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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空城焚天 当司马懿带 ...

  •   潼关的狼藉尚未彻底清理,空气中还弥漫着焦土、灰烬和那股驱不散的阴寒余味。

      司马懿只留下一部兵马协助胡遵善后,严令封锁消息,自己带着主力与满心沉重的疑虑,星夜兼程赶回渭北。

      潼关那一夜颠覆了他太多认知。古老的阴兵,眉心钉剑的骸骨,那道匪夷所思的赤金剑气,还有最后时刻从五丈原方向传来的催动阴兵的非人歌声,全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他面对的敌人,或者说诸葛亮所驾驭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兵家谋略的范畴,触及了某种更加深邃黑暗的禁忌。

      那盏绿火灯恐怕不只是控制汉军的工具,更像一个连接着更可怕存在的节点。

      回程路上不断有斥候回报,皆言对岸汉军大营异常安静,数日来营门紧闭,炊烟稀少,斥候活动几乎停止。安静得反常。

      「大都督,」心腹将领邓艾驱马靠近,低声道,「末将观汉营近日情状与前大不相同。安静过头了。莫非诸葛亮病笃已然不起,或是营中生变?」

      司马懿面沉如水,目光投向渭水南岸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连绵营垒。太静了,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这不符合常理。即便诸葛亮病重,杨仪费祎等人也会竭力维持营垒运转以防己方突袭。如此沉寂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空城计虚张声势,诱他不敢进;要么就是营中确实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剧变,导致无法维持正常运转。

      联想到潼关阴兵被那非人战歌催动,莫非诸葛亮为了施展那等邪术已经耗尽了营中力量?甚至将活人士卒也一并转化了?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传令全军放缓行进,于北岸十里外扎营。多派斥候小心接近汉营仔细探察,尤其注意有无埋伏迹象,营中虚实务求详尽。」司马懿下令。无论对方是计是实,他都得谨慎。潼关的教训告诉他,面对诸葛亮,任何疏忽都可能招来无法想象的后果。

      大军依令缓行于北岸择地扎下坚固营寨。司马懿坐镇中军一面处理积压军务一面等待斥候回报。然而派出的数批精锐斥候带回的消息却愈发诡异。

      汉军营垒四门大开,门前鹿砦拒马皆被移开,吊桥放下。营墙上不见旗帜,只有零星几个老弱兵卒穿着破烂号衣慢吞吞地洒扫着墙头路面,对近在咫尺的魏军斥候视若无睹。营内寂静无声,往日操练的呐喊、工匠的敲打一概不闻。帐篷静静矗立却看不到人员走动。炊烟几乎断绝,只有中军方向有极淡的青灰色烟雾升起。

      所有斥候在试图靠近营门或从缝隙窥视营内时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眩晕,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排斥干扰他们的感知。有人隐约听到风中传来极其微弱的古怪调子,音节拗口旋律诡谲,听久了便心烦意乱气血浮动。

      「空城计?」邓艾眉头紧锁,「诸葛亮惯用疑兵,然此等景象也太过刻意了。莫非真是营中空虚故布疑阵?」

      司马懿不语,手指轻轻敲击案几。空城计他熟读兵书自然知晓,然眼前情景与他对诸葛亮的了解皆有出入。诸葛亮用计往往虚实结合留有余地,如此门户大开近乎儿戏的摆法不似其风格。除非他断定自己必不敢进。就凭潼关之事让自己见识了那超越常理的力量从而心生忌惮?

      还是说这敞开的营门之后等待着的不是伏兵,而是比伏兵更可怕的东西?

      「再探。」司马懿沉默良久,「选耳力目力最佳者尝试抵近中军,探听那琴声来源,观察烟雾起处。其余人马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擅过渭水一步。」

      然而接下来的探查带来了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

      一名胆大心细精通潜伏的斥候校尉竟真的悄悄摸到汉军营墙之下,寻了一处坍塌未修的缺口冒险向内窥视。所见景象让这铁打的汉子回来后面无人色语无伦次:

      「营内是空的。也不全是空的,帐篷都在东西也都在,但没有人。至少没有像活人一样走动的人。属下看到一些士卒就直挺挺地站在帐篷边或者坐在辎重旁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但他们的眼睛有些是睁着的,看着前面,里面没有神,只有一点绿幽幽的光,像潼关那些骨头架子眼里的火,但没那么亮,藏在眼珠子底下。」

      「属下顺着琴声和烟的方向往中军那边看……看不真切,雾气有点重。但能看到中军大帐周围的地面好像被翻动过,新土,很多处,一块一块的像新坟。有些土里渗出来黑水,和潼关那坑里的黑水一模一样的气味。」

      「那琴声就是从大帐里传出来的,调子怪极了,听得人心里发毛骨头缝里发冷……属下不敢久留就赶紧回来了。」

      新坟?渗黑水?呆立不动的眼中藏绿光的士卒?诡谲的琴声?

