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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秋雨连绵下了三天,边境的烽火台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凌昭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雨水顺着盔甲缝隙渗进来,冰冷刺骨。

      “探子回报,北狄王庭发生内乱,三王子弑父夺位。”马延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新王急于立威,可能会在入冬前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

      凌昭没有回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半个月。粮草已经运往龙岩关,但军械,特别是箭矢,缺口还很大。”

      “让工匠营日夜赶工。”凌昭转身,雨水从她下颌滴落,“另外,从民间征调所有会制弓的匠人,按市价双倍付酬。”

      “是。”马延顿了顿,“领主,还有一事,京城那边,刘公公回去后,弹劾您的奏章已经堆满了御书房。有传闻说,陛下有意,削爵。”

      削爵,意味着剥夺领主身份和兵权,甚至可能押解进京问罪。

      凌昭笑了,那笑容在雨里显得有些苍凉:“马将军,你觉得,我现在还能退么?”

      马延沉默。是啊,退不了。《废奴令》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新政触怒了整个旧贵族阶层。就算凌昭现在跪下请罪,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和她身后千千万万刚刚获得自由,看到希望的百姓。

      “去准备吧。”凌昭拍了拍他的肩,“这场仗,我们必须赢。”

      走下城楼时,阿烬撑伞迎上来。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肩宽腰窄,身形挺拔,眉眼间的锐利藏都藏不住。只是看见凌昭时,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会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殿下,热水备好了。”他低声说。

      凌昭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在雨中的石板路上。伞不大,阿烬几乎全倾在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了。

      “阿烬。”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凌昭看着前方朦胧的雨雾,“我不再是领主,甚至可能成为阶下囚,你会怎么办?”

      阿烬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那我还是您的兵。”

      “如果连兵都不是了呢?”

      “那就做您的影子。”少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您去哪里,我去哪里。您活着,我护着您;您要是,那我就跟着。”

      凌昭心头一震。她停下脚步,伸手抹掉他肩上的雨水:“傻话。”

      “不是傻话。”阿烬抓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殿下,您教过我,人活着要有念想。我的念想就是您。从您把我从泥里拉起来那天起,就是了。”

      雨声淅沥,伞下的小小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滋长。

      凌昭抽回手,继续往前走:“走吧,还有好多事要做。”

      三天后的深夜,敌袭来了。

      不是预想中的北狄大军,而是一支两百人的精锐死士。他们趁着雨夜摸进主城,目标明确,直扑领主府。

      警报响起时,凌昭正在书房核对军械账册。她抓起墙上的长剑冲出去,院子里已经杀成一片。阿烬带着亲卫死死守住主院门口,刀光剑影中,他的身影快得像鬼魅,每一刀都带走一条性命。

      “殿下!进密室!”赵铁头浑身是血地冲过来,“他们人太多了!”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凌昭面门。阿烬想都没想,飞身扑过去,

      箭矢穿透肩甲,血花炸开。

      “阿烬!”凌昭扶住他。

      “没事,”少年咬牙折断箭杆,反手又是一刀劈翻扑上来的敌人,“您快走!”

      “走不了。”凌昭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人,眼神冷厉,“他们的目标是我,我若躲起来,他们会屠了整个府邸。”

      她提剑上前,与阿烬背靠背站立:“马将军,带妇孺去地窖。赵将军,你左我右,阿烬居中,我们杀出去。”

      那是阿烬第一次见凌昭真正杀人。

      她剑法并不花哨,每一招都简洁致命。刺咽喉,挑心口,斩关节,全是战场上用血换来的杀人技。雨水混着血水在她脚下汇成溪流,她的脸上溅了血,眼神却平静得可怕,像一尊无情的杀神。

      死士人数在减少,但剩下的都是高手。一个使双刀的黑衣人突然突破防线,刀光直劈凌昭后颈!

