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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流汇涌 成都的异象 ...

  •   子时三刻,五丈原汉军大营,中军帐。

      帐内无风,那盏中央青铜灯的墨绿色火焰却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曳起来。焰舌疯狂窜动,忽明忽灭,中心那点暗红急剧膨胀,几乎要吞噬整个灯焰,将帐内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影子在帐壁上张牙舞爪。躺在榻上的亮猛地睁开双眼——不是平日的空洞疲惫,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锐利而惊怒。

      他并未看向灯,而是直直盯着帐顶虚空。在他那双幽深的瞳孔里,正倒映着常人无法窥见的景象。

      千里之外的成都皇宫,御花园上空,那片因青玉印信碎裂而短暂显现的未央宫残影,并未完全消散。其核心一点最为凝实的印记,正被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地气与残念裹挟着,沿着冥冥中某种无形的脉络,穿越千山万水,朝着五丈原方向猛扑而来——不,是朝着他榻下这盏以季汉丞相权柄、刘备残魂以及无数扭曲愿力为燃料的魂灯。

      那印记无形无质,却沉重无比。带着西汉皇权的最后余晖,未央宫崩塌时的无尽怨恚,以及被季汉国运压抑了两百年的深沉阴秽。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强行塞进了原本已趋于某种危险平衡的魂灯体系之中。

      轰。

      只有亮能听见的、灵魂层面的巨响炸开。青铜灯盏猛地一震,墨绿火焰冲天而起,几乎舔舐到帐顶。火焰核心的暗红骤然扩散,竟在焰心处扭曲拉伸,渐渐勾勒出一片模糊却森严的宫殿轮廓——正是长安未央宫的虚影。只是这虚影布满了不祥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流淌着污浊的暗色,像脓血。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阴冷、污秽、霸道的力量,顺着魂灯与亮之间无形的联系,狂暴地倒灌入他千疮百孔的躯壳与灵魂。这一次不再是滋养,而是侵蚀,是污染。亮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怪响,七窍中同时渗出暗红色的、粘稠如油的血丝,透着腐朽的黑意。

      魂灯在哀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灯焰中,刘备那早已被扭曲炼化的残魂,此刻仿佛被未央宫印记的皇权威压与阴秽怨念刺激,竟剧烈挣扎起来。空洞的幽绿眼眸中,短暂地重新燃起两点属于刘玄德本我的、痛苦而愤怒的金红光芒。整个魂体在墨绿与暗红的火焰中扭曲膨胀,散发出极不稳定的波动。

      亮死死咬着牙,枯瘦如鬼爪的双手抓住榻沿,指节因过度用力发出濒临折断的脆响。他眼中幽光大盛,强行运转那来自异世的禁术核心,以自身濒临崩溃的意志为堤坝,疯狂抵御、疏导、炼化着这股狂暴的冲击。

      他能看到,成都方向那道因印信碎裂而产生的裂隙仍在扩大,更多沉积在蜀地千百载历史尘埃下的东西正在被缓缓唤醒、吸引。而魂灯与成都之间,与整个季汉摇摇欲坠的国运之间,那本就扭曲脆弱的连接,正因为这道裂隙和未央宫印记的冲入,变得更加混乱、危险,也更加牢固了。

      一种冰冷的明悟袭上心头。青玉印信不仅仅是权柄象征,里面恐怕被原主诸葛亮以某种连他这个穿越者都未能完全洞悉的季汉秘法,封存了一丝真正的汉室法统与丞相权柄本源,用以镇守成都中枢,平衡气运。摔碎它,等同于在季汉本已残破的国运屏障上主动撕开了一道口子。

      蠢货。亮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不知是在骂摔印的刘禅,还是在骂留下这种隐患的原主。剧烈的痛苦与反噬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灵魂仿佛要被未央宫的怨念与刘备残魂的反噬撕成碎片。

