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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魏铮/霍岩/刘芸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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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霍岩和刘芸带着刚买的樱桃煎回来了。魏铮立刻收敛低笑,站起身,恢复了初时的正经,轻描淡写道:“二郎,无妨。公主与你家三妹妹脚下没留心落了水,还好人没事。”
刘芸也适时提议,自家在附近有一处草堂,能换干衣。魏铮与霍岩身形相仿,自无不可,霍然也愿穿嫂嫂衣衫。
但柔嘉与霍兰一听要换刘芸的衣服,一个从良倡人的衣裳,万般不愿。见两人裹在毯子里,头发淌着水,小嘴气鼓鼓地撅着。魏铮和霍岩对着自家妹妹,不约而同道:“赶紧换衣裳,别啰嗦!”
两人拗不过兄长,还是换了。稍作收拾,魏铮送柔嘉回府,霍岩则携霍兰归家,刘芸与霍然同乘。三架马车缓缓驶离。
霍然和刘芸携婉晴乘一辆。
“何事令四妹妹这般欢喜?”刘芸浅笑,见她手里把玩草凤凰,又问,“可是小公爷送的?”
霍然点点头,还取了一只给刘芸:“嫂嫂,他说睡觉时挂在帐子里,助眠很好。”
婉晴更是取了一枚樱桃煎放在嘴里,调侃道:“姑娘,你脸怎么红了?”
“哪有!”霍然被说得脸颊发烫,转头去看刘芸,“真的红了么?嫂嫂?”
“想来是妹妹的胭脂好,过了水还如此显色。”刘芸笑起来,“小公爷还说什么了?”
“他说……”霍然声音渐低,难掩欢喜和羞涩,“他心悦我,问我愿不愿做他同行之人。还叫我三思,想清楚了让哥哥转达,他会等我……”
“那妹妹怎么想的?”
“我一见他就很喜欢,错过了他,想来不会再有人如他这般称我心意。”霍然说罢,长长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他和我哥哥都是一样的人,心里想的都是收复故土、中兴国朝、天下万民。可军政国事我全然不懂,我只会在后宅管管仆婢……”
“怎么会呢?四妹妹如此聪慧识大体。你哥哥跟我说,他没中榜前,二房都是靠你撑起门户的。”
听刘芸柔声安慰,霍然惭愧地摇摇头:“嫂嫂,我一个姑娘家,哪里能有多少办法。见哥哥有出息,整个霍家都把光耀门楣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不过是指望他一人得道、全家鸡犬升天罢了。可如今他得罪了秦相公,全家怕是没有不恨的……”
她语气渐低,“哥哥和小公爷以为的道理是:家里来了强盗,应该挥刀自卫,而不是用钱财讲和。可我也知道,这个家里就是有一拨人靠着强盗有利可图的。当你妨碍了他的利益,只怕恨你更甚强盗。嫂嫂,你就不怕哥哥有天获罪流放么?”
一说到哥哥霍岩,刘芸眼里就有了光:“妹妹,有那一天,我就跟他一起去流放。”
“嫂嫂,可我不想流放……不想吃这个苦,也怕我担不住小公爷的志向……”
“四妹妹,我也没比你大多少,你别嫌我啰嗦。老话说的好,夫妇同心,其利断金。我瞧妹妹在擅管家、明事理、通人情这三样上是极其能干的,谁娶了你,谁福气就大了。你今日能看清前路艰险,能思虑自身长短,能向我坦言忧虑,已然是世人少见的聪慧通透。你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就是最好的。不管你怎么选,我和你哥哥都支持你。”
见刘芸握住了自己的手,霍然心中一股暖流划过,不禁靠在刘芸怀中:“嫂嫂,你要是我姐姐该有多好,怎么偏生我姐姐就是那个讨厌的霍兰呢!大姐姐也好,就是性子软、没主意了些。”
她话锋一转,眼中透着好奇,“嫂嫂,你们好像早就认识?小公爷倒底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他一会儿笨笨的,一会儿又是最机灵的。”
刘芸缓缓道:“这就说来话长了,我刚认识他的时候……”
半年前,刘芸在霍岩的草堂里,第一次见到了魏铮。所谓草堂,仅是西湖边上三间茅屋。霍岩嫌仆婢小厮来往烦扰便买下,给自己寻了个读书的地方。魏铮与他总角相交,同为泮宫同窗,这草堂也是他们坐而论道、把酒言欢的天地。彼时,霍岩住一间,魏铮住一间,还有一间空置,仿佛就是专为刘芸准备的一般。
霍然听得入迷,托着脑袋转了方向,问:“嫂嫂,你和我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刘芸浅浅一笑,目光望向远处,仿佛看见了那年的霍府灯火。
霍然随着她的话语,在脑海中展开画面——
一年前,整个霍府张灯结彩,阖府上下对即将宾客盈门的烧尾宴严阵以待。
管家郭虎把来侍宴的姑娘们领到要开席的厅外,气势汹汹地训话。霍然记得那一天——她正在和厨司管事核对菜单,远远看见那群抱着琵琶、背着古筝、抬着杨琴箜篌的女子站在廊下,鬓角散乱,妆面也花了。其中一人上前行礼,问能否给间屋子整理乐器和梳妆,被郭虎一口回绝:“来侍宴,要求还挺多!霍府房舍多,但没有给下九流准备的!”