      阿烬想回身格挡已经来不及了。他几乎是本能地,用身体撞开了凌昭,

      双刀斩在他背上。

      皮甲撕裂的声音刺耳极了。阿烬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却反手一刀捅穿了对方的腹部。黑衣人倒下时,他背上赫然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如泉涌。

      “阿烬!”凌昭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

      又有刺客扑来。凌昭红着眼,剑法陡然暴烈,竟是以伤换命,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她拖起阿烬,朝后院退去。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一支流矢不知从何处射来,角度刁钻至极。凌昭为了护住阿烬,侧身去挡,

      箭矢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带起一串血珠,也撕裂了她本就单薄的夜行衣。

      布帛碎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恰好从云缝漏下,照在她裸露的肩头,那里没有男子该有的结实肌肉,只有一道清晰的束痕,以及束痕下,属于女子身体的柔软曲线。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看见了。

      赵铁头瞪大了眼睛。马延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连那些刺客都愣住了。

      只有阿烬,他趴在地上,背上血流如注,却挣扎着抬起头。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用力眨掉,看清了凌昭肩头的束痕,看清了那道旧疤,也看清了,真相。

      空气死寂得可怕。

      然后,少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爬起来,挡在了凌昭身前。背上的伤口因为动作再次崩裂,血顺着铠甲往下淌,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他对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

      “今日所见,谁敢泄露半个字,”

      破军剑指向地面,剑尖滴血。

      “我阿烬,追到天涯海角,必诛其九族。”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像濒死的狼,像燃烧的火,像要拉着整个世界一起下地狱的疯狂。

      刺客们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凌昭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颤抖却坚定的背影,忽然笑了。她伸手,轻轻按住他握剑的手:“够了。”

      她推开他,走到所有人面前。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束痕和曲线无所遁形。但她没有丝毫遮掩,甚至抬手,扯掉了束发的带子。

      长发如瀑散落。

      雨夜里,那个总是以男子身份示人的年轻领主,露出了真容,眉目依旧英挺,却多了属于女子的清丽;身形依旧单薄,却有了柔和的轮廓。

      “都看清楚了吗?”她开口,声音平静,“我,凌昭,是女子。”

      赵铁头扑通跪下,老泪纵横:“领主,您,您这是何苦啊,”

      马延也跪下了,重重磕头:“末将,万死!”

      其他士兵跟着跪倒一片。

      凌昭没有看他们。她转身,走到阿烬面前。少年还僵在那里,背上的血还在流,眼睛死死盯着她,像要看穿她的灵魂。

      “怕么?”她问。

      阿烬的嘴唇颤抖着,眼眶一点点红了。他忽然跪下,不是效忠礼,而是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血水泥泞的地上:

      “属下冒犯,罪该万死,”

      凌昭蹲下身,扶起他。她的手很凉,沾着血和雨,却稳稳托住他的手臂:“我问你,怕么?”

      阿烬抬起头,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救他于泥泞,教他识字习武,给他尊严和希望的人;这个以女子之身,扛起一片山河的人。

      他忽然笑了,笑着哭,哭着说:

      “不怕。”

      “只怕,不能再护着您。”

      凌昭也笑了。她伸手,擦掉他脸上的血和泪,然后凑近,在他眉心那道刚刚结痂的箭疤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温热的,带着血腥气的吻。

      阿烬浑身剧震,眼泪决堤般涌出。他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最后的救赎,哽咽得说不出话。

      月光彻底破开乌云,照在这一片狼藉的院子里。跪在地上的将士们低着头,刺客的尸体横陈,血水被雨水冲刷着,流向黑暗的角落。

      而在这一切中央,浑身浴血的少年将军,和长发披散,肩头染血的女领主,就这样相拥在月光下。

      像两个从地狱爬出来,终于找到彼此的孤魂。

      “传令,”凌昭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今夜之事,不必隐瞒,我凌昭是女子,从今日起,不必再藏。”

      她扶起阿烬,朝屋内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跪了满院的人:

      “愿意继续跟着我的,留下。不愿意的,天亮前可自行离去,我不追究。”

      门关上了。

      院子里,雨渐渐小了。

      赵铁头第一个站起来,抹了把脸:“都愣着干什么?收拾!”

      士兵们默默起身,开始搬运尸体,清洗血迹。没有人离开。

      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同伴:“你,还跟吗?”

      同伴瞪他一眼:“废话!领主是男是女,重要吗?这半年,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是,女子为领主,前所未有,”

      “前所未有怎么了?”老兵插话,他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同伴包扎,“老子打了三十年仗,跟过七个领主。只有这一个,是真的把咱们当人看。”

      沉默。

      然后有人说:“我娘去年饿死了,是领主开仓放粮,我爹才活下来。我跟着领主。”

      “我媳妇刚生了娃,分到了田地。我跟着领主。”

      “我这条命是领主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我跟着领主。”

      声音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

      “我等誓死追随领主!”