      但他不能倒。此刻若失去对魂灯的控制,不仅前功尽弃,这盏聚集了太多危险力量的妖灯极可能当场爆炸,或是孕育出某种无法想象的怪物。

      他强提最后一点清明,意识沉入魂灯那混乱狂暴的核心。不再试图完全压制,而是引导、分流。他将那股污秽的未央宫怨念强行导向灯焰中那些从战场上收割来的煞气与杀戮意念;将刘备残魂被刺激出的反抗意志用更冰冷的禁术符印层层包裹镇压;将那冲击带来的庞大能量不顾损耗地灌入自身经脉,用以支撑这具即将崩解的躯壳。

      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每一步都伴随着灵魂被凌迟般的痛楚。不知过了多久,帐内冲天的墨绿火焰终于缓缓回落。虽然依旧比之前旺盛数倍,颜色也更加深沉污浊,但总算稳定下来。焰心中的未央宫虚影没有消失,如同一个扭曲的烙印深深嵌在灯焰深处,不时随着火焰跳动而闪烁。

      亮瘫在榻上,浑身被冷汗和暗红血丝浸透,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他脸色灰败到极致,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但那双眼睛在极度虚弱之下,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偏执与冰冷。

      他感觉到了。魂灯的力量经历了这场危险的补完后暴增了。虽然性质更加混杂污浊难以控制,但那能量是实实在在的。而且通过未央宫印记这个锚点,他对千里之外成都的感知与影响能力似乎也增强了。

      福兮?祸兮?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度难看、混合着痛楚与讥诮的弧度。也好。既然枷锁已碎,浑水已起,那不妨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些。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颤抖的手指,蘸着自己嘴角渗出的暗红血液,在榻边冰冷的木板上画下一个扭曲的符印,与魂灯核心禁术同源。符印完成的刹那,一丝微弱却精纯的魂力顺着魂灯那更加庞杂混乱的网络,朝着几个特定方向悄然传递出去。

      其中之一,指向秦岭深处杜濩所在的方位。

      秦岭,某处人迹罕至的幽深峡谷。

      杜濩靠着一块湿滑的岩石急促喘息。身上兽皮衣多处撕裂,露出下面带着新鲜抓痕与淤青的皮肉,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手中那柄厚重的砍刀刃口崩了几个缺口,沾满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腐臭。

      他身边只剩下不足三百的幽山士卒,个个带伤,眼神中的幽绿光芒此刻显得黯淡而混乱,原本的冰冷沉静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悸取代。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无法理解的遭遇。

      两个时辰前,他们依照命令在完成对祁山堡的袭击后,分散潜伏于陇西与秦岭交界处的预定区域。杜濩带着这支小队藏身于这条峡谷,等待进一步的指令或召引。

      夜幕降临,山林被浓雾笼罩。起初一切正常,只有风声与夜枭啼鸣。但子时过后,峡谷入口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人走路的脚步声,而是更加沉重、僵硬、拖沓的声响,混杂着金属甲片生涩摩擦的刺耳声音,以及一种像湿木头被缓慢挤压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负责警戒的哨兵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当杜濩察觉到异样派出手下前去查探时,只看到哨兵被撕碎的身体,和几只东西。

      它们穿着残破不堪、沾满泥泞与暗红污迹的魏军皮甲,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魏军标识。但甲胄下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和干瘪,透过破裂的皮甲缝隙能看到里面不是血肉,而是灰白干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骨骼与筋络。头颅低垂,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歪斜,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此刻那黑洞里正燃烧着两点幽幽的绿色磷火,与五丈原军帐下魂灯火焰同源,却更加狂乱无序。

      它们发现了探查的幽山士卒。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是猛地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盯向目标,然后以完全不符合那僵硬身躯的迅猛速度扑了上来。动作毫无章法却力大无穷,爪子轻易撕开了坚韧的皮甲,抓下一大块血肉。

      更可怕的是被它们抓伤或咬伤的伤口,会迅速蔓延开那股青黑色,伴随着刺骨的阴寒和剧烈的麻痹感,仿佛无数冰针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而且这些东西似乎对幽山士卒身上那种被魂灯浸染过的气息,有着某种本能的、疯狂的憎恶与渴望,攻击格外凶狠。

