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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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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刮过边陲荒原,卷起漫天黄沙。凌昭带着二十轻骑巡视领地,马蹄踏过龟裂的田地,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领主请看,这一带原本有七个村子。”副将马延指着远处残破的土墙,“今年春旱,夏汛,再加上北狄两次劫掠,能逃的都逃了,剩下的,”
他没有说下去。
凌昭策马走近。坍塌的房屋前,几个面黄肌瘦的老人蜷在草席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土灶边,用树枝搅着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那不过是几片野菜叶子煮的水。
“官府没发赈济粮么?”凌昭问。
马延苦笑:“发了,一层层克扣下来,到百姓手里就剩麸皮了。而且,按律,奴隶不得领取赈粮。”
“奴隶?”凌昭眉头一皱,“这里还有奴隶主?”
“何家,这片地原先都是何老爷的。战乱后何家迁去了南边,留下管家和几十个奴隶在这儿守着最后一点田产。”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嘈杂声。凌昭策马赶过去,只见一处还算完整的庄园前围满了人。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正拖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往外拉,男人脚上拴着铁链,每拖一步就发出刺耳的响声。
“老爷饶命!饶命啊!我再也不敢跑了!”男人嘶声哀求。
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绸缎袍子的胖子,手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饶命?你这已经是第三次逃了。按何家的规矩,逃奴,斩左脚。”
家丁已经按住了男人,另一个抽出腰间的砍刀。围观的百姓纷纷低头,有人小声啜泣,却没人敢上前。
“住手!”
凌昭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人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见这队突然出现的骑兵时,都愣住了。
胖子眯起眼睛打量她,认出她身上的领主徽记后,脸上堆起假笑:“哟,凌领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点小事,污了您的眼,我这就,”
“我说,住手。”凌昭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场中。阿烬紧随其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家丁们犹豫着看向胖子。胖子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凌领主,按《大燕律》,奴隶是主家的私产,如何处置是主家的事。您虽然是领主,也管不到这上头吧?”
“私产?”凌昭蹲下身,看着那个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男人。他左脚踝已经溃烂,铁链嵌进肉里,混着脓血。“他犯了什么罪,要受这种刑罚?”
“逃奴就是罪!”胖子理直气壮,“今日不严惩,明日其他奴隶都敢逃,这庄子还怎么管?领主,您年轻,不懂这些规矩,我,”
“规矩?”凌昭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奴隶。他们低着头,脚上拴着同样的铁链,有些人背上还有新鲜的鞭痕。“好,我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新规矩。”
她转向马延:“传令:即刻起,查封何家庄园。所有账册,地契,奴契,全部封存待查。庄园内存粮,按人头分发给所有佃户和奴隶。”
“你!”胖子终于绷不住了,“凌昭!你别太过分!何家虽然迁走了,但在朝中也不是没人!你区区一个边陲领主,敢动何家的产业?!”
“我不光要动,”凌昭一字一句,“我还要改。”
她翻身上马,对在场所有人大声宣布:
“自今日起,凌氏领地之内,废除奴隶制。所有奴隶,恢复自由民身份,可分田地,可参军,可经商,可入学,与所有百姓同受律法保护!”
死寂。
然后是轰然炸开的哗然。
奴隶们抬起头,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那个差点被砍脚的男人愣愣地看着凌昭,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胖子气得浑身发抖:“疯了,你疯了!这是悖逆天道!违背祖制!我要上书!我要告你!”
“尽管去。”凌昭冷冷看他一眼,“但在这之前,你先跟我回衙门,私设刑堂,滥用私刑,草菅人命,这些账,我们慢慢算。”
她一挥手,骑兵上前扣住了胖子和几个家丁。
回城的路上,马延忧心忡忡:“领主,此举恐怕会引来大祸。何家是百年世家,朝中门生故旧遍布。而且其他领主若是知道您废奴,定会联名弹劾,”
“我知道。”凌昭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但马将军,你看见那些人的眼睛了吗?”
马延沉默。
“那不是牲畜的眼睛,那是人的眼睛。”凌昭轻声道,“既然是人,就该活得有个人样。”
阿烬骑马跟在侧后方,听着这些话,手指死死攥着缰绳。他想起自己被卖到北狄王帐的第一天,鞭子落在身上时,那些贵族笑着说“蛮子不算人,打死了扔去喂狼”。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咬着手臂不敢哭出声,因为奴隶哭,会被拔掉舌头。
可现在,有一个人站在高处,对所有低着头的人说:你们是人。
眼眶热得发疼,他用力眨了眨眼。
当夜,领主府书房灯火通明。凌昭伏案疾书,一份《废奴令》初稿已经完成。她反复推敲每一条细则:如何分配田地,如何登记户籍,如何防止奴隶主反扑,如何安置获得自由的奴隶,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阿烬端着一碗汤药进来,放在案边,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凌昭端起药碗,皱眉喝下,真苦。她放下碗,看向少年:“有话要说?”
