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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难民 天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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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暮色笼罩了群山,一行人终于在山路尽头看到了紫霄观的影子。
石阶森森,灰瓦飞檐掩映在苍松翠柏间,风声簌簌吹拂而过,江重月驾马向前,加速向山顶的紫霄观赶了过去。
他们转过最后一个陡坡,紫霄观的大门已然清晰可见之际,山下却传来一阵喧哗吵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通往紫霄观的另一条道路上竟涌上来一大群衣衫褴褛、手持棍棒或农具之人!他们举着为数不多的几支火把,如同一群饥饿的野兽般面目狰狞地朝着紫霄观的方向蜂拥而来。
“难民?”护卫首领眉头紧锁:“怎么会有这么多难民聚集在此?”
江重月当即勒住马匹眺向山下。
这些人数量不少,看起来至少有上百之众,而且他们个个衣着破烂,面若枯槁,有些甚至连双草鞋都没有,显然是经历了长途跋涉,已然饥寒交迫。她虽有耳闻,说是江南有了灾情,但朝廷早有赈济,怎会有如此多的难民涌向深山道观?
护卫首领下令道:“快!保护好郡主!”
几名护卫应声上前试图喝止那些难民,但这些人根本不理护卫的警告,反而更加激动地冲了过来。
这时,紫霄观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的男子走了出来。
正是紫霄观观主。
“诸位乡亲。”观主步履从容,神色平和地走过来,声音在山风中清晰传来:“紫霄观乃清修之地,并无太多存粮。且观中多为女冠,实在不便接待诸位。朝廷已在山下设立了粥棚,诸位可前往领取赈济。”
有人喊道:“山下的粥棚早就没了!官府的人把我们赶出了城!我们早就没地方去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神色哀戚道:“观主!求您施舍点粮食吧!我们就快饿死了!”
“他们不给,我们就自己进去拿!”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立刻引起了疯狂的附和。
“对!冲进去!抢粮食!”
人流更加汹涌地冲了过来,有人已经开始用石块砸向观主和紫霄观紧闭的大门。
“退后!不得无礼!”
“这里是清修之地,尔等速速离开!”
与此同时,道观大门一开,一队手持棍棒、训练有素的护卫冲了出来,迅速挡在了观主身前。
紫霄观虽为道观,但为防匪患也养了些护卫。
冲突一触即发!
“郡主,此地危险,请随属下暂避!”护卫首领见势不妙,连忙护着江重月向紫霄观的方向退去,含烟和夜弦也紧紧跟了过来。他们人数太少,面对上百名疯狂的难民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观主被护卫们护在中央,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眉头紧锁道:“乡亲们听贫道一言!”
他试图安抚难民:“强闯道观抢夺粮食乃触犯王法之举,就算今日诸位能抢到些许粮食,明日官府追究起来又当如何?不如就此散去,贫道愿为诸位向官府陈情,请求开仓赈济……”
然而这些人哪里听得进去?
“别听他胡说!官府早就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冲进去!抢了粮食再说!”
冲突愈演愈烈,几个年轻的大汉率先出手,同道观护卫打了起来。
“郡主,快走!”护卫首领急道。
就在江重月一行人退入观内,山间忽而又传来了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
“官府办事!闲杂人等退散!”一声暴喝响起,只见一队约三四十人的官兵,手持刀枪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为首的是个留络腮胡,眼神凶狠的军官。
官兵的到来非但没有让难民冷静,反而激起了他们更深的恐惧。
“官兵来了!他们要杀我们!”
“横竖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难民立刻调转矛头,朝着官兵冲了过去!