      司马懿的眉头越皱越紧。这绝非寻常空城计,更像是一种仪式或转化过程的中途。那些呆立的士卒恐怕已经不能称之为活人了。那些新翻的土渗出的黑水让他瞬间想起潼关地下汩汩冒出的黑色粘液和那七具被桃木桩钉住的阴兵。

      难道诸葛亮在把自己的大营变成巨大的养尸地?那些土坑就是埋藏材料的地方?琴声是进行恐怖转化的咒语?

      若真如此,那这座敞开的空营就不是诱敌深入的陷阱,而是一个正在孵化的充满死亡与邪异的魔窟。进去容易,出来恐怕就难了。

      但万一呢?万一这只是诸葛亮故弄玄虚,利用潼关之事造成的心理阴影布下超级疑阵,实则营中空虚,留下的不过是老弱和伪装?若自己因疑惧而坐失良机,岂不更加被动?

      进退维谷。

      司马懿陷入军事生涯中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以往的对手皆在可理解的谋略范畴内,而现在的诸葛亮其行事已完全无法以常理度之。

      就在这时帐外亲卫来报:「大都督,营外有一游方道士求见,自称来自嵩山,有破敌之策献上。」

      嵩山?司马懿心中一动。陛下曾派使者往嵩山寻访高人,结果使者失踪只带回半截染血桃木符。如今却有嵩山道士主动上门?

      「带他进来,仔细搜检。」司马懿吩咐。

      不多时一名道士被引入帐中。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混元巾,身着青色道袍,背负桃木剑手持拂尘,看起来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眼神略显阴鸷,行走间步伐轻捷得过分。

      道士稽首行礼:「贫道玉真子,见过大将军。闻大将军困于渭北,对面妖氛冲天,特来相助。」

      「道长从嵩山来?」司马懿不动声色,「可知前些时日朝廷亦有使者前往嵩山寻访高人?」

      玉真子面色不变从容道:「略有耳闻。然嵩山地广人稀,同道中人亦有隐有显,或未相遇。贫道日前于山中闭关,偶感西方煞气冲霄,知有妖孽作乱,故出山一行,恰逢大将军困局。」

      「哦?道长既知对面是妖孽,不知有何见教?又如何看待那营门大开琴声缭绕之象?」司马懿试探道。

      玉真子微微一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大将军明鉴。此非空城计,实乃九幽聚阴阵之象。贫道虽未近观,然据斥候所言,营门大开乃引四方阴气入营;士卒僵立眼中藏绿是已受阴气侵蚀魂魄渐被炼化;新土渗黑是为埋设阴枢滋养邪物;那诡谲琴声定是操控阵法炼化生魂的引魂调。若任其阵法运转完成,则此营将化为一片鬼域,内中所炼阴兵鬼卒无穷无尽,届时莫说渭北,只怕长安洛阳亦难逃劫数。」

      他语速加快,带着煽动性的急切:「大将军切不可被其表象所惑迟疑不前。此刻其阵法未成阴兵未就,正是破阵良机。当以雷霆之势率阳刚血气最盛之精锐直冲其中军捣毁阵眼,则阵法自破妖术立解。若待其功成悔之晚矣。」

      直冲中军?司马懿眼神微凝。这道士所言与他最坏的推测相符,但解决方法如此简单粗暴?而且他为何如此急切地鼓动自己进攻?

      「道长所言似有道理。然那营中虚实不明恐有埋伏。且潼关之事道长可知?」司马懿缓缓问道。

      「潼关阴兵不过疥癣之疾,乃此地脉古煞被那妖人邪术引动所致,已被高人剑气所破不足为虑。」玉真子挥了挥拂尘,「眼下关键在五丈原阵眼。贫道愿为前驱以正法破其邪氛,大将军引大军继之必可一举功成。迟则生变。」

      他的态度越是急切,司马懿心中的疑虑反而越重。这道士出现得蹊跷,对潼关之事过于轻描淡写,对进攻又如此热衷。

      「道长美意本督心领。然军国大事需谨慎谋划,请道长先于客帐休息,待本督与众将商议后行定夺。」司马懿不动声色下了逐客令。

      玉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但很快掩饰过去,稽首道:「既如此,贫道静候佳音。只望大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念,速作决断。」说罢转身随亲卫退出。

