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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恩威 江重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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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重月一行人的厢房在后院一处清净的院落,与观中女冠们的住所隔着一道竹林,颇为幽静。观主将她们送至院门前,叮嘱江重月若有需要可随时唤道童后便告辞离去。
含烟和夜弦帮着江重月简单梳洗后,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后,夜弦看忍不住道:“含烟姐姐,方才外面真是吓人,那些官兵下手也太狠了,居然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含烟亦是心有余悸:“是啊,这世道真是越发乱了。幸好郡主没事,咱们也平安进来了。”
两人看向坐在窗边沉思的江重月,见她亦神色凝重,含烟轻声道:“郡主也累坏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江重月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你们也去歇着吧,今日一路颠簸,又遇了那么多事,都辛苦了。”
“奴婢不累。”夜弦连忙道:“奴婢在外间守着。”
“不必。”江重月摆摆手:“这里有护卫守着,你们安心去睡便是,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含烟和夜弦见她坚持,只得应下,退出内室后在外间榻上安歇。
屋内只剩江重月一人。
她走到床边坐下,却毫无睡意。
方才那一幕幕交织在脑海里,江重月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然而,睡梦中也并不安宁。
她先是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湿滑的山路上,车轮碾过麻油,不受控制地向悬崖冲去。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张五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手中长刀直直朝自己劈来。
“郡主!”
“郡主小心!”
在护卫的呼喊声里,张五朝她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冷笑。
江重月眼前一片晕眩,待她神志恢复清明之际,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又站在了紫霄观那厚重的朱红大门内,隔着门缝看着门外。那些难民的脸庞异常清晰,他们脸上每一道皱纹,身上每一处污垢江重月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伸着枯瘦如柴的手,试图穿过门缝抓住她:“粮食……给点粮食。”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她想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竟然动弹不得。
然后官兵来了,他们像割草一样,将那些伸出的手臂、羸弱的身躯砍倒,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温热,粘腻,源源不绝。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就倒在离门不到三尺远的地方,临死前还紧紧护着怀里的襁褓,双眼圆睁着望向江重月的方向。
婴儿的哭声再次响起了起来。
忽然,所有倒下的难民尸体都动了起来,他们僵硬地、缓慢地爬起来,身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却齐齐转向她,空洞的眼眶流出了血泪。
他们不再乞求粮食,而是伸出沾满血污的手向她走了过来。
“是你,是你……”
“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逃不掉。”
江重月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那群难民中间。官兵的刀锋转向了她,那个络腮胡军官狞笑着朝她举刀砍下——
千钧一发之际,迷雾涌起,官兵,长刀,难民,血迹,一切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重月环顾四周,却见迷雾深处隐约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挺拔,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未绾随风轻扬,江重月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向那背影跑去:“沈菱心!”
背影停住了,似乎在等她。
江重月连忙加快脚步,眼看就要追上时,迷雾却骤然浓重了起来,将沈菱心的身影吞噬了大半。
“菱心姐姐!”江重月伸出手,想抓住那即将消散的身影。
沈菱心回过头来,面容在迷雾中若隐若现。
然后,她转回身,毫不犹豫地继续向迷雾深处走去。
“你别走!”江重月急道。
可无论她跑得多快,沈菱心的身影却还是渐行渐远。迷雾越来越浓,沈菱心的背影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最后,彻底消失无踪。
“沈菱心!”
江重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寝衣,贴在身上一片冰凉。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是梦。
“郡主醒了?”外间,含烟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江重月深吸一口气:“嗯,进来吧。”
含烟和夜弦端着热水和洗漱用具走了进来,见江重月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影,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忧。
“郡主可是昨晚没睡好?要不要再歇会儿?”夜弦问道。
“不必了。”江重月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更衣吧,用完早膳就去见观主,也该去给母亲上柱香了。”
含烟和夜弦默默服侍江重月梳洗更衣。江重月选了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只在袖口和裙摆绣着浅银色的云纹,乌发用一根白玉簪简单挽了起来,虽未施粉黛,却却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用过早膳,江重月带着含烟和夜弦出了院子,向紫霄观的主殿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早起洒扫、做早课的道人,他们见到江重月,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下眼恭敬地行起礼来。
“见过郡主。”
“郡主安好。”
态度十分恭谨,与江重月记忆中大不相同。
江重月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道人。
其中一个道号静尘、面容刻薄的道人,江重月认得。当年在观中时他最爱在背后嚼舌根,说自己命犯天煞,妖魅托生时说得有鼻子有眼,舌灿莲花的模样活像山下酒楼里说书先生的亲传弟子。
此刻,静尘低眉顺眼地站在路边双手合十,连头都不敢抬。
江重月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静尘身体一抖,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静尘师兄。”江重月问:“许久不见,师兄别来无恙?”
