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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开春了。
      土地从冻硬中苏醒过来,泛着潮湿的深褐色。凌昭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人影,那是正在开垦荒地的自由民。他们挥舞着锄头,汗水在早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领主,这是新制的曲辕犁。”老工匠李石头佝偻着背,指着地上那架造型奇特的木犁,“按您画的图改的,犁头包了铁,转弯灵活,一头牛就能拉动,比直辕犁省力一半还多。”
      凌昭蹲下身,手指抚过犁身光滑的木料:“试过了么?”
      “试了试了!”旁边一个农汉抢着说,满脸兴奋,“昨天我用这犁耕了半亩地,一点不费劲!要是家家都有这个,今年能多种三成地!”
      “不止。”凌昭站起身,指向不远处那条几近干涸的河床,“李师傅,水车做得怎么样了?”
      “已经架起来两架了!”李石头眼睛发亮,“按您说的,用齿轮传动,能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要是沿着河多建几架,下游那几百亩旱地,全都能变成水浇地!”
      周围聚拢过来的农人越来越多,个个脸上洋溢着希望。自从《废奴令》颁布后,凌昭又连续出台了《垦荒令》《减税令》,宣布新开荒地三年免税,已有农田赋税减半。更重要的是,她拿出了府库里最后一点存银,打造农具,兴修水利。
      “领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颤巍巍地问,“这犁,真能借给我们用?”
      “不是借。”凌昭看着他,“是发。凡是登记在册的自由民户,每户可领一架犁,两把锄头,一把镰刀。等秋收后,用粮食折价偿还,三年还清,不收利息。”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
      “老天爷,这不是做梦吧?”
      “白给农具?还三年无息?”
      “领主大恩大德啊!”
      有人当场就跪下了,接着一片一片的人都跟着跪下。凌昭赶紧上前搀扶:“快起来,都起来!田地是你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粮食是你们一颗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该跪的是我,我这个领主,让你们苦了这么多年。”
      她说得诚恳,几个老人已经抹起了眼泪。
      阿烬安静地站在凌昭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身上穿着崭新的轻甲,那是凌昭特地让人给他打的,肩甲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凌”字。他腰间的破军剑已经用得顺手,手上却还缠着绷带。腿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会疼,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看着凌昭蹲在地上,亲手教一个农妇怎么用曲辕犁。她的手指沾了泥土,袖子卷到肘部,侧脸在春光里显得柔和而专注。农妇学得笨拙,犁头歪了,她也不恼,只是笑着重新示范。
      “阿烬将军,”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领主她,真的跟别的贵族不一样。”
      阿烬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不一样?何止不一样。
      他见过北狄的贵族,他们骑马践踏农田,只为取乐;见过中原的世家,他们坐在高堂上,谈论着“民如草芥”。可凌昭会蹲在田埂边,跟老农讨论哪个月种豆子最好;会挽起袖子,跟工匠一起调试水车的齿轮;会在深夜的油灯下,一笔一划计算怎么用有限的存粮撑到秋收。
      她身上有种奇异的矛盾,明明是个该养在深闺的贵族少女,虽然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男子,却有着帝王般的眼界和魄力;明明可以享受权力带来的奢靡,却甘愿与最底层的百姓同甘共苦。
      “阿烬。”
      凌昭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已经教完了农妇,正用帕子擦手,朝他招手:“过来,试试这个。”
      她递过来一把新打的镰刀。刀身泛着冷光,木柄打磨得光滑。
      阿烬接过,掂了掂分量,顺手挽了个刀花,虽然他用剑更顺手,但刀法也学过。镰刀破空发出轻微的啸声。
      “好刀。”他诚实地说。
      “李师傅打的。”凌昭笑道,“等麦子熟了,咱们一起来割麦子。”
      周围农人都笑起来。有人起哄:“领主,您这细皮嫩肉的,会割麦子吗?”
      “不会可以学嘛。”凌昭也不恼,“到时候咱们比一比,看谁割得快。输的人,请大伙儿喝新酿的米酒!”
      “好!”