      司马懿目送他离开,眼神幽深。他召来邓艾等心腹将领转述玉真子之言并说出自己的疑虑。

      「此道士来历不明言辞急切,恐非善类。」邓艾沉吟道,「然其所言阵法之事与斥候所见颇有相合之处。或许他想利用我军为他达成某种目的?或是敌方派来的诱饵,诱使我军贸然进攻?」

      「都有可能。」司马懿点头,「但对面情状诡异亦是事实。我们不能一直在此观望,需得想个法子,既要探明虚实又不能中了圈套。」

      众将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时间在疑虑与僵持中一点点流逝。渭水对岸那诡谲的琴声似乎永不停歇,飘飘渺渺若有若无,像一根冰冷的蛛丝不断撩拨着北岸魏军紧绷的神经。营中那种死寂与隐隐的不祥即使隔河相望也让人压抑。

      傍晚时分变故突生。

      那一直萦绕的琴声音调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尖锐急促,音节更加扭曲难辨,仿佛无数冤魂在同时嘶喊。汉营中军方向那道青灰色烟雾骤然浓烈起来滚滚升腾,在夕阳余晖映照下隐隐泛出暗红之色。

      一直用千里镜观察对岸的哨兵惊恐地发现,那些原本呆立在营中各处的汉军士卒此刻开始动了。不是正常的走动,而是一种极其僵硬缓慢如同牵线木偶般的动作。他们纷纷转向中军方向,迈开步伐以整齐划一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姿势朝着中军大帐汇聚而去。成百上千沉默无声,只有无数双脚踩踏地面的沉闷声响汇成低沉的律动。

      营中新翻的土坑处渗出的黑色粘液仿佛沸腾起来咕嘟冒泡,一股更加浓郁的腐朽阴寒气息即使隔河也能隐约闻到。坑边泥土簌簌落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往上顶。

      「大都督。」邓艾指着对岸,声音带着惊骇。

      只见汉营上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一团浓重的翻滚的灰黑色阴云遮天蔽日,使得黄昏提前降临。阴云之中隐隐有绿色电光蜿蜒闪烁却无声无息。

      玉真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帐外,不顾亲卫阻拦高声叫道:「大将军,阵法将成,阴兵即将破土。此刻再不进攻,待其阴云罩顶万鬼出笼就再也制不住了。贫道愿以性命担保冲开一条血路,请大将军速速发兵。」

      所有魏军将士都感到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呼吸不畅心跳加速,莫名的恐惧在心头蔓延。对岸的景象已非人间兵营,倒像地狱之门正在开启。

      司马懿脸色铁青望着对岸越来越浓的血色烟雾、汇聚的僵直人影、翻滚的阴云与无声的绿电。不能再等了。无论是计是实都得做个了断。继续观望只会让己方士气崩溃,也可能真的错失最后时机。但绝不能按那可疑道士所言贸然全军压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惊悸,眼神重新变得冷静锐利。

      「邓艾。」

      「末将在。」

      「你率三千前锋多备火油硫磺硝石等引火之物,以湿布掩住口鼻。待我军鼓响便从正面缓步推进直逼其营门。若遇抵抗或察觉有异不可冒进,即刻以火箭火罐覆盖攻击而后徐徐后退以弓弩阻敌。你的任务是试探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而非强攻。」

      「诺。」

      「胡奋、王昶。」

      「末将在。」两员悍将出列。

      「你二人各领一千精锐从东西两翼借助河滩芦苇与丘陵掩护悄悄涉水过河绕至汉营侧后。待正面战起营中注意力被吸引,你二人便从侧后突入,目标中军大帐。不惜一切代价捣毁帐中一切可疑之物——如有琴毁其琴,如有灯灭其灯,如有异常人影格杀勿论。得手之后不可恋战立即发出信号从原路退回。」

      「诺。」

      「其余各部严守营寨弓弩上弦随时准备接应。没有本督号令不得擅动。」司马懿环视众将,「那道士玉真子暂且请他到后营休息好生看顾,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接触。」

      「是。」

      部署已定。司马懿登上营中高台望向对岸。血色烟雾愈发浓郁几乎将中军区域完全笼罩。那诡谲尖锐的琴声穿透烟雾变得更加高亢,带着疯狂的韵律。汇聚的人影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在中军帐前空地上形成一片令人望之生畏的沉默人林。阴云低垂,绿色电光无声穿梭。

      时辰到了。司马懿缓缓举起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战鼓声骤然擂响,打破了渭水两岸近乎凝固的死寂。

