣忧惧交加,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秦松年在说最后八个字,加重了语气,隔着墙听,也觉不寒而栗。

      “兀术主力未损,战力犹存。而此时云帅孤军深入千里,……金人归还二圣及太后、皇后梓宫,送皇长子殿下归国……”

      听见皇长子殿下魏钧时,魏坚神色微动,身体略略前倾:“秦卿所言,亦非全无道理。”

      “官家!请听臣一言!”彼时御史中丞赵鼎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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