“大胆!”络腮胡军官怒喝一声,手中长刀一挥:“给我拿下!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住手!不可妄动杀孽!”观主脸色大变,试图劝阻,声音瞬间淹没进了一片喊杀声中。
官兵们训练有素,下手也毫不留情。几番刀光闪烁后,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难民先后惨叫着倒在了地,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紫霄观前的青石台阶。
但这并没有吓退难民,反而激起了他们困兽般的凶性。更多的人冲了上去,用木棍、农具、石块、甚至赤手空拳地与官兵搏斗了起来。
然而饥肠辘辘的难民如何打得过装备精良的官兵?官兵的长刀不断挥下,难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惨叫声、哭喊声、怒骂声不绝于耳,原本清幽的山林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观主目眦欲裂,却被身边的护卫死死拉住。
护卫朝观主连连摇头。
看着门外血腥的一幕幕,江重月亦是心头剧震,她刚冲向门口,护卫统领见状连忙阻拦:“郡主当心。”
那些倒下的难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也只是想要一口吃的,想要活下去而已。
官兵如同砍瓜切菜般,很快就将冲在最前面的难民斩杀殆尽。剩下的难民见势不妙,哀嚎着四散奔逃而去。官兵们追着砍杀了一阵,直到山道上除了尸体和奄奄一息的伤者外再没有一个站着的难民,才停下脚步。
血腥味儿浓烈刺鼻,山道上横七竖八地躺了数十具尸体,方才那抱着孩子的女子已然没了声息,襁褓中的婴儿躺在母亲的尸体旁仍啼哭不止。
那络腮胡军官甩了甩刀上的血迹,走到观主面前抱了抱拳,脸上却没什么歉意:“这些刁民聚众闹事实乃罪大恶极,观主受惊了。”
观主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脸色铁青,半晌才道:“无量天尊,他们也不过是饥饿难耐,并非十恶不赦之徒,大人又何至于此?”
军官不以为然:“观主慈悲,但此等暴民今日若不严惩,他日必酿成大祸。观主放心,我等自会清理干净,不留污秽。”
观主闭上眼长叹了一声,在这世道向来是人命如草芥,何况是这些无依无靠的流民。
那军官见观主不再言语,便指挥手下官兵将尸体和重伤的难民粗暴地拖拽到路边,准备集中处理。
观主目光落在那失去母亲、兀自啼哭的婴孩身上,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他上前,制止了正要去拖拽女子尸体的官兵:“大人且慢。”
军官皱眉:“观主?”
“这孩子尚在襁褓,留他一命吧。”观主声音低沉道:“权当为我紫霄观积一份德。”
军官看了一眼地上啼哭的婴儿,又看了看观主,沉思了片刻,最终挥挥手道:“既如此便留给观主处置吧,莫要生出事端便好。”
“多谢。”观主颔首,俯身将那襁褓中的婴孩小心抱了起来。
孩子面黄肌瘦,脸也冻得脸色发青。
他将孩子抱起来哄了一会儿,直到孩子不再啼哭才转向一旁的江重月:“昭阳郡主远道而来,贫道本该以清茶相迎,不想却让郡主见着这般不堪景象,贫道实在……”
观主长叹了一口气。
江重月道:“观主言重了,天灾人祸非观主之过。倒是昭阳见识短浅,竟不知京畿之地已糜烂至此。”
观主亲自引着江重月向观内走去,闻言苦笑了一声:“郡主居住王府,不解民间疾苦。去岁江南大旱颗粒无收,今春又遇蝗灾,田里几乎绝收,流民北上涌入京畿者不计其数,朝廷虽有赈济,然杯水车薪。”
他声音更低了些:“更有甚者为防流民滋事,近日已开始驱赶京郊难民,不许他们进城。这些人走投无路,便只能往山中寺庙道观而来,祈求一线生机。”
身后观门缓缓合拢,紫霄观内古树参天,钟声悠远,与门外的惨状恍如两个世界。
“郡主一路辛苦,厢房已经备好,请随贫道来。”观主不愿再多谈此事,转而道。
“有劳观主。”江重月跟随其后,心思却还停留在方才的所见所闻上。
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竟已是如此模样,父王知道吗?朝廷知道吗?陛下知道吗?
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知道了却选择视而不见?
她默默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