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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潼关夜祭 当司马懿的 ...

  •   渭水北岸,魏军大营,中军偏帐。

      帐内只点着一盏牛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将司马懿的身影拉长投在厚重的帐壁上。他未着甲胄,一身深色便服,双手拢在袖中,面沉如水,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帐内空气凝滞,除了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只有帐外远处渭水的呜咽,以及更远处、对岸汉军营垒死一般的寂静。

      他面前的地上,跪伏着三个几乎不成人形的黑影。他们浑身裹在浸透泥浆、血污与某种暗绿色粘液的黑衣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每一次牵扯都带出伤口中黑红色的脓血。浓重的血腥味、腐臭味,以及一种仿佛烧焦的金属混合着陈年墓穴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帐内。

      他们是灰雀,司马懿麾下最精锐的死士。七日前奉密令趁夜泅渡渭水,潜入五丈原汉军大营周边探查。七人同去,归者仅三,个个身负重伤,神智濒临崩溃。

      「大都督……」跪在最前的死士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属下等回来了……」

      司马懿没有立刻说话,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落在那人脸上。那张脸一半被污泥血痂覆盖,另一半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窝深陷,瞳孔深处残留着无法掩饰的惊悸与空洞的茫然。

      「说。」司马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死士喉结滚动,吞下喉头的血腥,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声音干涩得像每一个字都从肺腑里硬挤出来:

      「属下等依令自西侧浅滩潜渡,绕开汉军明哨暗卡。起初两日尚能靠近其外围营栅。汉军巡哨异常频繁,且步伐过于整齐,几无交谈,眼神呆滞。营中灯火比往日稀少,但中军方向时有异光闪烁,其色青碧带红,非人间灯火……」

      他喘息了几下,眼中恐惧更甚:「第三日夜,属下等试图再近一些摸清中军营帐布局。行至距营墙约百步处一片洼地时,忽然觉得脚下泥土不对。」

      另一名死士此时猛地抽搐了一下,接口道,声音尖利颤抖:「那土是温的。不是日晒的余温,是地底下透出来的阴森温热。踩上去黏脚,像踩在刚剥下来的兽皮上。土里混着一些黑色的烧焦的骨头渣子,还有这个。」

      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油布包裹的小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近黑、质地粘腻的泥土。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那股怪异的混合气味陡然浓烈起来,隐隐散发出一丝令人灵魂深处感到不安的甜腥。

      司马懿眼神一凝,示意心腹亲卫接过。亲卫强忍不适,用银匕挑起一点泥土置于灯下。那泥土在灯光下竟似有极细微的暗红色流光缓缓游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继续说。」

      「属下当时觉得不妙想退。」第一名死士续道,声音愈发低沉,「但已经晚了。洼地周围的阴影活了。不是人,是从土里、草里、空气里钻出来的影子。没有固定形状,时聚时散,动作快得根本不是人能有的速度。老四老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影子缠上拖进那片温热的泥地里,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完整的,就剩下几根骨头被吐出来。」

      他描述的景象让帐内温度骤降。

      「属下三人拼死向外逃。那些影子好像不能远离那片洼地太远,追出几十步就缩回去了。但逃出来的路上又遇到了别的东西。」死士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汉军的巡哨。但他们不像活人,脸色青白,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绿光。他们发现了我们却不呼喊也不放箭,就那么直勾勾地用一种完全不像活人的僵硬步伐围上来。力气大得吓人,刀砍在身上好像感觉不到痛。老六被一个汉军掐住了脖子,那手指冰冷得像铁钳,指甲乌黑,老六的脖子一下子就断了。」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最后一名一直沉默的死士却突然抬起头,脸上大半皮肉被腐蚀性液体灼伤,仅剩的一只眼里闪烁着癫狂的光芒,嘶声喊道:

      「灯。我看见了。中军大帐后面有一盏灯,绿色的火,很大的火。火里面有房子,长安的房子。还有人影在火里哭,在火里跪拜。丞相诸葛亮就坐在那火前面,他的影子投在帐子上不是人形,是长着角的怪物。」