      屋内,凌昭正在给阿烬处理背上的伤口。刀伤太深,需要缝合。她没有叫军医,而是亲自动手。

      针线穿过皮肉时,少年疼得浑身紧绷,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疼就喊出来。”凌昭说。

      阿烬摇头,额头抵在床柱上,汗如雨下。等最后一针缝完,他整个人虚脱般瘫软下来。

      凌昭给他上好药,包扎好,又打来热水,一点点擦去他身上的血污。少年趴在床上,侧着脸看她,眼睛一眨不眨。

      “看什么?”凌昭问。

      “看您。”阿烬的声音很轻,“原来您是,这样的。”

      “失望吗?”

      “不。”少年摇头,眼神亮得惊人,“更好看了。”

      凌昭失笑,用湿毛巾轻轻拍了下他的脸:“油嘴滑舌。”

      擦到胸口时,她的手顿了顿。那里有一道旧疤,很深,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伤了。

      “这是怎么来的?”她问。

      阿烬沉默了片刻:“十二岁那年,北狄人屠了我们部落。我爹把我藏在羊圈里,一个北狄兵发现了我,用弯刀捅的。我装死,他才没补刀。”

      他说得很平淡,凌昭的心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低头,在那道旧疤上也落下一个吻。

      阿烬浑身一颤,抓住她的手:“殿下,”

      “叫昭姐姐。”凌昭看着他,“没人的时候,可以这么叫。”

      少年眼眶又红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许久,才闷闷地叫了一声:

      “,昭姐姐。”

      “嗯。”

      “您真的是,星宿下凡吗?”

      凌昭笑了:“不是。我只是个普通人,碰巧,比你们多知道一些事情。”

      “那您会离开吗?”阿烬忽然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等天下太平了,您会不会,像那些神仙故事里说的,回天上去?”

      凌昭看着他惶恐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阿烬,我没有地方可去。这里就是我的归处。”

      “而你,就是我的归处。”

      少年睁大了眼睛,然后,眼泪无声地滚落。他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像抱住了整个失而复得的世界。

      窗外,雨停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龙岩关外的平原已经成了修罗场。

      北狄新王亲率三万铁骑南下,号称要“踏平凌氏,以儆效尤”。而凌昭这边,能战之兵不过八千,其中还有两千是刚刚训练三个月的新兵。

      “兵力悬殊太大。”议事厅里,气氛凝重。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头的寒意。

      凌昭站在沙盘前,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自从女子身份公开后,她不再刻意束胸,也不再穿过于厚重的铠甲。此刻她长发简单束起,眉目清冷,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赵将军,我们的骑兵还剩多少?”

      “能冲锋的,不足五百。”赵铁头脸色难看,“马匹大多在之前的战斗里折损了,新补充的都是驮马,上不了战场。”

      “重甲步兵呢?”

      “一千二。但箭矢只够每人二十支,盾牌也有缺口。”

      凌昭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敌我力量对比悬殊,正面决战毫无胜算。但若死守龙岩关,粮草最多支撑半个月。半个月后,要么饿死,要么被攻破。

      “领主,”马延忽然开口,“或许,我们可以用火攻。”

      他指向沙盘上一片密林:“这里是鬼哭林,地势低洼,林木茂密。若能将敌军主力引入此林,再以火攻,”

      “不行。”凌昭摇头,“现在是冬天,林子里积雪未化,烧不起来。而且北狄人不是傻子,不会轻易进这种险地。”

      众人再次沉默。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阿烬忽然开口:“我们可以,让他们不得不进。”

      所有人都看向他。少年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龙岩关后方的某个位置:

      “这里是我们的粮仓。如果粮仓失火,北狄探子一定会回报。新王急于立威,得知我们粮草被烧,军心大乱,必会全军压上,想一举攻破龙岩关。”

      “可粮仓真的烧了,我们吃什么?”有人质疑。

      “烧假的。”阿烬说,“用湿柴和狼粪,制造浓烟,再派小队人马装作救火混乱的样子。同时,我们真正的粮草,提前转移到,”他指向鬼哭林后方的一处山谷,“这里。这里易守难攻,而且有一条隐秘小道通往龙岩关。”

      凌昭眼睛亮了:“声东击西,引君入瓮。然后呢?”

      “然后在鬼哭林里,我们不烧林子。”阿烬看向她,“我们烧,我们自己。”

      “什么?!”