霍然当时便走了过去。她不怒自威:“不就间屋子么?难道我霍家没有么?她们要是在宾客们跟前失了仪态,丢得是我霍家的脸!”
郭虎乖乖低下了头。
她吩咐婉晴去西府给她们寻间屋子,又用如刀的目光剜了一眼郭虎,才对众人道:“今晚是我霍家阖府大喜,非我二房一家风头。平日里有龃龉的,今天最好全忘了。偷懒耍滑的,更是别叫我撞上。谁乱了心思,错了主意,叫霍家丢了人,就立刻撵出去!”
众人称是。那群侍宴女子朝她行礼致谢,她微微颔首,便领着人走了。
——霍然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原来嫂嫂那时就在那群女子之中。
刘芸继续说。待到众女上场时,正是酒酣耳热之际。她抱着琵琶,手指流转,奏出《喜迁莺》的曲子。当她缓缓唱了起来,众人不约而同地噤声。
“街鼓动,禁城开,天上探人回。凤衔金榜出云来,平地一声雷。莺已迁,龙已化,一夜满城车马。家家楼上簇神仙,争看鹤冲天。”
一曲歌毕,众人鼓掌。刘芸退下时,表哥薛斌借着醉意上前拦她。正在她不知所措之时,霍岩忽然起身,步子踉跄却速度极快地将薛斌撞开,夺过酒壶往他嘴里灌。霍岩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模样,醉后竟是个酒蒙子,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推搡之间,一枚玉佩从霍岩身上滑落。
刘芸说,那是一块白玉珏,和她母亲留下的质地、玉料、花纹甚至系带都一模一样。她当时心头猛跳——难道他就是爹爹给自己订的娃娃亲?霍家与刘家本是世交。若没有山河破碎,他们的相遇也许也如霍然和魏铮一般,杏花微雨,郎才女貌。但现在,自己却流落风尘。
她捏着两块玉佩,心中感慨,哭笑不得。最后,她把霍岩的玉佩放回原地,宴会结束后领了赏钱便回去了。
谁知第二天,霍岩竟然找了过来。
霍然听到这里,不觉坐直了身子。
刘芸说,鸨母突然把她从乐班里拎出来,让她去洗澡梳头见客。她跪在鸨母面前哭求,鸨母只说:“刘娘子,今天的客人是你昨天去侍宴的霍家二公子。你哭什么,要是侍奉好他,讲不准他直接赎了你做姨娘呢。”
她被带到包间,门咔哒合上时,她浑身颤抖,眼泛泪光。恍惚间,一件披风已经盖在她肩上——霍岩解了自己的披风。
“姑娘,在下霍岩霍磊生。请问姑娘是不是汴梁人?姓刘?令尊是不是在靖康二年殉国的殿中侍御史刘镇?”他又拿出另一半玉珏,“这玉珏本是一对,分左右珏。我本是左珏,但它是右珏,想来是姑娘拿错了吧。”
刘芸掏出自己的玉珏一看,果然拿错了。
两块玉珏在霍岩掌心轻轻碰撞,叮当作响,严丝合缝。
霍然听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忍不住想,哥哥那时便已经认出了嫂嫂。
“我今日前来,是想为你赎身。”霍岩说。
三天后,他如约给刘芸赎身。姐妹们都来恭喜她,说她要做霍府姨娘了。刘芸却正色道:“我不去霍府做姨娘。”
“难道是大娘子?”嘉庆子问。
“怎么可能,我们毕竟云泥之别。”
“那是他赎你做什么?”