      喊完他瘫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帐内死寂。

      司马懿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站起身,亲自接过银匕挑起那点暗红泥土凑到鼻尖。甜腥腐朽的气息更加清晰,夹杂着一丝极淡却异常顽固的阴冷能量顺着鼻腔直冲脑髓,让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这不是寻常的战场煞气,也不是已知的任何毒物或巫蛊残留。这是一种充满了堕落、扭曲与亵渎意味的能量残留。与之前那只诡异乌鸦喙中的粉末,与祁山堡袭击后残留的气息,隐隐同源,却更加浓郁。

      死士的描述虽然混乱惊惶,但拼凑起来,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已经浮现:五丈原汉军大营已非寻常军营。那里弥漫着诡异的能量,滋养着非人的阴影和傀儡般的士卒。核心是中军帐后那盏燃烧着绿色火焰、映出长安宫阙虚影的灯,以及灯前那个影子已非人形的诸葛亮。

      「带他们下去,用最好的药严密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司马懿对亲卫下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今日所见所闻若有一字泄露,尔等皆知后果。」

      亲卫凛然应命,将三人小心抬了出去。

      帐内重新只剩司马懿一人。他走回案前,目光落在那小撮暗红泥土上,久久不语。五丈原的异气已然证实,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陛下虽然给予了更大权限,甚至提到了守陵卫,但那些力量动用起来牵涉太大,且未必对症。当务之急,是必须弄清楚这种异气的根源、性质和可能的弱点。

      他铺开绢帛准备给郭淮和洛阳写奏报。笔尖刚蘸墨,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通报:

      「报——大都督,潼关八百里加急军情!」

      潼关?司马懿眉头一皱。潼关是关中门户,眼下并无战事,何来八百里加急?

      「呈上来。」

      一名风尘仆仆、脸色惊惶的传令兵被带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铜管。司马懿接过验看火漆无误,迅速抽出里面的绢帛急报。目光扫过,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急报是潼关守将胡遵发来的,内容匪夷所思:

      三日前潼关连日阴雨,关城内年久失修的关帝庙后墙坍塌。军士清理废墟时于地基下三尺处掘出七具并排埋葬的枯骨。枯骨上皆披挂着制式古老、锈蚀严重但依稀可辨为前汉式样的玄色铁甲,胸口心脏位置各被一根手臂粗细、刻满褪色符文的黑色桃木桩贯穿,钉死在地底青石板上。枯骨出土时关中陡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阴云密布。军中老卒皆言此乃大凶之兆。

      胡遵不敢怠慢,一面下令封锁消息重新掩埋,一面请来关中几位颇有声望的僧道查看。一位年近百岁的老僧观后面色惨白连呼罪过,言此乃极为阴毒的七星钉魂镇煞之术,所镇之物必是生前煞气极重、死后怨念滔天、恐化为厉害妖孽的凶悍军魂。桃木桩与符文本是镇压之物,然年代久远效力已衰,如今棺椁破损,恐镇不住了。

      果然,就在今日午后,掩埋处突然渗出漆黑如墨、腥臭扑鼻的粘稠液体。几名靠近探查的军士无故暴毙,尸体迅速干瘪发黑。胡遵尝试用黑狗血、朱砂、符箓等物镇压皆无效。方才入夜后那七具枯骨竟自行破土而出,眼眶中燃起幽幽绿色磷火,于关帝庙废墟上徘徊不去,所过之处草木皆枯地面结霜。关内军心大乱。

      胡遵无计可施,只得八百里加急向司马懿求救,并提及那枯骨眼中磷火之色与近日军中隐约流传的关于五丈原汉营绿光的谣言颇为相似。

      「七星钉魂……前汉玄甲……绿色磷火……」司马懿缓缓放下急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重量。

      潼关地处关中东部要冲,是长安门户,更是前汉都城长安的东方屏障。关帝庙虽祭祀蜀汉关羽,但其旧址历史恐怕更为久远。地下埋着身穿前汉军甲、被邪术镇压的军魂枯骨——这意味着什么?是前汉末年战乱时某位将领或方士所为?还是更早?那些枯骨眼中燃起的磷火,为何与五丈原的绿光相似?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联想浮现在脑海:五丈原那盏绿火灯中映出的长安未央宫虚影,潼关地下破土而出的前汉军魂枯骨——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难道诸葛亮(或那东西)的邪术不仅影响了当下的汉军,甚至开始扰动、唤醒这片土地上沉积已久的历史阴魂?