阿烬跪下了。
不是效忠礼,是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凌昭一愣:“起来说话。”
“殿下,”阿烬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您不能,不能颁这道令。”
“理由?”
“会死。”少年抬起头,眼睛通红,“何家不会善罢甘休,其他领主会联手对付您,朝中那些大人物,他们不会允许有人动他们的根基。殿下,奴隶制存在几百年了,您一个人扳不倒的。”
凌昭静静看了他片刻,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将他扶起。少年的手臂在发抖。
“阿烬,”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吗?”
阿烬摇头。
“因为如果今天我不做,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被砍掉脚,被活活打死,被当作牲畜买卖。”凌昭指着窗外,“你看看这片土地,它已经贫瘠到长不出庄稼了,为什么?因为耕种它的人没有指望,他们今天种下的粮食,明天可能就会被夺走;他们辛苦养大的孩子,可能转头就被卖为奴。没有希望的人,不会爱惜土地,不会建设家园。”
她顿了顿,眼底有某种沉重的东西:“这个世道病了,病入膏肓。而废奴,是第一剂药。会很痛,会流血,但必须下。”
阿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哽咽着:“可是,可是您会死的,”
“那就死。”凌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阿烬,人活着,总要为点什么拼命。有些人为了权,有些人为了钱,而我,”
她看向案上那卷墨迹未干的法令。
“我想让这片土地上,再没有人跪着活。”
少年怔怔地望着她,忽然又跪下了。但这次,他抓住她的衣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撕心裂肺:
“那您,那您一定要活着,您要长命百岁,要看着这片土地变好,我,我愿意为您死,一千次一万次都愿意,”
凌昭蹲下身,伸手擦掉他的眼泪。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滚烫,少年的眼泪却冰凉。
“我不要你为我死。”她说,“我要你为我活。活出个人样来,活到看见太平盛世的那一天。”
那一夜,《废奴令》正式颁布。文书抄录了三百份,天一亮就由快马送往领地各处集镇,村落,贴在每一处公告栏上。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弹劾奏章,也从各方势力手中飞出,雪片般涌向京城。
风暴,开始了。
《废奴令》颁布的第七天,第一波反扑来了。
不是朝堂弹劾,而是更直接的手段,北狄骑兵突然出现在领地西境的粮道上,烧毁了三个中转粮仓。负责押运的守军全军覆没,五百车粮食化为灰烬。
“这是报复。”议事厅里,赵铁头一拳砸在桌上,“何家勾结北狄!他们在逼您收回成命!”
凌昭站在沙盘前,脸色平静得可怕。粮仓被烧的消息是清晨传来的,现在已经过了午时。沙盘上,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插在三个位置,呈犄角之势,截断了所有通往边境堡垒的补给线。
“边境驻军还有多少存粮?”她问。
军需官翻着账册,额头冒汗:“最多,最多支撑五天。如果五天内补给送不上去,龙岩关必破。一旦龙岩关失守,北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直扑主城。”
厅内一片死寂。
龙岩关是领地最后的屏障,那里驻扎着三千精锐。如果这三千人饿着肚子守关,后果不堪设想。
“末将愿领兵驰援!”赵铁头抱拳,“给我八百轻骑,我带足干粮,绕小道突袭敌后,烧了他们的营地,逼他们回撤!”
“不可。”说话的是个年轻文士,姓陈,是凌昭新招的幕僚,“赵将军勇猛,但敌军既然敢截粮道,必然在沿途设伏。八百人孤军深入,一旦被围,就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龙岩关饿死?!”
争吵声又起。凌昭没有参与,她的目光在沙盘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山谷。
“这里,”她手指轻点,“叫一线天,对吧?”
马延点头:“是,地势极险,仅容两马并行。但,从一线天到龙岩关,要翻三座山,骑兵根本过不去。”
“骑兵过不去,人呢?”凌昭转身,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轻装简从,只带火油和弓箭,翻山越岭,一夜能到么?”
“能是能,但,”马延迟疑,“这样一支小队,就算到了,又能做什么?对方可是两千骑兵。”
凌昭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中正在练刀的阿烬身上。少年挥汗如雨,每一刀都拼尽全力,仿佛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搏命。
“阿烬。”她唤了一声。
少年收刀,小跑过来,在厅外单膝跪下:“领主。”
“一线天,你知道怎么走么?”
阿烬瞳孔一缩。他当然知道,当年他被贩卖时,押送的队伍就走的那条路。那是奴隶贩子开辟的密道,崎岖隐秘,连北狄人都未必清楚。
“知道。”他声音发紧。
凌昭看向他:“如果让你带五十个人,轻装,只带火油和弓箭,今夜出发,明晚之前能不能赶到龙岩关外的鹰嘴崖?”