      欢声笑语中,阿烬看着凌昭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柔软得一塌糊涂。
      接下来的几个月,领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复苏。
      荒地被开垦出来,撒下种子。水车一架接一架立起来,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活水。曾经空荡荡的村落,陆续有流民返乡。他们领到了农具,种子,分到了田地,开始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凌昭几乎每天都在外面跑。她视察水渠进度,调解田界纠纷,督促春耕,还得处理源源不断的公务,朝中的弹劾已经堆积如山,周边领主开始联手封锁商路,甚至有传闻说,皇帝已经动了削爵的心思。
      但她从来不在人前显露焦虑。百姓看见的,永远是一个从容笃定,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年轻领主。
      只有阿烬知道,她经常在书房熬到后半夜。烛光下,她揉着太阳穴,对着账册和地图沉思。有时太累了,就伏在案上小憩片刻,醒来继续。
      他学会了在她疲倦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学会了在她蹙眉时点燃提神的熏香,学会了在她伏案睡着时,轻手轻脚地为她披上外袍。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
      转眼到了夏末。
      第一茬麦子熟了。
      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绵延到天际。农人们挥舞着镰刀,汗水浸透了衣衫,脸上却满是笑容。这是他们自己的土地,自己种的粮食,交了税剩下的,全是自家的。
      凌昭真的来了。她换了粗布短打,戴着草帽,像所有农人一样弯腰割麦。动作起初生疏,但很快熟练起来。阿烬跟在她身边,他割得更快,总是不动声色地帮她多割几垄。
      休息时,大家围坐在田埂上。农妇们送来新蒸的馍馍和凉茶,孩子们在麦垛间追逐打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走过来,手里捧着一顶用新麦穗编成的王冠。
      “领主,”老人声音哽咽,“老汉我活了七十岁,经历了三个皇帝,五个领主。闹过饥荒,逃过兵祸,卖儿卖女,从来没想过,能有一天,看着自己的地里长出这么好的麦子。”
      他举起那顶麦穗王冠:“这不是金子打的,不值钱。但这是咱们的心意,请您收下。”
      凌昭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微微低头。老人郑重地将王冠戴在她头上。
      麦穗还带着阳光的温度,有些扎人。但凌昭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这是我戴过最好的冠冕。”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有人敲起了农具,有人唱起了古老的丰收歌。夕阳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金色。
      篝火点燃时,阿烬悄悄离开了人群。
      他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穗麦子,他刚才偷偷摘的,最饱满的几穗。他笨拙地学着编,却总是编不好,麦穗散了一地。
      正懊恼时,身边多了个人。
      凌昭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半个烤红薯:“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阿烬慌忙想把麦穗藏起来,却已经晚了。凌昭看见了,笑了:“想编穗子?”
      “,嗯。”少年耳尖发烫。
      凌昭拿过那几穗麦子,手指灵活地翻转。月光下,她的侧脸静谧美好。很快,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麦穗环出现在她掌心。
      “给你。”她递过来。
      阿烬接过,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他把麦穗环紧紧攥在手心,低头啃红薯。真甜,甜到心里去了。
      “阿烬,”凌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能把这片土地变得更好么?”
      少年抬起头,认真地说:“已经更好了。”
      “还不够。”凌昭望着远处跳跃的篝火,眼神悠远,“要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识字,要让每个老人都能安享晚年,要让这片土地上再没有饿死的人,冻死的人,路还很长。”
      阿烬看着她被篝火映亮的眼睛,忽然说:“我陪您走。”
      凌昭转头看他。
      “不管多长,多难,”少年一字一句,像在立誓,“我都陪您走到底。”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丰收的歌声,近处是潺潺的流水。这一刻,烽火与权谋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和两个并肩坐在河边的身影。
      阿烬偷偷把那个麦穗环藏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个夜晚。
      记得麦穗的香气,记得红薯的甜,记得她眼睛里的光。
      丰收的喜悦还未散去,京城的使者到了。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姓刘,端着茶盏的样子像端着圣旨。他坐在领主府正厅的上首,皮笑肉不笑:
      “凌领主年轻有为,短短半年,就把这片不毛之地治理得有声有色。陛下听闻,很是欣慰啊。”
      凌昭坐在主位,神色平静:“刘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旨意嘛,”刘公公拖长了调子,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绢,“陛下口谕:凌氏镇守北疆有功,特赐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另,召凌昭即日入京,陛下要亲自嘉奖。”
      厅内气氛骤然一凝。
      入京?这个时候?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要软禁甚至问罪的前奏。一旦离开领地,去了京城,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凌昭接过黄绢,看都没看就放在一边:“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边境不稳,北狄虎视眈眈,臣若此时离境,恐军心涣散,贻误战机。还请公公回禀陛下,待臣平定边患,定当亲赴京城请罪。”
      刘公公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凌领主,你这是,抗旨?”
      “不敢。”凌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臣只是以江山社稷为重。想来陛下仁德,必能体谅臣的苦衷。”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刀光剑影。
      最终,刘公公先移开目光,重新堆起笑:“也是,边事要紧。不过,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听闻凌领主颁布《废奴令》,引得四方震动。陛下说,祖宗之法不可轻废,让您,三思而后行。”
      这才是真正的来意。
      凌昭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祖宗之法若是有益于民,自然该守。若已成桎梏,为何不能改?刘公公,您说是么?”