      如果真是这样,那局势的险恶将远超一场普通的战争。这将是活人与死人、当下与过往、正统与邪异的混沌之战。

      司马懿霍然起身。不能再等了。潼关若乱,关中震动,长安危矣。

      「传令。点齐三千精锐骑步,由本督亲率,即刻驰援潼关。令后军加强戒备严防对岸汉军异动。再派快马将此间情形及潼关急报一并密奏陛下,并提请陛下可否密调守陵卫一部速往潼关听用。」

      亲卫凛然应诺飞奔出去传令。司马懿迅速换上甲胄佩上长剑。出帐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案上那撮暗红泥土和潼关急报。

      五丈原的绿火,潼关的磷光——东西呼应,诡异相连。诸葛亮,你究竟想干什么?唤醒古魂,颠覆阴阳,以此逆天改命么?若果真如此,那便是与天下为敌,与生死伦常为敌。

      马蹄如雷,划破渭北夜空。司马懿率军星夜东驰,直奔潼关。而在他离开后不久,渭水对岸那片死寂的汉军大营中军方向,那盏青铜灯的墨绿火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窜高了一瞬,焰心中的未央宫虚影,仿佛朝着潼关方向微微转动了一下。

      潼关。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白日里那场突兀的狂风飞沙已然停歇,但空气中残留的土腥与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铁锈混合着腐朽骨殖的气息却愈发浓烈。关城之内除了必要的哨位燃着飘摇的火把,大部分区域一片漆黑死寂。军士们被严令不得外出,各自蜷缩在营房或垛口后,脸色惨白,惊恐的目光投向关城西北角那片已然成为禁地的关帝庙废墟。

      废墟周围,胡遵调集了最信任的亲兵手持火把与贴符盾牌围成三重松散的圈子,但与废墟中心保持着至少三十步距离。圈子内地面一片狼藉,翻开的泥土呈现出不祥的漆黑,粘稠的黑色液体从几个坑洞中不断汩汩涌出,汇聚成小小的黑潭。七具身披残破前汉玄甲的枯骨赫然矗立在废墟中央。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一种缓慢、僵硬却又带着诡异韵律地移动。锈蚀的甲叶随着动作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空洞的眼眶里两点幽绿色的磷火稳定地燃烧着,映照着下方干枯扭曲的颌骨,仿佛在无声地狞笑。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以这七具枯骨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残垣甚至空气中都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霜。那不是寒冷的冰霜,而是一种充满死寂与阴寒能量的凝结物,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却冷得直透骨髓。几名暴毙的军士干瘪发黑的尸体倒在霜圈边缘,如同被吸干了所有生气。

      胡遵站在亲兵圈外,脸色铁青,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身边站着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僧和两名从长安紧急请来的道士。老僧闭目捻动佛珠,嘴唇快速翕动,额角却渗出汗珠。两名道士一人手持罗盘指针疯狂乱转,另一人端着盛满符水的铜盆凌空画符,符篆金光一闪即灭,对那霜圈与枯骨毫无影响。

      「大师,道长!这……这可如何是好?」胡遵声音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他是沙场悍将,不怕明刀明枪,可面对这种完全超出认知的诡异,只觉得有力无处使。

      老僧睁开眼,浑浊的眼中满是沉重与悲悯:「阿弥陀佛……将军,此非寻常妖孽。这七具骸骨生前必是百战悍卒,煞气冲天,死后怨念被秘法禁锢扭曲,历经百年已成地煞阴兵。那桃木桩与符文本是镇压,如今破损,阴兵脱困,且经年累月吸收地底阴秽已成气候。寻常佛法道术恐难超度,反而可能激怒它们。」