刘芸说:“他并不娶我。我离开后,要自己另谋生路。”
霍然听到这里,心中一酸——嫂嫂那时竟是这般打算的。
刘芸运气不错,碰上临安最大的染布坊招工,包吃包住。打了七天后,霍岩又出现了。他来还玉珏。
“这块玉珏是父母留给你的念想,理当归还。”他说罢,将那枚温润的左珏轻轻放回刘芸手中。
刘芸说,当熟悉的冰凉再次触及掌心时,她的心猛地一缩,好像母亲正握着她的手。
“姑娘,想来这些年,你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我已经禀明父母,若姑娘不嫌霍某愚钝,我愿履行当年父辈之约,娶姑娘为妻。”
刘芸将玉珏越攥越紧,硌得手掌生疼。她抬起头,逼回眼中的湿意:“二公子,当年婚约,不过父辈戏言。哪曾料到山河破碎,人事皆非?我流落风尘,自知污浊之身,与您云泥之别。”
说罢,她毅然转身,奔向弥漫着染料气味的工坊。
——可她跑回去后,才猛然发觉手中还紧紧握着玉珏。其实本应还他,但一时间竟没有放开。
霍然听得眼眶发热。她想起哥哥说过的话——“娶她,不为容貌,不为家世,只为乱世中那一点道义与真情。”原来不是道义,是真心。
刘芸继续说下去。那家染坊的真正东家是秦禧。她回染坊找包巾时,正好撞上坊主带人进来。她藏在大染缸后,听见坊主躬身道:“秦大人,夹谷使者,这次交付的岁布已经准备好了。”
“按老规矩,九成我带去金国,一成感谢相公。”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我代家父感谢四太子。”秦禧的声音。
刘芸心中一惊,头上木簪轻敲空腔染缸,哐当一声。她被发现,被塞住嘴带到秦禧和那个叫夹谷的人面前。夹谷嫌恶地走了。
秦禧看着她,伸手去抚她鬓边的碎发。刘芸本能地躲开。秦禧也不恼,说要纳她做十五姨娘,不从便沉湖。
刘芸说,她当时想:我本是有父母有家的,是谁卖国求荣,让金贼长驱直入?这些卖国贼就是罪魁祸首。即便是死,也要拉上他们一起死。
于是她假意应下,成了秦府的十五姨娘。
霍然听到这里,心头一紧,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刘芸接着说。她借着秦禧的信任,查出染坊坊主贪墨,秦禧便让她当了坊主。她把见不得人的账册信函一一收集全,拿到铁证后,逃离了那座金丝牢笼。
她头戴围帽,甩开追捕,来到登闻鼓院前,取鼓槌的手却停在了半空。她太清楚了——登闻鼓响,等来的不是天子登堂,而是衙门审问酷刑。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大理寺前。
正值傍晚,她站在街角,看着一众陆陆续续走出的下值官员,期待着那道身影。
“刘娘子,是来找我的么?”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霍岩穿着绿袍红皮带,站在她身后。
刘芸点点头。
“先上车。”霍岩环顾四周,轻声道。
马车一连打了好几个急弯后,小厮王凌在车厢外说:“二公子,都甩掉了。”
“去草堂。”
话音刚落,霍岩忽然一拳砸在身旁的坐垫上,咆哮道:“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我去染坊找不着你!我去问跟你交好的嘉庆子、小玉儿,她们也不知道你在哪里!西湖里已经捞上来好几个女工了,都是在那家染坊里做过工的!我担心得快要疯了!”
刘芸说,那一刻她屈辱、委屈、惊惧、悲凉的情绪蜂拥而至,抚面而泣,竟说不出一个字。
霍然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没忍住,悄悄滑落。她飞快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刘芸接着说。到了草堂,她把证据摆出来。霍岩看完后问她:“你确定要揭发秦松年么?”
她点了点头。
“要扳倒当朝宰相,九死一生。你想好了么?”
