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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湖生波澜   “阿钿 ...

  •   “阿钿,父皇早就明旨嘉奖过刘娘子的父亲。而我和霍四姑娘交往,已向其兄言明心意,正待禀明父母,今日邀其兄嫂与四妹妹同游,正是为表诚意。你一个金枝玉叶,出口便是花楼、攀扯,置朝廷旌表忠烈之义于何地?置皇室体统于何地?不宣而至,驾舟逼停我的私舫,居高窥视我与女眷交谈,出言无状,辱及忠良之后、世家清誉。难道也是天家教养么?”此刻话说得跟连珠炮般的魏铮,跟刚才的羞涩木讷判若两人。

      “你!”

      柔嘉一时语塞,脸色煞白,年方十五。霍岩赐官授花时,年方十八的他在一众三四十岁的进士里,自然独领风骚。听闻魏铮与他私交好,于是央他撮合。魏铮早就知道霍岩心悦刘娘子,不仅不撮合,反而劝她不要自讨没趣。堂堂公主,竟然被一个青楼出身女子给比下去了,本就是忿忿不平。今天突然见到魏铮居然和霍岩的妹妹相好,一股无名火起。

      “霍然!你待字闺中,却跟外男搂搂抱抱,真是把霍家的脸丢尽了。我今天非要教训你不可!”说罢,霍兰提起裙裾要登上魏铮和霍然所在的画舫。

      然而她和柔嘉所穿俱是厚重的广袖大衫,布料上还带着繁复的织金织银暗纹,富贵精致有余却行动不便。

      刚刚西湖上还阴雨绵绵,即便出了太阳,甲板也湿滑。霍兰滑了一跤,跌进了湖里。然而,她的披帛上的金流苏勾住了柔嘉的腰封。

      随着噗通一声,竟然把柔嘉也拽了下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柔嘉和霍兰厚重的礼服浸透了水越来越沉,两人越扑腾便越向下坠。

      魏铮当即脱下长靴,跳入湖中去救柔嘉。霍然见到霍兰吃瘪,心里本是极受用的。但见霍兰和柔嘉神色越来越慌张,真有性命之忧,亦是跳入湖中,向霍兰游去。船上人扔出浮板和桨去接应,终于才将落水的柔嘉和霍兰救上岸。

      一番折腾后,霍然先把霍兰托上船,她再爬甲板时,尽管已经抓着被牵引的绳子,也觉双腿酸软使不上力气了。这时,忽觉腰间一热,一股力量将自己往船上推,她转头一看,正是魏铮在托举自己。待自己先爬上甲班后,魏铮方才上船。

      “谢谢。”

      “不客气,想不到四妹妹水性也这样好。”

      两人相顾,竟然又一次红了脸。

      被救后的柔嘉惊魂未定,裹着毯子里仍在瑟瑟发抖,不禁大哭了起来。她心里难过,心里嫉妒,她还喜欢霍岩,可是她说不出口。

      魏铮好似看懂了她的心思,一边用软布擦着她的头发,一边柔声安慰道:“妹妹,没事啦,没事啦……”

      霍然看着被救后的霍兰,竟然还拿着一副圆眼瞪自己,没好气道:“喂!是我救了你!你居然连谢谢都不讲!”

      霍兰闷哼一声,裹着毯子转过头,不再看她。

      “哼!”霍然也不理她,当即挪了凳子,得离她更远。

      腰间的草凤凰掉落在地上。霍然弯腰去捡。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几乎同时触到那只湿漉漉的“小凤凰”。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缩手。那一刻,脑子里像有根弦松了,整个人都慢了半拍。

      等她反应过来应该缩手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垂着眼,见到自己和他的手双双停在半空,而他宽厚的手掌上有薄茧,指甲短而整齐,圆圆地指尖还滴着西湖里的水。

      虽然只那一小块皮肤相触,便感觉到了那发烫的温度。她想将手缩回去,但那手根本不听使唤。

      舱外有声音——霍兰在骂女使,柔嘉在哭,宫人在劝。但这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舱里只有风,只有湖水的腥气,只有两个人都不敢呼吸的安静。