      「难道就任由它们在此作祟?若它们冲出潼关……」胡遵不敢想下去。

      「为今之计,唯有以更强的镇物或煞气暂时压制封锁此地,等待精通此道的高人前来化解,或……」老僧顿了顿,「或以雷霆手段在其未完全复苏、勾连更广之前将其本源彻底毁去。但此举风险极大,稍有不慎恐遭反噬,甚至可能引动更大的不祥。」

      彻底毁去?谈何容易。那阴寒霜圈连靠近都难,刀剑劈砍在枯骨上火星四溅只留下浅痕。黑狗血、朱砂、鸡喉血泼上去嗤嗤作响冒起青烟,却只能让枯骨动作稍缓,转眼又恢复如常。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关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洪亮的通报:「大将军司马懿到——」

      胡遵精神一振,连忙带人迎出。司马懿率三千精骑风尘仆仆连夜疾驰而至,未及休整便直奔关帝庙废墟。看到眼前景象,饶是他心志坚毅也不由得瞳孔一缩。那七具缓缓舞动的玄甲枯骨、幽绿的磷火、阴森的霜圈,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与五丈原异土同源却更加凝实的阴秽死气,无不昭示情况远比急报所言严重。

      「大都督。」胡遵连忙上前禀报详情。

      司马懿听着,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那七具枯骨。他注意到枯骨的动作虽然缓慢僵硬,但其移动的轨迹隐隐暗合某种阵势,七具枯骨彼此呼应,磷火的明灭也似有节奏。胸口那根贯穿的黑色桃木桩虽然依旧钉在那里,但表面的符文已然黯淡无光,桩体也布满了细密裂纹。

      「大师方才所言本源是指何物?」司马懿听完转向老僧,沉声问道。

      老僧合十道:「大将军明鉴。此类阴兵多以生前执念或特定器物为核,受秘法炼制而成。依老衲浅见,其本源可能便是那七根桃木桩所钉之物——或许是它们生前最珍视的武器、印信,或是承载其怨念的骨骸某部分。亦有可能,是这关帝庙旧址下另有镇压它们主魂的枢机。如今外显的骸骨可能只是被引动的显化。」

      司马懿目光锐利,扫视废墟。关帝庙早已坍塌成一片瓦砾,除了那七具枯骨和汩汩冒黑水的坑洞似乎并无其他特异之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五丈原的绿火能映出未央宫,这里的阴兵难道就仅仅是七具枯骨?

      他想起死士带回的异土,想起那土中游动的暗红流光。或许……

      「取黑狗血,混合朱砂、雄黄、烈酒,再掺入战场新收的未经超度的阵亡将士坟头土三撮。」司马懿忽然下令。

      胡遵虽不明所以但立刻照办。很快一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暗红色粘稠液体被提来。

      「泼向那七具枯骨正中地面。」司马懿指向七具枯骨隐隐环绕的中心点。

      几名胆大的亲兵接过木桶奋力泼出。液体落在霜地上发出嗤啦巨响,大量白气蒸腾,灰白霜层被腐蚀消融,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就在泥土露出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震颤传来,整个废墟地面都微微震动。那七具舞动的枯骨同时一顿,眼眶中的磷火骤然明亮数倍,齐齐转头聚焦在那片被泼开的土地上。

      紧接着黑色泥土开始像烧开的沥青般翻滚涌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一角青石。不是普通的青石,而是雕刻着繁复古老云雷纹、镶嵌着玉片的青石板,规制像某种祭坛或墓穴的盖板。

      「果然另有乾坤。」司马懿眼中寒光一闪,「撬开它。」

      军士们得令用铁钎撬棍奋力插入边缘。石板异常沉重,众人呼喝声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厚重的青石板被撬开一道缝隙。

      一股远比之前浓郁百倍的阴寒死气混合着尘土与陈年香灰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黑色烟柱从缝隙中冲天而起。瞬间关帝庙废墟上空本就稀薄的星光仿佛都被吞噬,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离得近的军士眉毛胡须立刻结上白霜。

      而那七具枯骨在青石板被撬开的瞬间仿佛受到巨大刺激,同时发出一阵让所有人灵魂都感到尖锐刺痛的无声音啸。眼眶中的磷火疯狂跳动,竟脱离了枯骨,如同七点幽幽鬼火朝着青石板缝隙急射而去。