她又点了点头。
“相府的人正在到处找你,这段时间不要露面。这间草堂是我的书斋,来往的只有我的挚友建国公魏铮,他兴许能帮上我们。”
霍然听到魏铮的名字,心头轻轻一跳。
刘芸说,后来有一天,她独自在草堂,听见有人敲门,还喊着“二郎!羊汤买来了!”她开门一看,一个年轻男子拎着食盒,看见她时面色震惊,食盒掉在地上,撒了一地。他立刻躬身赔礼,问:“你是不是和二郎定过娃娃亲的刘娘子?”
她点点头,行礼唤了声小公爷。
这时霍岩提着一袋炊饼回来,见羊汤洒了,连连叹气。魏铮嘟囔道:“我也是南渡之人,哪正宗了?就骗你这样人傻钱多的公子哥儿!他们骗得是我的钱!”
刘芸去灶上煮豆腐汤,霍岩追上来帮她。魏铮蹲在地上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嘟囔:“见色忘义!”
霍然听着,嘴角不觉微微上扬。她想象着魏铮蹲在地上收拾食盒的样子,和那个在赌场里威逼莫奇屑的狠厉判若两人。
三人围坐吃饭。饭后,刘芸将证据一一摆出。魏铮初时戏谑,看到数目时差点呛出来:“百万贯的赃款?国朝一年税收也就五百万贯……”随即咬牙切齿,“秦家截流岁布岁币再转卖兜售,吃完甲方吃乙方,怪不得生意做得那么大!”
可如何送到天子面前?主和派谁不以秦相公马首是瞻。魏铮沉默了。
霍岩说:“阿铮,咱们主战派里各有各的心思不假,难道主和派一群虫豸,真的能做到铁板一块吗?”他转头看刘芸,温和而鼓励,“刘娘子,把你的发现跟小公爷说说。”
刘芸指出秦禧占大股,但染坊采购价超出市价很多,坊主是莫奇屑的远房侄子,从中贪墨。霍岩说可以从这里入手挑拨莫奇屑和秦松年的关系。
魏铮听后,悠悠道:“反而是你,要是暴露了你的真实立场。你不怕你家里、你伯父把你给撕了?要是没有一举铲除秦相公,你和你父亲恐怕以后只能穿绿袍了,说不准还要去儋州呢。”
刘芸说,她当时心头一颤——自己可以九死一生,但霍岩不行。她刚要开口,霍岩已经朗声道:“阿铮,只在心里想报国,不是真报国。我意已决……”
魏铮沉吟片刻,释然地笑了:“有道理。毕竟蠢人一般不觉得自己蠢。”他看看霍岩,又看看刘芸,语气里带了调笑,“同理嘛,莽人不觉得自己莽,有情之人亦不觉自己有情。”
霍岩耳朵泛红。刘芸低头绞着帕子。
魏铮将证据一一收好,整齐摆在案边,认真道:“二郎,不过你有句话讲得对。只在心里想报国不是真报国!知行合一,方为君子之道。我也愿舍命陪君子,你说要我怎么帮你!”
霍然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来他不是浮浪纨绔——他清醒地选择了危险。
刘芸说,接下来的事,是霍岩后来告诉她的。
临安正隆赌场后院,雪漱漱而下。魏铮盘着一只均窑小茶壶,斜眼看着被小厮死死摁在地上的莫奇如意——莫奇屑的侄儿。莫奇如意在赌场出老千,被魏铮拿住。
魏铮用小壶嘬了口茶,尽显油腻之态:“莫奇衙内,你竟然来砸爷的场子……这才盘下正隆不久,这回要是轻饶了你,你说全临安城怎么看爷?”
莫奇如意吓得满头冷汗,求饶不已。
魏铮说:“爷既接手正隆,便要立个规矩。老千赢钱十倍偿还。你们算算,衙内该赔多少?”小厮答两千贯。
衙内没带钱。魏铮悠悠道:“送一根手指到他府上。”
莫奇如意吓得裤子都湿了,哭求看在他叔叔面子上饶命。魏铮说那就写借条,一式两份送到莫奇相公府上。又拿刀刃划过莫奇如意的脸:“相公若是不还,就按照赌场规矩行事了。”
霍然听到这里,心中暗暗吃惊。她想起那个在码头抢蟹的公子、在画舫里笨拙折纸凤凰的青年、在舱中红着耳朵说“会发霉的”的男子——他竟然也开赌场、剁人手指?