      “用浸了火油的草人,穿上我们的军服,分散在林子里。等北狄大军进入,我们用火箭点燃草人,制造我军被困火海的假象。北狄人见我们自焚,必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下马查看,这时候,埋伏在林子外围的弓箭手和骑兵,就可以发起突袭。”

      他说完,厅内鸦雀无声。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用草人假扮士兵,还要点火制造混乱,稍有不慎就会弄假成真,把自己人烧死在林子里。

      “箭矢不够怎么办?”凌昭问到了关键。

      “用弩。”阿烬说,“我观察过,鬼哭林里有很多老藤,韧性强。我们可以制作简易的绞盘弩,虽然射程近,但威力大,而且,可以重复使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那是他这几天熬夜画的,绞盘弩的结构简单却巧妙,用木料和藤条就能制作。

      凌昭接过草图,仔细看了许久,然后抬头看向阿烬。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盼,也带着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在军议上提出完整的作战计划。

      “好。”凌昭一锤定音,“就按阿烬说的办。马将军,你负责粮仓的假火。赵将军,你带人制作绞盘弩和草人。阿烬,”

      她看向他:“你领三百轻骑,在鬼哭林外围埋伏。记住,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不是死战。看到我发出的信号,立刻撤退。”

      “是!”

      接下来的七天,整个领地像一台精密机器般运转起来。工匠日夜赶制绞盘弩,妇孺们缝制草人军服,士兵们搬运“粮草”,其实大多是沙土和稻草。真正的粮食,已经由阿烬亲自带队,悄悄运进了那个隐秘山谷。

      凌昭几乎没合眼。她要统筹全局,要应对北狄探子的刺探,还要安抚民心,很多百姓听说大军压境,已经开始恐慌了。

      第八天清晨,雪停了。

      北狄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像一片移动的乌云,马蹄踏碎积雪,大地都在震颤。

      龙岩关城墙上,凌昭白甲银枪,迎风而立。她身后,是八千将士,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决绝。

      “弟兄们,”她的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筒传遍城墙,“站在你们面前的,是烧杀抢掠的强盗,是视我们为牲畜的蛮夷。而站在你们身后的,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你们亲手开垦的田地,是你们刚刚建起的家园。”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这一战,我们没有退路!要么赢,要么死!但就算死,”

      破军剑出鞘,剑指苍穹:

      “也要让这群强盗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脊梁是打断的!头颅是砍不光的!”

      “杀!杀!杀!”

      怒吼声震天动地。

      与此同时,龙岩关后方,浓烟滚滚升起,粮仓“着火”了。北狄军阵中传来骚动,很快,号角长鸣,全军开始加速冲锋。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凌昭冷静地指挥守军放箭,滚木,泼热油。北狄人攻势凶猛,但龙岩关地势险要,一时难以攻破。战至午后,北狄军终于改变策略,分兵绕向侧翼,正是鬼哭林的方向。

      “来了。”凌昭眯起眼睛。

      她转身走下城墙,翻身上马。身后,五百亲卫骑兵已经集结完毕。

      “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凌昭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她的目标不是正面战场,而是鬼哭林,她要亲自去发那个撤退信号。

      林子里已经杀成一片。

      阿烬的三百轻骑像幽灵一样神出鬼没,用绞盘弩射出一支支粗大的箭矢。北狄骑兵在密林里施展不开,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人数差距太大,三百人很快被压缩到林子深处。

      “将军!快顶不住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嘶喊。

      阿烬砍翻一个北狄兵,回头看了一眼,草人已经全部点燃,浓烟滚滚,确实像大军被困火海。但北狄主力还没有完全进入埋伏圈。

      “再撑一刻钟!”他吼道。

      又一波箭雨袭来。阿烬挥刀格挡,手臂被震得发麻。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三百人已经折了一半。

      就在此时,林子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是凌昭!

      她带着五百骑兵,竟然从侧后方杀了进来!银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北狄军阵脚大乱,他们没想到关内守军还敢主动出击。

      “阿烬!撤!”凌昭的声音穿透战场。

      阿烬红了眼:“您先走!”

      “执行命令!”

      阿烬咬牙,一挥手:“撤!全部撤!”

      残存的一百多轻骑开始向林子深处撤退。凌昭断后,银枪舞成一片光幕,硬生生挡住了追兵。但北狄人太多了,很快,她和亲卫队被分割包围。

      一支冷箭射来,正中她的马腹。战马悲鸣倒地,凌昭滚落在地,刚要起身,三把弯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抓住她了!”北狄兵兴奋地大叫。

      远处的阿烬回头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殿下,!”