      先动的是魏铮。他慢慢收回手,捡起那只凤凰,握在掌心里。草编的,被水泡得软了,他轻轻捏了捏,像是怕把它捏坏。

      “会发霉的。”他轻声道。

      霍然抬眼看他,他正低着头看那只凤凰,耳朵红着,从耳廓红到耳垂,红透了。

      她忽然想笑。但忍住了。

      “什么?”她问。

      “这是草编的。”他把那只湿漉漉的小东西举起来给她看,“泡了水,会发霉的。我重新给你做一个吧。”

      霍然点头。点完头,才发觉自己什么都没想就点了。

      他好像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舱窗灌进来。春风,裹着杏花花瓣,粉白的一片,落在她鬓边。

      她并未察觉,只看见魏铮忽然抬手指了指她右边,说:“这里。”

      霍然转头,什么都没有。

      再回过头,正对上近了一寸的脸,他正缓缓伸手过来。

      她没躲,只是目光轻移。当他的指尖碰到自己鬓角时,心跳仿佛又停了一拍。

      那一下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他把那片沾在湿头发上的花瓣取下来,捏在指尖,给她看。

      粉白的,沾着水珠。

      “杏花。”他说。

      霍然看着那片花瓣,又看他。杏花是粉色,
      他的耳朵也是粉色。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弯了嘴角。

      他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低头抿嘴偷偷笑,竟像两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舱外,霍岩的声音忽然炸开:“这是怎么了?”
      原来,是霍岩和刘芸带着刚买的樱桃煎回来了。

      魏铮立刻收敛低笑,站起身子,恢复了初时的正经,轻描淡写道:“二郎,无妨。公主与你家三妹妹脚下没留心落了水。但人没事。”

      “如今乍暖还寒的,不若到我家草堂去换干衣,可好?”刘芸适时提议。

      魏铮与霍岩身形相仿自无不可,霍然也愿穿嫂嫂衣衫,但唯柔嘉与霍兰不愿。

      霍岩和魏铮看着各自妹妹,她们裹在毯子里,头发淌着水、小嘴气鼓鼓地撅着,不约而同道:“赶紧换衣裳,别啰嗦!”

      两人终拗不过兄长严令,只得换了。稍作收拾,魏铮送柔嘉回府,霍岩则携霍兰归家,刘芸与霍然同乘。三架马车缓缓驶离,各自向前。

      先说魏铮和柔嘉公主的车驾,柔嘉率先开口:“铮哥哥,今日遇上你们,只是偶然……”
      她头微微一仰,抹了眼泪:“皇兄要我嫁给川陕路宣抚司宋濂。他今年三十九,刚死了媳妇,长子比我还要大一岁。以后,我没机会为难霍二郎和刘娘子了。”

      “怎会如此?母后也答应了?”魏铮大吃一惊。

      柔嘉冷笑一声:“这有什么不好答应的。总比被送到金国去和亲强。”

      话毕,两人再无言语。魏铮的心头仿佛被压了块重石,车里只听得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再说霍岩和霍兰同乘。霍兰对妻子多有不敬,霍岩早就忍无可忍。但说到底,也是自己妹妹,仆婢们面前总要给她留些脸面。此刻,车内仅他二人,倒是个良机。

      然而还不待霍岩开口,霍兰倒先发作起来:“二哥哥,你得罪秦相公在先;又不肯依附柔嘉公主和潘太后在后。你想干什么!非要把霍家折腾到全族抄家流放才罢休么!”

      “三妹妹,一味求和,焉知临安不会成为下一个汴梁!到时候咱们霍家方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霍兰尖声打断:“大姐姐在宫里如今连太医都请不动,天天要去大娘娘跟前站规矩!这些,不都是你‘不合时宜’招来的祸吗!北伐不北伐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我看你要是得罪了秦相公,咱们家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霍兰口中的大姐姐是当今官家的贵妃,霍姝。大房长女。霍姝被先帝指给尚是淮王的官家为正妃,不过官家登基后并未立她为后,只封了贵妃。而宫人出身的徐氏竟然封贤妃,虽然贵妃高于贤妃半级,但终究是贬妻为妾,她在宫中的境遇可想而知。

      提及大姐姐,霍岩的心像是被狠狠捏了一把。大姐姐虽是个没主见的,但对自己却没得说。他被伯父和父亲罚跪祠堂的时候,大姐姐会悄悄带东西来给自己吃。

      思及此,霍岩重重叹了口气:“大姐姐的姻缘难道不是大伯父费尽心思所为么?但凡如你们所愿就是自己厉害,有不顺心的就全是旁人的错?天天对着自家兄弟姐妹横挑鼻子竖挑眼,可你又为大姐姐做了什么呢?今天,你把公主拖下水,难保大娘娘不会迁怒为难大姐姐!”