静尘连忙道:“托、托郡主的福,贫道一切安好。”
“是吗?”江重月轻轻一笑:“我记得从前静尘师兄似乎对我颇有些见解,每每谈及总是慷慨激昂。”
静尘的脸唰地白了:“贫道、贫道当年年幼无知,胡言乱语,还望郡主大人有大量,莫要与贫道计较。”
“年幼无知?”江重月看着他道:“静尘师兄比我还年长几岁吧?怎的也年幼无知了?”
静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砰砰磕头道:“郡主恕罪!是贫道口无遮拦,是贫道错了!求郡主开恩!”
旁边几个道人也是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
看着他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样子,江重月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讽刺极了。
当年她孤苦无依时,这些人可以肆意编排她、排挤她。如今她带着昭阳郡主的身份回来,他们便又前倨后恭,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给她踩。
权势可真是个好东西。
“起来吧。”江重月淡淡道:“昭阳今日回来是为母亲祈福,不欲多生事端。静尘师兄既然知错,日后便谨言慎行,好好修行便是。”
“是,是!多谢郡主!多谢郡主!”静尘如蒙大赦,连滚爬地站起来退到了一旁,再不敢多言。
江重月于是继续向前走。没走几步便又看到一个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的道姑正抱着一摞经书从偏殿走出来。
看到江重月,那道姑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拘谨地停下脚步行了个礼:“静仪见过郡主。”
静仪是被观主捡回来的孤儿,性子温和善良,当年江重月病中时她也偷偷送过几次汤药和糕点。
江重月道:“静仪师姐,好久不见。”
静仪笑道:“郡主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江重月道:“当年在观中,多蒙师姐照顾。”
“郡主言重了。”静仪道。
江重月回头看向含烟,含烟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静仪。
静仪一愣:“郡主这是……”
“一点心意,给师姐添些香油,还望师姐莫要推辞。”江重月温声道。
她说完,含烟直接将荷包塞进了静仪怀中,静仪推拒不过只得收下,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显然分量不轻。她心中感动,又有些不安:“这、这太贵重了。”
“师姐当年雪中送炭的情谊比这贵重得多。”江重月道:“我此次回来是想为母亲做一场法事祈福,不知观中可有擅长此道的道长?需准备些什么?”
静仪想了想,道:“观中玄微师伯便精通道场法事,郡主可先去主殿上香,随后请观主安排便是。至于所需之物观中皆有准备,郡主只需告知心意和规格即可。”
“规格?”江重月问:“依师姐看,该做何等规格的法事才好?”
静仪还未答话,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静尘大约是想弥补些先前的过失,连忙抢着谄媚道:“郡主身份尊贵,自然是要做最大、最隆重的法事!需布七七四十九日道场日夜诵经,遍请诸天神佛,方能显郡主孝心,护佑侧妃娘娘早登极乐!”
江重月目光转向他,似笑非笑道:“哦?静尘师兄觉得昭阳该做如此盛大的法事方能显得有孝心?”
静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是啊,郡主孝心感天动地,自当做场大大的法事。”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江重月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我母亲生前喜静,不慕奢华,何况如今京畿难民流离,紫霄观中想必也不宽裕,此时大张旗鼓,奢靡无度岂是为人子女者所应为?又岂是修道之人该倡导的?”
她每说一句,静尘脸色就更白一分,最后已是冷汗涔涔,噗通跪倒在地:“郡主恕罪!是贫道胡言乱语,贫道知错了!”
江重月不再看他,对静仪道:“烦请师姐转告观主,我想为母亲做一场简单清净的法事,三日至七日便可,不必铺张,做儿女的尽孝心在心不在形,心诚则灵。所需银两用度我会让含烟一并送来,多余的便请观主用于赈济山下难民,或是留着修缮观宇吧。”
静仪郑重应道:“是,贫道定当转告观主。郡主仁善,卫侧妃泉下有知必定欣慰。”
江重月点点头,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静尘,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静尘师兄既然这么热心,法事之前这些清扫殿宇、擦拭神像、搬运贡品香烛之类的事便交由师兄负责吧,师兄可千万仔细些,莫要出了什么岔子。”
静尘闻言脸色更白了,这等洒扫搬运的粗活向来是由最低等的杂役或新入观的道童负责,他虽不算什么高位,但好歹也是个正经道人。可他哪敢反驳,只得连连道:“是,是!贫道定当尽心竭力!”
江重月点点头,带着含烟和夜弦转身向主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