可她又一想,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是夜,莫奇屑到了。魏铮故意慢一步,在暗中观察。莫奇屑被引入,看见自己的侄儿蹲在一个三尺高的狗笼子里,神色慌张。
魏铮迈着大步子入内,与莫奇屑周旋。他拿出染坊账本,说这两千贯我只取三成,剩下七成也不是我的,是王家的——秦松年的妻族。他说:“我做事向来因利而聚,因利而散。”又说秦相近日与张俊等人密会,不可不防。
莫奇屑脸色骤变。
魏铮又道:“如今朝中多有不满秦相专权者,若您振臂一呼……”
莫奇屑打断他:“小公爷,那您所求是什么呢?”
魏铮坦言:“如果有朝一日,莫相公成为首相,那么以后岁布和漕运的生意都是我建国公府的。”
“就这些?”
“不然呢?生逢乱世,求财而已。”
霍然听到这里,心中明白——魏铮故意把自己扮成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好让莫奇屑放下戒心。他心里装着的是收复故土、中兴国朝,嘴里说的却是求财而已。
刘芸说,直到确认莫奇屑带着人走后,霍岩才从密室里走出来,急道:“刘娘子费尽力气偷出来的证据,你怎么就给他拿走了!”
魏铮说:“你傻呀,这些东西只有在他手里,才能离间他与秦松年,才能保刘娘子平安。”
霍岩恍然大悟:“看不出阿铮还这么老谋深算呢……”
刘芸讲到这里,看了霍然一眼:“你哥哥和小公爷商量了一夜,这样做可以保住我的命。小公爷也说,凭什么坏人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而好人为了伤坏人一千就要自损八百?应该让他们自相残杀、自杀自灭起来。”
霍然闻言,心中一震。她想起魏铮在画舫里对她说的话——“我志在收复中原,还要将燕云河西重新纳入国朝版图。”他不是说说而已,他一直在做,用常人想不到的方式。
刘芸继续说。果不其然,莫奇屑跟秦松年不和后,倒向了主战派。大房伯父霍元为了取莫奇屑而代之,将莫奇屑的种种告诉秦松年。秦松年亲自弹劾莫奇屑贪腐,莫奇屑被停职软禁。
秦松年要杀莫奇屑灭口,让霍元去办。霍元将一个瓷瓶交给霍岩,让他把毒药加进莫奇屑的饭菜里。
霍然听到这里,后背一凉——伯父竟然让哥哥去下毒。
霍岩接过瓷瓶,手微微发抖。
刘芸说,当夜霍岩独自来到关押莫奇屑的监牢。他关好门窗,低声道:“莫奇相公,秦相要杀你灭口。”他拿出酒菜,老鼠吃了当场毙命。莫奇屑面如土色。霍岩乘机道:“明日三司会审,相公若将秦相罪证交出,或可保命。”
莫奇屑燃起仇恨,告诉霍岩他书房暗格里有与秦松年往来的所有记录。霍岩取得证据后快马加鞭去了草堂,刘芸和魏铮早已等候。三人模仿笔迹誊抄信件,霍岩还复刻了私章。
第二日三司会审,莫奇屑一身囚服出现在主审官霍元面前,霍元惊堂木都滑落了。霍岩若无其事地提笔记录。
会审后,霍元问霍岩莫奇屑为什么还活着。霍岩说如果提审前莫奇屑暴毙,官家如何看我们?他把毒药给老鼠吃了,骗来了书信藏匿地点。霍元喜出望外,拿着复制品去向秦松年表功。
霍然听到这里,忍不住问:“这么巧,刚好伯父就闹肚子了?”
刘芸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得意:“自然是你哥哥精心安排的。伯父平日喜欢食生冷鱼脍,你哥哥做了手脚。他虽是八品寺丞,也有御前奏事之权。”
霍然心想:哥哥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竟然也会用这种手段。可她又想,对付恶人,难道还要讲君子之道么?
刘芸说,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秦松年站在文官首位,气定神闲。皇帝高坐龙椅,神色疲惫。
霍岩持笏出列,声音洪亮:“启禀陛下,经查,莫奇屑固然有罪,但更大的罪人是——当朝宰相!秦松年!”
朝堂如沸水泼油,轰然炸响。秦党鼓噪,兵部尚书张俊厉声呵斥。霍岩不理会,朗声道出通敌铁证——“金人许其‘终老江南王’亲笔契!”