      兄妹俩话不投机,吵得不可开交。

      霍然和刘芸携婉晴乘的那一辆,气氛截然不同。

      “何事令四妹妹这般欢喜?”刘芸浅笑,见霍然手里把玩着草凤凰,又问:“可是小公爷送的?”

      霍然点点头,还特意取了一只给刘芸。“嫂嫂,他跟我说,睡觉时挂在帐子里,助眠很好的。”

      这时,婉晴取了一枚樱桃煎放在嘴里,调侃道:“姑娘,你脸怎么红了?”

      “哪有!”霍然被说得脸颊发烫,转过头去看刘芸:“真的红了么?嫂嫂?”

      “想来是妹妹的胭脂好,过了水还如此显色。”刘芸也笑起来:“小公爷还说什么了?”

      “他说……”霍然说时,声音渐低,但难掩欢喜和羞涩:“他心悦我,问我愿不愿做他同行之人。还叫我三思,想清楚了让哥哥转达,他会等我……”

      “那妹妹怎么想的?”刘芸问。

      “我一见他,就很喜欢他……错过了他,想来不会再有人如他这般称我心意了。”说罢,霍然话锋一转,长长叹了口气。

      “他和我哥哥都是一样的人,心里想得都是收复故土,中兴国朝,天下万民。可军政国事,我全然不懂,我只会在后宅管管仆婢。我怕我做不好他的妻子……”霍然说时,心中戚戚之感渐浓。

      刘芸柔声安慰:“怎么会呢?四妹妹如此聪慧识大体。你哥哥跟我说,他没中榜前,二房都是靠你撑起门户的。”

      霍然惭愧地摇摇头:“嫂嫂,我一个姑娘家,哪里能有多少办法。只不过是哥哥有出息,整个霍家都把家族光耀门楣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不过都是指望他一人得道,全家鸡犬升天罢了。可如今他得罪了秦相公,全家怕是没有不恨的……”

      霍然说时语气渐低:“哥哥和小公爷以为道理的是,家里来了强盗,应该挥刀自卫,而不是用钱财和强盗讲和。可我也知道,这个家里就是有一拨儿人就是靠着强盗而有利可图的!当你妨碍了他的利益,只怕恨你更甚强盗……”她话锋微转,抬头认真地看向刘芸:“嫂嫂,你就不怕他有天获罪流放么?……”
      刘芸说到霍岩,眼里仿佛就有了光:“妹妹,真有那一天,我就跟他一起去。”

      霍然听罢,心中虽有动容,但依旧胆怯:“嫂嫂,我怕我担不住小公爷的志向……我怕自己后悔……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跟他去走这条注定坎坷不平的人生路。”

      刘芸握着霍然的手:“我也没比你大多少,你别嫌我啰嗦。老话说的好,夫妇同心,其利断金。我瞧妹妹,在擅管家、明事理、通人情,这三样上是极其能干的,谁娶了你,谁福气就大了。你今日能看清前路艰险,能思虑自身长短,能向我坦言忧虑,已然是世人少见的聪慧通透。所以,妹妹你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就是最好的!但不管你怎么选,我和你哥哥都是支持你。”

      霍然闻言一怔,心中一股暖流划过,顺势靠在刘芸怀中:“嫂嫂,要是我也有你这样一个姐姐该有多好,怎么偏生我姐姐就是那个讨厌的霍兰呢!大姐姐也好,就是性子软,没主意了些。”她话锋一转,眼中透着好奇:“小公爷倒底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他一会儿笨笨的,一会儿又是最机灵的。”

      刘芸缓缓道:“这就说来话长了,我刚认识他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湖生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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