阿烬脑中飞快计算。鹰嘴崖俯瞰龙岩关前的平原,是绝佳的瞭望点,也是,最佳的纵火点。
“能。”他斩钉截铁。
厅内哗然。
“领主!这太冒险了!”
“让一个奴隶带兵?万一他临阵倒戈,”
“够了。”凌昭打断议论,她看着阿烬,“我要你做一件事:到鹰嘴崖后,不要与敌军正面交战。你看准时机,等北狄骑兵集结准备攻城时,用火油箭烧他们的马厩和粮草。烧完立刻撤,不要恋战,明白么?”
阿烬重重点头:“明白。”
“此去九死一生。”凌昭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少年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不悔。”
凌昭看了他片刻,忽然解下自己的佩剑,递给他:“这把破军,是我父亲留下的。今日借你,记得带它回来。”
阿烬双手接过剑,剑身沉重,剑鞘上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用力握紧,喉结滚动:“定不辱命。”
当夜子时,五十人的小队在领主府后院集结完毕。所有人轻甲,背弓箭,腰挂火油罐,脸上涂了黑灰。阿烬站在队首,破军剑挂在腰间,显得身形越发单薄。
凌昭亲自来送行。她给每个人发了一小袋炒米和肉干,走到阿烬面前时,额外给了他一个小瓷瓶。
“金疮药,止血的。”她低声说,“活着回来。”
阿烬接过,瓷瓶还带着她的体温。他用力点头,然后转身,对身后众人一挥手:
“出发!”
五十道黑影融入夜色,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接下来两天,凌昭几乎没有合眼。她坐镇议事厅,不断接收各方情报,调整布防。赵铁头几次请战,都被她压下了。
“现在出兵,正中敌人下怀。”她盯着沙盘,“我们要等,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凌昭没说话,只是望向西方,那是龙岩关的方向。
第三天黄昏,信号来了。
不是烽火,也不是传令兵,而是天空,龙岩关方向的夜空,忽然被映成了橘红色。浓烟滚滚升起,即使隔着几十里,也能隐约听见战马的嘶鸣和混乱的喊杀声。
“成了!”赵铁头激动得声音发颤。
凌昭却依旧冷静:“传令:赵铁头领一千轻骑,即刻出发,沿大路佯攻。马延领五百重步兵,走小道,直插敌军侧翼。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接应阿烬小队,不是歼灭敌军,接到人,立刻撤回。”
“是!”
两支队伍连夜出发。凌昭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片火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城墙砖石。
阿烬,你要活着回来。
她在心里默念。
第四天凌晨,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远处出现了人影。
是马延的部队。他们回来了,但队伍比去时臃肿,几乎每个人都背着或搀着一个伤员。赵铁头策马冲在最前面,脸上又是血又是灰,却咧着嘴大笑:
“领主!我们成了!北狄人的马厩烧了一半,粮草堆全点了!那群蛮子现在乱成一锅粥!”
凌昭快步走下城楼:“阿烬呢?”
笑容僵在赵铁头脸上。他侧过身,让出身后,
四个士兵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左肩插着一支折断的箭矢,右腿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阿烬。他眼睛紧闭,脸色白得像纸,但手还死死握着破军剑,指节绷得发白。
军医冲上来检查,脸色越来越难看:“箭上有倒刺,不能硬拔。腿伤太重,失血过多,恐怕,”
“救他。”凌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他若死了,你们也不必来见我了。”
军医额头冒汗:“是,是!”
阿烬被抬进医疗营帐。凌昭跟了进去,亲自打热水,拧毛巾,擦去少年脸上的血污。他的睫毛很长,此刻紧闭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清理伤口时,少年在昏迷中疼得抽搐。凌昭握住了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低声说:“忍一忍,很快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阿烬真的渐渐安静下来。
箭矢被小心翼翼地取出,倒钩带出一块血肉。腿上的伤口清洗后,能看到森森白骨。军医缝合时,手都在抖,这少年才多大?受了这么重的伤,是怎么撑回来的?
全部处理完,已经是午后。凌昭一直守在旁边,直到军医说“命保住了,但今晚会发烧,熬过去就没事了”,她才缓缓松开一直握着的那只手。
手上全是冷汗,不知道是阿烬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起身想离开,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很轻的力道,几乎一挣就开。但她没有动。
阿烬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只是凭着本能抓住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剑,还给,殿下,”
凌昭眼眶一热。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剑你留着。等你好了,我教你用。”
少年似乎听懂了,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又昏睡过去。但手还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凌昭就那样坐着,任由他抓着。夕阳从帐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少年脸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
“傻孩子。”她低声说。
帐外,龙岩关的危机解除了。北狄人因为粮草被烧,战马受惊,已经暂时后撤。领地内,《废奴令》引发的动荡还在继续,但第一批获得自由的奴隶已经领到了田契,开始在荒地上耕种。
历史的车轮,正沿着一条崭新的轨迹,缓缓转动。
而那个躺在病榻上的少年不会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也将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