木匣摔在地上,飘出盖有金国印玺的绢帛。秦松年脸色微变,随即跪下喊冤。张俊等人纷纷声援。几个与霍家交好的大员紧握笏板,终究没有出列。
一位白发苍苍的监察御史颤巍巍出列半步行礼,被年轻给事中厉声打断。
霍岩逼视群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秦松年以退为进,声称辞官归养。
皇帝疲惫地挥挥手:“秦爱卿乃国之柱石,何出此言?准你休假静养。”
大局已定。
霍然听到这里,心中一沉。她知道后面的事——哥哥明升暗降,调任兵部职方司主事,秦松年称病暂退。哥哥输了。
可刘芸说,退朝后,魏铮在凤凰山下等着霍岩。霍岩失魂落魄,泪流满面。魏铮马鞭一扬:“秦相公纵横朝堂二十余载,头回在你这里吃了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次不成,那就下次再来!”
刘芸扶他上车,含笑说备了一大桌子菜,还买了羊羔酒。
霍岩像个撒娇的孩子:“那今天,你们俩都得陪着我,不醉不归。就算明天流放的旨意下来,那也明天再说!”
霍然听到这里,眼眶又红了。她想起哥哥那段时间,一下值就躲在草堂里喝酒。有时只是小酌,有时带了三大坛。
——刘芸说,有一次霍岩带了三大坛酒到草堂,拦住了要去厨房添菜的她:“刘娘子,我今天就想和你喝酒,行不行!”
她心中惴惴,躲进厨房,对着水缸里的倒影叮嘱自己不要犯糊涂。她故意磨磨蹭蹭熬了酸梅汤再出来时,霍岩跟前的一个酒坛已经空了,人趴在案上不省人事。
她欲扶他去榻上睡,手腕被他一把攥住:“刘娘子,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想挣脱,又一想他是个酒蒙子,万一灌自己可怎么办?赶紧附和:“好的,好的,我愿意。”
霍岩听罢,脸上红晕,会心一笑,大舌头道:“这……就答……答应了……害我……我……担心许久……”说罢呼呼大睡,却牢牢抓着她的手。
刘芸轻叹一声,端详着他的侧颜。如果没有靖康之难,自己与他也是门当户对。鬼使神差地,她空着的手也倒酒自饮……
等到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傍晚。霍岩已经下值,换了便装,系着襻膊在灶上煮饭。
“阿芸。”他转过身子唤她,“想不到你如此海量,两坛子酒都喝完了……”
刘芸大吃一惊。霍岩脸上泛着绯红:“你昨天晚上说,愿意嫁给我呢。”
“我……看你喝醉了,胡说的。”
“我就是当真了!”霍岩掷地有声,“我为你而拒绝公主,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刘芸心如刀绞,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可以拿到秦禧染房的账册,是因为我答应他,做了他的十五姨娘……你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霍然听到这里,心猛地揪紧了。她看见刘芸低下头,等着霍岩眼里的光熄灭。
可霍岩沉默片刻,放下锅勺,目光灼灼:“生逢乱世,豺狼当道,鬼魅横行。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而我能遇到你,志同道合,心意相通,更是万幸之中的万幸。至于其他,人生于世,岂能奢求十全十美?谁人身上没有伤痕?谁人身上没有憾事?若因过往伤痕而错过眼前光亮,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于你于我,皆是如此。”
话音刚落,刘芸已经如一阵小风般奔向他,拥住他,踮起脚吻他。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灶中粥汤咕咕翻滚,米香弥漫四溢,蒸汽氤氲升腾,包裹着依偎的两人。
刘芸说:“你若敢娶,我就敢嫁。”
——
故事讲完了。
霍然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芸,眼眶微微泛红。
刘芸轻轻握住她的手:“傻妹妹,想什么呢?”
霍然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在想……小公爷那句话。”
“哪句话?”
“知世故而不世故。”霍然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株海棠上,“他明明可以用那么脏的手段,可他心里是干净的。他明明可以劝哥哥明哲保身,可他选择了陪着哥哥去撞那堵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嫂嫂,我以前觉得,公理大道是哥哥那样的人去守的。可听完这些故事,我才明白——公理不会自己胜利,是有人用命去撞,它才会裂开一道缝。”
刘芸看着她,眼中带着欣慰:“那你现在,还怕自己做不好他的妻子吗?”
霍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只草凤凰,轻轻握在掌心。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怕。但我更怕……错过他。”
车窗外,春风拂过,落英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