      邓艾率三千前锋排着严整队列踏着鼓点朝洞开的汉军营门步步推进。队伍中大量装载火油罐硫磺包的小车被推动向前。对岸汉营对魏军的逼近似乎毫无反应。营墙上那几个洒扫的老卒依旧慢吞吞地动着扫帚。营门大开内部昏暗看不清虚实。

      邓艾心中警惕提到最高,在距离营门约两百步时下令停止前进。数百支火箭带着呼啸的火光如骤雨般落入洞开的营门之内。火势开始蔓延。然而营中依旧寂静,没有惊呼没有救火没有反击,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越来越尖锐的琴声。

      东西两翼胡奋和王昶已借助地形掩护成功涉过冰冷的渭水,无声而迅捷地插向汉营侧后。

      正面邓艾见火箭攻击未能引出任何反应,心中一横下令继续推进。队伍缓缓逼近营门。营内景象越发清晰。靠近营门的区域帐篷已被点燃,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一些人影依旧僵立在原地对周围火焰毫无反应。他们的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眼神空洞,隐约有极淡的绿芒。

      诡异。邓艾正要下令停止,异变陡生。

      那一直萦绕的尖锐琴声在某一刻拔高到一个令人耳膜刺痛的极限,然后戛然而止。世界仿佛瞬间失声。紧接着汉营中军方向浓稠的血色烟雾猛地向内一缩然后轰然爆开,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暗红与墨绿色的气浪以中军大帐为中心向四周迅猛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营中僵立的人影齐刷刷抬起了头。成千上万双空洞的眼睛同时转向逼近营门的魏军,眼中那原本极淡的绿芒骤然变得明亮刺眼,燃起熊熊的幽绿色火焰。

      吼。不是人的吼声,而是无数声带摩擦气流冲撞形成的低沉咆哮汇聚成恐怖的音浪席卷而来。那些人影动了。不再僵硬迟缓,而是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杀戮机器,迈开大步挥舞着手中锈蚀或完好的兵器沉默而迅猛地朝营门外的魏军发起了冲锋。动作依旧带着非人的协调与整齐,速度却快得惊人。他们无视燃烧的火焰直接从火中穿过,身上带着火星却仿佛毫无知觉。

      营中新翻的土坑处泥土轰然炸开。一具具身披残破汉军衣甲但身体干瘪扭曲肤色青黑指甲乌长眼眶中燃着幽绿磷火的东西从坑中爬出,有的肢体残缺有的身上还带着泥土和黑色粘液,发出嗬嗬怪响加入冲锋的洪流。数量之多远超估计。

      这根本不是空城。这是一座早已被掏空填满了怪物的魔窟。那洞开的营门不是陷阱,是狩猎的入口。

      邓艾嘶声大吼:「稳住,列阵。弓弩手自由射击。火油车,投掷。」

      魏军前锋虽惊不乱迅速结阵,箭矢如雨泼洒向冲来的洪流。不少怪物被射中踉跄倒地,但更多的却仿佛不知疼痛继续冲锋。火油罐在怪物群中炸开火焰升腾,确实阻滞了一部分,但那些怪物在火焰中扭曲翻滚却依旧挣扎向前,发出更加凄厉的怪嚎。

      两军轰然撞击在一起。金铁交鸣、怒吼、怪物嘶嚎、火焰燃烧声瞬间响彻渭水南岸。魏军前锋皆是精锐结阵而战暂时挡住了第一波冲击。但这些怪物力量奇大不畏伤痛,除非被砍掉头颅或彻底打碎关节否则便会一直战斗。战线陷入血腥而残酷的绞杀。

      东西两翼胡奋和王昶听到正面喊杀震天立刻下令突击。两支精兵如烧红的尖刀猛地从侧后方捅入汉营。他们遇到的抵抗相对较弱,目标明确直扑中军。穿过混乱的营区越靠近中军阴寒死气越浓,地面开始出现粘稠的黑色液体,空气中弥漫浓烈的血腥与焦臭。中军大帐已然在望,帐帘低垂里面一片漆黑,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源头显然就在其中。

      胡奋和王昶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随我冲。」胡奋大吼一声一马当先挥刀劈开两个扑上来的怪物朝大帐猛冲。然而就在距离大帐尚有十余步时异变再生。大帐周围的空地上厚厚渗着黑水的泥土突然如沸水般翻滚,一具具身披厚重古甲体型远比普通怪物高大、眼眶中磷火呈深绿色的阴兵将领缓缓从地下升起。它们手中持着锈迹斑斑却煞气逼人的长戟巨斧沉默地挡在大帐之前,足有数十。

