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记》砚客归

56、第五十六章 天涯·忧心 朗儿生

　　朗儿生病了。
　　过了一日，一直高烧。
　　天色又渐渐暗下来。
　　我处理公务后，心中挂念，便回房间去看看。
　　刚走到房门口，我便听到朗儿的哭声。
　　我急忙推门进去，乳娘正抱着朗儿，见我进来，赶忙上前行礼：“庄……庄主，小少爷今早其实看着也是病情稳住了，喝了奶，睡得安稳……可过了正午，小少爷的体温又上来了，咳嗽，还吐了一直哭……刚给小少爷擦了身子，换了衣裳。”
　　旁边的侍女正将朗儿换下来的衣服、被子往门外送。我看到，上面沾着些秽物——应是奶水和药汁，可……有些绿色……
　　毛巾、水盆、碗也被送了出去。
　　我接过朗儿，乳娘继续说：“下午的时候，体温下来了，可还是咳……奶也吐了……”
　　“太医开的药呢？”我问。
　　“喂了……喂了就吐得更厉害……小脸都青了……”乳娘答道。
　　太医……开的方子显然不对症，甚至可能加重了病情。想到这一点，一股冰冷的怒意混着后怕窜上脊背。
　　　一刀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你先下去吧。”我对乳娘说。
　　乳娘行礼告退。
　　护民山庄庄主幼子染恙的消息恐怕已经悄然传开，这本身就可能是一个诱饵，一个试探，或者……一个打击。
　　我该找谁？我可以继续相信太太医吗？
　　“一刀？”不知他是否有了新的消息。
　　“多久了？” 我问。
　　“结果就更厉害了？”
　　“吐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异常？”
　　“最近，有无类似病症孩童？”
　　他的问题简洁、直接，切中要害。我清楚地看到他眼神一凛。那不是疑惑，而是某种确认的寒光。
　　“一刀，你觉得……”
　　“不是寻常病症。” 他斩钉截铁地下了判断，然后立刻给出指令：隔离、详查、严控一切接触。
　　他不是“父亲”的角色，能够纯粹以护卫者和反击者的身份，布置下一张防御与侦查的网。他甚至安排了暗卫在外守护
　　我应下，心头那份因孩子病痛而生的慌乱。
　　是的，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我是朗儿的父亲，更是护民山庄的庄主。
　　而接下来他带来的消息，让我的心彻底沉入冰窟。
　　“暗队密报称蟹眼礁东北三里，水下有三处潜洞，藏有硝石和铁坯……守卫似是中原人，为首的说吴语，似是‘船帮’残部。老鹳渡附近村落……有外乡货郎收購大量灯芯草与干蟾皮。”
　　船帮！这个几乎与曹正淳一同被我们埋葬的名字，果然在“鬼倭”的阴影下复活了。硝石铁坯是火药筋骨，而灯芯草、干蟾皮……太医或许不识其毒用，但我和一刀都清楚，这两样东西，在某些阴损的配方里，是催发毒性、引动内火的常见辅料！
　　东南的毒患刚被柳家控制，京城这边，朗儿就染上了这来历不明、疑似毒症的病！时间如此巧合？症状如此蹊跷？还有那指向东南的药材收购……这绝不是孤立的事件。
　　“风眼”……难道它的触须，已经悄无声息地伸进了山庄，甚至，落在了我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软肋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取代。他们怎么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下手！
　　一刀说完，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去部署了。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稳定。
　　他将最危险的调查和内部的清洗扛了过去。
　　我低头，看着朗儿依旧泛着不正常青灰色的小脸，他睡得并不安稳，偶尔抽动一下。指尖轻轻抚过他汗湿的额发，那温度有些烫手。

　　后半夜，我几乎未曾合眼。一边是病榻上需要时时照看的幼子，一边是必须在脑海中紧急梳理、调整的全局应对。我秘密召来了几位绝对忠诚、且家族与东南无涉的部下，分头去办几件事：第一，不惜重金，暗中再请太医诊治，不可大张旗鼓；另一方面，暗访京中名医，并持续关注东南沿海毒疫……第二，重新彻查近日所有进入山庄的物资、人员名单，尤其是食物、药材、布料来源，追查到底。第三，加强山庄核心区域，尤其是主院和我书房周边的警戒，明哨暗哨全部调整，由一刀的人和我最信任的护卫共同负责。
　　同时，我铺开纸笔，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起草给皇上的第二封密奏。这一次，措辞需要更加谨慎，但也要更加紧迫。我不能直接说朗儿可能中毒、怀疑是阴谋，这样缺乏确凿证据，且易被攻讦为借题发挥，但我可以将东南“船帮”复现、与“鬼倭”勾结囤积军火原料、收购特定药材的情况详细禀明，并强调其活动范围已不仅限于沿海，有向内陆、甚至京城方向渗透的迹象，请求皇上授权护民山庄在必要时，可对涉及此类嫌疑的商号、人员及物资流动，进行更直接的监控和干预。这等于是在申请一把更锋利的尚方宝剑，风险极大，但形势所迫。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蟹壳青。朗儿在黎明前似乎安稳了一些，呼吸虽然仍重，但咳嗽稍缓。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似乎退下去一点点。是那点残存的药力？还是孩子自身的生命力在抗争？
　　侍女悄声进来，换了一盏更明亮的灯，又端来温水。我小心地用棉纱蘸水，湿润朗儿干裂的嘴唇。他无意识地咂咂嘴，小小的手指蜷缩着，抓住了我的指尖。那微弱的力道，却像一股暖流，注入我冰冷而愤怒的心田。
　　心腹呈上一枚一刀旧日缴获的解毒丹，丹药可化水服用一试。
　　阳光艰难地穿透晨雾，照进窗棂。新的一天开始了，但笼罩在护民山庄上空的阴云，却更加浓重，带着血色与药味的阴云。
　　路，注定艰难。但我别无选择，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