      他想冲回去,却被身边的士兵死死拉住:“将军!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阿烬挣开他们,红着眼睛吼道:“那是殿下!是她救了我们所有人!你们要走就走,我,”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被刀架着的凌昭,忽然笑了。她看着那些北狄兵,用清晰的女声说:

      “你们以为,赢了吗?”

      北狄兵一愣。

      下一秒,凌昭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一个特制的骨哨,

      尖锐的哨声响彻战场。

      然后,鬼哭林深处,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不是北狄的马蹄。

      是,自由军的马蹄。

      那些曾经是奴隶,是佃农,是流民的男人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拿着农具改制的武器,从山谷里冲了出来。他们没有经过正规训练,阵型散乱,但每个人眼里都燃烧着火焰,那是保卫家园的火焰,那是为自己而战的火焰。

      “杀蛮子!救领主!”

      “为了自由!”

      “为了土地!”

      吼声如潮水般涌来。三千自由军,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撞进了北狄军的侧翼。

      战场彻底乱了。

      北狄新王在远处的高坡上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些“贱民”竟然敢拿起武器反抗,更没想到,他们的战斗力,如此顽强。

      不,不是顽强。是疯狂。

      那些自由军根本不怕死。一个老农被弯刀砍中肩膀,却用最后的力气把草叉捅进了敌人的肚子。一个少年被战马踏断腿,却爬过去抱住了另一匹马的腿,

      他们不是在打仗。

      他们是在拼命。

      为了不再为奴,为了守住刚分到的田地,为了那个给了他们希望的女领主,他们愿意用命去换。

      阿烬趁着混乱杀回凌昭身边,一刀砍翻了挟持她的北狄兵。两人背靠背,看着眼前这片血肉横飞的战场。

      “殿下,”阿烬喘着粗气,“我们,好像赢了。”

      凌昭抹了把脸上的血,笑了:“还没完。”

      她夺过一面军旗,那是北狄的王旗,刚才在混战中被砍倒。她撕掉上面的狼头图腾,从怀里掏出一面早就准备好的旗帜,绑了上去。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将那面旗,插在了战场最高处。

      金色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展开。

      上面绣着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凤凰旗,”有人喃喃。

      “是女帝!”自由军中爆发出欢呼,“女帝万岁!”

      “女帝万岁!”

      声音如海浪般扩散,最后,整个战场都在呼喊:

      “女帝万岁!”

      北狄新王看着那面凤凰旗,看着那些疯狂反抗的“贱民”,看着自己已经溃散的军队,终于意识到,他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计谋。

      是输给了,人心。

      “撤。”他咬牙切齿地说。

      北狄军开始溃退。自由军和守军一路追杀,直到边境线才停下。

      夕阳西下时,战场渐渐安静下来。雪地上满是尸体和血迹,但凤凰旗依旧在最高处飘扬。

      凌昭站在旗下,阿烬站在她身边。两人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却都站得笔直。

      下方,活下来的将士们,自由军们,缓缓跪倒。

      赵铁头第一个开口,声音哽咽:“臣等,恭请陛下登基!”

      马延跟着叩首:“恭请陛下登基!”

      然后是一个,十个,百个,千个声音:

      “恭请陛下登基!”

      声音汇聚成洪流,在雪原上回荡。

      凌昭看着跪了满地的臣民,看着那些曾经卑微如尘,如今却挺直腰杆的人们,眼眶终于湿润了。

      她伸手,握住了旁边阿烬的手。

      少年的手很凉,却在微微颤抖。他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阿烬,”凌昭轻声说,“这条路,我们走出来了。”

      “嗯。”少年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走出来了。”

      三个月后,新朝建立,国号“凰”。

      登基大典上,凌昭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平天冠,一步步走上祭天台。在她身后,是崭新的律法碑,上面刻着《废奴令》《均田令》《科举令》,

      祭天台下,万民跪拜。

      阿烬身着大将军铠甲,执戟站在她身侧。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道眉心箭疤清晰可见。

      凌昭转身,面向万民,举起手中的玉圭:

      “自今日起,天下再无奴隶,万民皆为自由身!”

      “自今日起,田亩按丁分配,耕者有其田!”

      “自今日起,科举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朕在此立誓,此生不负天下,不负万民!”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凌昭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阿烬。

      少年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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