      在这些阴兵将领身后大帐帐帘无风自动缓缓向两旁掀起。帐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端坐在低矮的琴案之后。那人身形枯瘦穿着宽大的丞相袍服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面前似乎确实摆着一张琴但琴弦俱断琴身布满裂纹。那人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不是幽绿,而是更加深沉恐怖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只有两点针尖大小的暗红光芒在那黑暗中心微微闪烁。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滔天怨毒、冰冷死寂以及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漠然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降临。

      胡奋和王昶以及身后精锐士卒瞬间感到呼吸停滞血液冻结四肢百骸仿佛被无形锁链捆缚,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那是位格上的绝对压制,是生命层次上的恐怖差距。挡在前面的阴兵将领在这股威压下也微微低头做出臣服姿态。

      端坐帐中的诸葛亮那双黑暗中心的暗红眸光漠然地看了一眼帐外僵立的魏军将士,然后极其轻微地挥了挥枯瘦如柴的右手。

      胡奋、王昶以及身边数十名最靠前的精锐士卒身体猛地一震,眼耳口鼻同时渗出黑色血液,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眼神迅速涣散,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痛苦,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生机瞬间断绝。不是被杀,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与魂魄。

      后方稍远一些的士卒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什么军令什么任务,在如此超越理解的恐怖面前全部化为了求生本能。

      正面战场邓艾正在苦战。怪物数量仿佛无穷无尽,魏军前锋虽然精锐但在这种不计伤亡不畏生死的怪物冲击下阵线也开始动摇伤亡急剧增加。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中军方向胡奋和王昶的部下狼狈溃退下来,口中狂喊着鬼魔鬼之类骇人话语。紧接着中军大帐周围那数十具高大的阴兵将领开始迈着沉重步伐朝正面战场推进。所过之处连疯狂攻击魏军的普通怪物都纷纷避让。

      在这些阴兵将领之后那顶中军大帐帐帘已然完全掀开。那个端坐的枯瘦身影缓缓站起了身,踏出大帐站在血色烟雾与翻滚阴云之下,黑暗的双眸扫视整个战场。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区域无论是魏军还是怪物动作都仿佛迟缓了一瞬。魏军感到更加刺骨的冰寒与恐惧,而那些怪物则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攻势更加狂猛。

      「撤。快撤。」邓艾果断下令。

      魏军前锋如蒙大赦且战且退向渭水北岸仓皇撤退。怪物们衔尾追杀直至河边,被北岸严阵以待的魏军弓弩箭雨覆盖才不甘地止步,对着北岸发出阵阵嘶吼。

      司马懿站在北岸高台望着南岸一片狼藉火光冲天怪物攒动的汉营,望着那个独立于中军仿佛魔神般的身影,脸色苍白,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空城?焚天炼狱还差不多。这不是军事上的失败,这是面对未知恐怖力量的无力。诸葛亮——那东西——究竟把自己把整个汉军大营变成了什么?

      「收拢败兵加强戒备弓弩火箭不得间断严防那些东西过河。」司马懿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一战他损失了两员得力将领和上千精锐,却连对方大帐的边都没真正摸到,反而见识了远超想象的恐怖。

      那道士玉真子——他猛地想起急问:「那道士呢?」

      亲卫慌忙来报:「大、大都督,那道士不见了。看守的士卒皆昏迷不醒,似是被迷烟所害。」

      果然有问题。司马懿心头怒火翻涌却更感冰寒。这道士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对方的人,目的就是引诱自己进攻,踏入早已布置好的杀戮场。

      他看着对岸那个身影缓缓退回帐中,阴兵与怪物如潮水般退回营内,火焰渐渐被某种力量压制熄灭,只有翻滚的阴云与血色烟雾依旧笼罩,琴声虽止但那无形的恐怖威压却久久不散。这座空城已成了生人勿近的绝地。

      而更让司马懿感到绝望的是经过此役,麾下将士的士气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对未知怪物的恐惧,对那魔神般身影的敬畏,如瘟疫般在军中蔓延。短时间内恐怕再也无力组织起有效的进攻了。

      他缓缓走下高台,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

      这一局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是输给诸葛亮的智谋,而是输给了无法理解的、来自深渊的力量。

      夜再次降临。渭水呜咽,仿佛在为南岸那座魔窟奏响无声的哀歌。

      而对岸营中那盏青铜灯的墨绿火焰,在吞噬了今日战场上收割的无数生命与魂魄后燃烧得更加旺盛,焰心中的未央宫虚影似乎也清晰了一分。

      帐中那枯瘦的身影静静坐着,黑暗的双眸望向北方,望向洛阳,望向更广阔的天下。

      空城已焚,炼狱方成。这以鲜血与魂魄铺就的逆命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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