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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玄清 走过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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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几道月洞门,紫霄观主殿出现在眼前。
殿宇古朴庄严,殿内青烟袅袅,里面的三清神像庄严肃穆,只有寥寥几个道人正在洒扫、添置香烛,见到江重月进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向她行礼。
江重月示意他们不必打扰,带着含烟与夜弦走进了殿中。
她取了三支清香在香炉旁的烛火上点燃,然后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持香闭目默祷。
母亲,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也一定会找到菱心姐姐,弄清楚当年的一切,请您在天之灵保佑女儿一路顺利。
直到香火燃尽,余烟袅袅。
江重月又静静跪了片刻,方才起身走到殿侧一处安静的角落望着窗外苍翠的竹林,似在等待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观主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殿门口。
他缓步向江重月走来:“昭阳郡主。”
观主道:“贫道听闻郡主已至主殿上香,不知可还顺利?”
“有劳观主挂心,一切顺利。”江重月还礼,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昭阳此来一是为母亲祈福,二是想向观主打听一个人。”
观主道:“郡主请问。”
“沈菱心。”江重月一字一句道:“当年她不告而别,这些年音讯全无,我听闻她最近曾出现在紫霄观?”
观主沉默了片刻,道:“郡主消息灵通,不错,沈姑娘确实曾在观中出现。”
“何时?”江重月追问。
“一个月前,腊月二十三日。”他语气平和地答道。
“她来做什么?说了什么?又去了哪里?”江重月的问题接踵而至。
“值守的道人说沈姑娘来去匆匆,只说要为故人上一炷香。”观主指了指殿内一个不起眼的香炉:“便是在那里上的香,之后便离开了,并未多言,也未透露去向。”
江重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香炉,又转回目光紧紧盯着观主:“观主确定,她只上了一炷香便走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也没与观中任何人交谈?”
观主眼帘微垂:“确实如此,沈姑娘性子清冷,行事低调,贫道也只是在她离开后才从值守道人处得知她曾来过。至于交谈……”
他顿了顿,摇头道:“并未有。”
江重月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最终收回了目光:“原来如此,看来是昭阳多心了,既如此便不多打扰观主清修了,法事之事还劳观主费心安排。”
观主宣了声无量天尊,道:“郡主关心故人亦是人之常情,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或许他日自有相见之期。郡主若没有其他吩咐,贫道便先行告退,法事所需之物贫道稍后便着人备齐。”
“有劳观主,昭阳告退。”江重月欠身,带着含烟和夜弦离开了主殿。
走出一段距离,来到一处僻静的回廊后,江重月脸上的平和之色骤然褪得干干净净。
“郡主。”含烟瞄了一眼她的脸色,低声问道:“观主所言可是有何不妥?”
夜弦也担忧地看着江重月。
江重月道:“岂止是不妥,他的话简直漏洞百出。”
“漏洞?”夜弦不解。
“他说沈菱心一个月前来过,只为上一炷香,且他是在沈菱心离开后才从值守道人口中得知。”江重月眼神逐渐锐利了起来:“但沈菱心若只为上香,天下道观寺庙何其多,她何必专程跑到这偏远深山里的紫霄观?”
“况且这紫霄观虽然清静,但香客往来皆有记录,沈菱心若有意隐藏身份,以她的本事怎会教值守道人发现,她若并未隐藏身份,观中许多人都认得她,也都知道我在找她,她突然出现值守道人怎会不立刻禀告观主?观主又怎会等到她离开后才得知消息?”
夜弦急道:“那他为何要隐瞒郡主?沈姐姐是不是出事了?还是观主和沈姐姐的失踪有关?”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但观主肯定知道些什么。”江重月停下脚步,回望向紫霄观主殿的方向。
“那我们该怎么办?”含烟问道:“直接去逼问观主?”
江重月摇头:“不可,观主在紫霄观中地位崇高,我们不宜硬来。而且若他有意隐瞒,一昧逼问也未必能得到实话,反而会打草惊蛇。”
入夜,紫霄观内一片寂静,山风穿过竹林松涛发出阵阵沙沙声,江重月换上了一身便装轻盈地翻出了窗户。
多年寄居于此,她早就对这观中了如指掌。
避开夜间巡逻的道人,她便直奔着观主日常起居的竹舍而去,然而她刚靠近便见观主提着灯笼出了门。
江重月略一思索便跟了过去,二人一明一暗、一前一后,一路辗转曲折,最终抵达了朝着后山一处偏僻的院落。
那是玄清道人的居所。
玄清道人是观中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他并非自幼出家,而是多年前被观主带回观中的,这些年性情孤僻得很,向来深居简出,极少与旁人往来。当年江重月在观中时也只是与此人远远见过几面,对他印象并不深。
江重月屏息凝神,借着竹林的掩护悄悄靠近,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透过竹叶缝隙恰好能看到院中情形。
院中站着两人,一人正是观主玄微道长,另一人则是个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穿着一身灰色道袍,正是玄清道人。
“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只听观主对玄清道人道:“收手吧,清浅!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你自己!”
清浅?这是玄清道人的俗家名字?
“收手?”玄清道人冷笑一声,声音嘶哑道:“谢尘缘,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收手?你以为披上这身道袍,住进这深山道观,就能抹去你谢家满手血腥的罪孽吗?就能抵消我慕家满门含冤而死的血仇吗!”
观主,或者说谢尘缘身形一晃,声音艰涩道:“是,我父罪孽深重,罄竹难书,桩桩件件我无可辩驳。正因如此我才希望能替他赎罪一二,这些年我亦在尽力弥补……”
“弥补?哈哈哈哈!”玄清道人笑声凄厉:“你怎么弥补?我慕家上下七十三口人命你拿什么来补?我父亲被人构陷含冤而死,尸骨无存!我母亲、我的弟弟妹妹全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弥补?”
他眼神陡然凶狠起来:“谢尘缘,你口中的赎罪、弥补就是把我这个丧家之犬捡回来彰显你的慈悲心肠?”
观主闭了闭眼,极为疲惫道:“我收留你是因为我不忍见你流落街头,更不愿见你沉溺仇恨毁了自己。清浅,仇恨是烈火,焚人亦焚己。你看看你现在,为了你口中所谓的复仇又做了什么?这与当年害你慕家之人又有何异?”
“你闭嘴!”玄清道人似是被戳中了痛处,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喘息着反驳道:“谢尘缘,你口口声声说我所作所为与你父亲无异,那你告诉我我慕家到底何错之有?我父亲一生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却落了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你告诉我这天下还有公道可言吗?”
“是,我谢家对不住慕家。”观主闭上双眼长叹了一声:“我父罪孽我虽未参与,却也无力阻止,更无法弥补那泼天血债。清浅,你要恨便恨我,恨谢家,可沈菱心呢?”
他猛地睁开眼,直视着玄清道人慕清浅,满是痛心道:“她又做错了什么?这些年她为你出生入死,几次三番险些丧命时,你可曾在意过半分?”
提到沈菱心,慕清浅眼中闪过几分犹豫,但随即被更深的偏执压了下去。
他刚欲开口,却目光一凛,骤然转向江重月藏身的方向,厉声喝道:“谁在那儿?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