      刘公公干笑两声,没接话。
      当夜,领主府设宴款待京城来使。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但暗流涌动。
      阿烬作为凌昭的亲卫,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穿着崭新的武官服,腰佩破军剑,身形挺拔如松。半年的历练让他褪去了最初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锐利。
      酒过三巡,几个周边领主派来的使者开始轮番向凌昭敬酒。言辞恭敬,眼神却藏着试探与算计。
      “凌领主年少英才,我敬您一杯!”
      “听说领主麾下有位少年将军,屡立奇功,可否引荐一番?”
      凌昭一一应对,酒喝得不多,话也滴水不漏。但阿烬注意到,她握酒杯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使者端着酒杯晃过来,直接对准了阿烬:
      “这位就是阿烬将军吧?果然英雄出少年!来,我敬你一杯!”
      阿烬看向凌昭。凌昭微微点头。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好!爽快!”那使者大笑,又满上一杯,“好事成双,再来!”
      第二杯。
      第三杯。
      第四杯,
      阿烬来者不拒,但每喝一杯,身体就热一分。起初以为是酒劲,但很快发现不对,这热意来得太猛,像火一样从小腹窜起,瞬间烧遍全身。眼前开始发花,耳畔嗡嗡作响,握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
      “阿烬将军海量!”又有人凑过来,酒杯几乎怼到他嘴边,“这可是西域进贡的烈焰红,最能,助兴。将军年轻力壮,多喝几杯无妨!”
      周围响起暧昧的低笑。
      阿烬猛地明白了,这酒里加了东西。不是毒,是,那种药。
      他咬紧牙关,想推开酒杯,但四肢软得使不上力。热浪一波接一波冲击着理智,某个地方已经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羞耻感像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却又被体内的火焰炙烤。
      不能,不能在这里失态,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视线模糊中,他看见凌昭站起身,说了什么,但听不清。他只想逃,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把这种肮脏的燥热熬过去。
      跌跌撞撞冲出宴会厅,夜风一吹,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让那股邪火更盛。他扶着廊柱,大口喘息,额头抵着冰冷的木头,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没用。
      身体烫得快要炸开,某个……。他颤抖着拔出匕首,不能,不能这样回去见她。如果控制不住,如果做出什么,
      刀刃抵上手臂,用力一划。
      鲜血涌出,刺痛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但很快,药性又卷土重来。他咬着牙,又想划第二刀。
      手腕被人抓住了。
      “阿烬。”
      是凌昭的声音。她不知何时追了出来,此刻正握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鲜血淋漓的手臂上,眼神骤然冷得像冰。
      “别看我,”阿烬挣扎着想抽回手,声音破碎,“脏,我脏,”
      凌昭一言不发,夺过匕首扔在地上,然后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阿烬惊得瞪大眼睛,“殿下,放我下来,我,”
      “闭嘴。”
      她抱着他,快步穿过回廊,走进自己的卧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与喧嚣。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凌昭将阿烬放在榻上,转身去打水。少年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汗水浸湿了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
      凌昭拧了凉毛巾,回来坐在榻边,开始擦拭他滚烫的额头,脖颈。凉意刺激得阿烬一颤,他死死咬住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很难受?”凌昭的声音很轻。
      阿烬点头,又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喝那酒,我,”
      “不是你的错。”凌昭擦完他的脸,又去擦他手臂上的伤口。药性让血流得很快,伤口狰狞。她仔细清洗,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别,”他呜咽着,想推开她的手,身体却诚实的想……
      。下一秒,更大的羞耻,
      ,他崩溃地哭出声:“不要,不要碰,脏,”
      “不脏。”凌昭的声音很稳,手却没有移开,“阿烬,看着我。”
      少年泪眼朦胧地抬头。
      月光下,她的脸平静而温柔,没有厌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殿下,嗯,昭姐姐,”混乱中,他喊出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称呼。
      凌昭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温柔地继续。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乖,放松,交给我。”

      凌昭用湿毛巾仔细清理,然后给他换了干净的中衣。做完这一切,她躺到他身边,将他搂进怀里。
      少年把滚烫的脸埋在她颈窝,还在小声抽泣。
      “睡吧。”她轻拍他的背,“我在这儿。”
      临睡前,他紧紧抓住她的衣襟,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昭姐姐,别不要我,”
      “不会。”凌昭吻了吻他的发顶,“永远都不会。”
      月光静默流淌。
      窗外,京城来的使者已经连夜离开,带着一份“凌昭狂妄抗旨”的奏报。边境的烽火从未真正熄灭,朝堂的刀剑也悬在头顶。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两个相拥而眠的人,暂时拥有了片刻的安宁。
      阿烬在梦中呢喃着她的名字。
      凌昭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痕。
      她想,这条路上,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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