      「拦住它们。」司马懿厉喝,同时抢过火把运足内力朝磷火掷去。

      火把撞向磷火,却轻易被避开。眼看就要没入缝隙——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却沉浑的佛号响起。那老僧不知何时已上前数步,手中佛珠骤然爆发出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芒,如同倒扣的金钵笼罩在青石板缝隙上方。

      噗噗噗。七点磷火接连撞在光罩上,虽未能穿透,却撞得光罩剧烈摇晃。老僧脸色一白,嘴角溢血,支撑得极为勉强。

      「快。看看下面是什么。」司马懿趁此机会下令。

      军士们咬牙奋力将青石板完全掀开。

      石板下并非预想中的墓穴或棺椁,而是一个仅容一人盘坐的浅坑。坑底铺着厚厚的暗红近黑的香灰。香灰之上盘坐着一具骸骨。

      这骸骨与外面七具不同,没有披甲,只套着一件早已朽烂成灰的深青色官袍。骸骨保存相对完整,呈打坐姿势,双手结着古怪手印。头颅低垂,但令人惊骇的是空洞的眼眶中并无磷火,反而镶嵌着两颗早已失去光泽的玉质眼珠。眉心骨位置赫然插着一柄三寸长短、通体漆黑、刻满符文的短剑,几乎完全没入骨中。面前还倾倒着一只造型古朴的三足青铜香炉。

      就在众人看清坑内情形的瞬间,那七点被佛光阻住的磷火猛地调转方向,分别射向外面七具枯骨胸口——那根贯穿它们的黑色桃木桩。磷火融入桃木桩的刹那,七根桃木桩同时发出咔嚓脆响彻底碎裂化作一地木屑。七具枯骨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束缚,仰天做出无声咆哮的姿态,阴寒死气如潮水般向四周席卷。老僧的金色光罩终于支撑不住砰然碎裂,踉跄后退被胡遵扶住。

      失去了桃木桩,七具枯骨的气息连接更加紧密,不再无序舞动,而是开始以缓慢却充满压迫感的步伐向着青石板坑洞中那具盘坐的骸骨移动。每一步落下,地面的霜层就加厚一分。

      「它们是想回归主魂……还是想吞噬它?」胡遵声音发颤。

      司马懿死死盯着坑中那具骸骨,脑海中念头飞转。这具骸骨——官袍,手印,玉眼,眉心钉着短剑——恐怕才是真正的核心,是外面七具阴兵的将魂或者说控制中枢。那七根桃木桩钉住的不仅是七具凶悍军魂,更是将它们与这将魂分割镇压的枢纽。如今桃木桩碎,镇压失效,七具阴兵要重新与将魂合体。无论哪种可能,都必须阻止。

      「弓弩手。火箭。目标坑中骸骨与那七具枯骨。泼油,放火。」司马懿当机立断。

      军令如山。火箭如飞蝗,火油遇火即燃,关帝庙废墟中央化作一片火海。烈焰中七具玄甲枯骨发出刺耳的声响,动作明显迟滞。

      有效。胡遵等人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

      然而下一刻异变再生。燃烧的坑洞中,那具眉心插着黑色短剑的骸骨在烈焰焚烧下竟缓缓抬起了低垂的头颅,镶嵌的玉质眼珠反射着冰冷微光,结着手印的骨掌开始变化手势。与此同时火焰中七具玄甲枯骨仿佛接到无声指令,竟齐齐面向坑中骸骨单膝跪地,做出臣服朝拜的姿态。眼眶中的幽绿磷火脱离而出,化作七道细细的绿色火线无视周围燃烧的凡火,径直射向坑中骸骨眉心的黑色短剑。

      铮。一声清越却冰寒刺骨的金铁交鸣响彻夜空。黑色短剑剧烈震颤,剑身上的符文次第亮起与绿色火线对抗。坑中骸骨的手印变化越来越快,一股远比七具阴兵加起来还要庞大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插在眉心的短剑竟被一点点逼出。骸骨空洞的眼眶中那两颗玉质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司马懿的方向。

      一股冰冷彻骨的意志瞬间锁定了司马懿。他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史前巨蟒盯上。

      不能让它出来。绝对不行。

      「全军听令。结阵,以血气煞气冲之。弓弩不停,火油继续。把那坑给我填平了。」

      三千魏军精锐在司马懿严令下齐声怒吼,声浪震天,混合着数千人凝聚的杀伐血气如无形的洪流冲向火焰中的废墟。或许是冲天煞气起了作用,或许是持续不断的火焰焚烧与覆盖产生了效果,坑中骸骨逼出短剑的速度明显减缓。

      就在局势似乎即将被控制住时——

      遥远的西方,渭水对岸五丈原的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非人非兽的歌声。那声音似吟唱似祷祝,没有具体词句,只有单调冰冷的音节重复。所过之处连呼啸的夜风仿佛都为之停滞,空气中弥漫的阴寒死气却仿佛受到召唤再度活跃浓郁起来。潼关废墟中央火焰陡然一暗,坑中骸骨逼出短剑的速度猛地加快。七具即将被焚毁的玄甲枯骨眼眶中磷火再次燃起。

      「五丈原……是五丈原。」胡遵失声惊呼。

      司马懿猛地扭头望向西方,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怒。他明白了。潼关的异变与五丈原那盏绿火灯果然存在深层次的联系。那非人的战歌声是催动,是共鸣,是总攻的号角。诸葛亮竟然能跨越如此距离影响乃至催动潼关地下的古老阴魂。

      「大都督。怎么办?」胡遵声音带着绝望。

      司马懿死死盯着坑中那具即将彻底逼出短剑的骸骨,又看看西方漆黑的天际。他紧握剑柄,指节发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撕裂了凝固的夜空,从潼关东南方向的黑暗中激射而来。那并非箭矢,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赤红中带着煌煌金光的剑气。剑气如长虹贯日,带着灼热纯阳涤荡妖氛的气势瞬间即至,精准地射入了坑中骸骨微微张开的颌骨之中。

      嗤。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赤金剑气在骸骨头颅内轰然爆发,莹白的骨骼被染上一层炽烈的金红色,无数细密裂纹蔓延。玉质眼珠啪地同时炸裂,眉心的黑色短剑被这股至阳至刚的力量冲击噗地逼飞出去,深深插入远处的土墙中嗡嗡震颤。骸骨结印的双手颓然松开,整个骨架哗啦散架落入香灰与火焰中。金红光芒闪烁几下渐渐熄灭。

      主魂被毁。外面七具玄甲枯骨同时僵住,眼眶中的磷火闪烁几下彻底熄灭。熊熊烈焰终于将它们吞没。废墟中的阴寒死气如退潮般迅速消散。一切在刹那间归于相对的平静。

      所有人愕然望向剑气袭来的东南方向。远处黑暗山峦轮廓之上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三个模糊的身影。月色勉强照亮其中一人——似乎是个身着宽大道袍、背负长剑的身影,姿态飘然却看不清面容。另外两人隐在身后阴影中。那身影似乎朝潼关方向微微颔首,旋即三人如同融入夜色悄然消失。

      「那是……」胡遵瞠目结舌。

      司马懿眯起眼睛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心中念头飞转。如此纯正浩大专克阴邪的剑气绝非寻常江湖术士或佛道中人所能拥有。难道是陛下密旨中提到的守陵卫已经赶到?还是另有高人介入?

      他收回目光,看向一片狼藉的废墟,又想起西方那刚刚停歇的非人歌声,以及五丈原那盏诡异的绿火灯。潼关之危暂解,但根源未除。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而这场风暴已然不再局限于渭水两岸的军阵对垒,它牵扯出了历史的亡灵,引动了隐秘的力量,将这场季汉与曹魏的生死之争拖入了一个更加深邃、更加黑暗也更加不可测的旋涡。

      司马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冰冷的夜风中,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无论对手是谁——是活着的诸葛亮,是死去的阴兵,还是更古老的邪异,这场仗,他都必须打下去。为了大魏,也为了活着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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