      那不是活人,甚至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野兽。那是某种被强行唤醒、用邪异力量驱动的骸骨。

      战斗瞬间爆发。幽山部队的悍勇与协同在这些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力量奇大的怪物面前首次落了下风。刀砍在干枯的骨骼上只能留下浅浅痕迹,箭矢射中躯干几乎无用,唯有击中头颅或彻底打碎关节才能让其暂时失去行动力。而它们数量似乎还在从浓雾中不断增加。

      杜濩当机立断下令撤退。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且战且退,付出了近半人马的惨重伤亡,才勉强摆脱了那些诡异骨甲魏兵的追击,逃入这条更深的峡谷。

      「头儿……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一个脸上带着抓痕、伤口泛着青黑的士卒声音发着抖。他眼底的幽绿因为恐惧和受伤而明灭不定。

      杜濩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握着刀柄。他也在想。那些东西眼眶里的磷火太像了,和他们在仪典中面对的那盏灯,和他们自己眼底偶尔闪过的光,同出一源,却又更加原始、狂乱、充满恶意。难道是他们惊动了这秦岭中某些同样被类似力量污染、沉睡已久的古尸?

      就在这时,杜濩猛地一震。一股微弱却熟悉的、冰冷而清晰的意志如同冰线般刺入他的脑海——是召引。来自五丈原,来自那盏灯,来自丞相。但这道召引与以往不同,更加急促,更加霸道,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残酷。传递的信息极其简略:放弃原定潜伏计划,立刻向东南方向穿过某处隘口进入汉中米仓山区域,于指定地点集结待命。途中若遇任何阻拦,无论人、兽或非人之物,皆不惜一切代价杀穿。

      同时,一股精纯却冰冷的能量顺着这道召引注入杜濩和他身边残存士卒体内。伤口处的青黑色蔓延速度骤然减缓,阴寒麻痹感消退不少,眼中的幽绿光芒重新稳定,甚至比之前更亮了一分。只是那光芒深处,似乎也多了一丝与召引意志同调的、更深的冰冷与漠然。

      「丞相有新令。」杜濩站起身,声音嘶哑却坚定,扫视着身边残存的部下。他们眼中的恐惧迅速褪去,重新被那种执行命令的绝对服从取代。「东南,米仓山。挡路者,死。」

      没有疑问,没有犹豫。残存的幽山部队迅速整理装备,朝着召引指示的方向再次没入秦岭浓雾与夜色之中。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些眼眶燃烧幽绿磷火的骨甲魏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再次出现在峡谷口。它们僵硬地转动头颅望向幽山部队离去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眶里磷火幽幽跳动,然后迈开僵硬而迅疾的步伐尾随而去。

      浓雾深处,隐隐传来更多拖沓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摩擦的刺耳声响,仿佛一支沉默而诡异的亡灵军队正在山林中苏醒、聚集。

      洛阳,式乾殿。

      曹叡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御案上除了日常堆积如山的奏章,还多了一样东西——半截染血的桃木符。桃木颜色暗沉,显然有些年头了,断裂处参差不齐,像被巨力强行撕扯开。符身上用朱砂混合着某种暗银色颜料,勾勒着极其繁复扭曲的纹路,风格古老诡谲,绝非中原道家正统符箓,隐隐透着蜀地巫蛊的蛮荒气息。血迹已经发黑,渗透进木纹深处,散发出淡淡的腥甜与腐败混合的怪味。

      这半截桃木符是今晨被一匹浑身浴血、口吐白沫的骏马驮到洛阳城外的。马鞍上绑着一个昏迷不醒、只剩半条命的骑士,正是三日前他秘密派往嵩山寻访通玄之士以应对西线诡事的使者之一。另一名使者以及他们寻到的所谓嵩山隐者则彻底失踪,只在这名幸存者紧握的手中发现了这半截染血符。

      嵩山脚下,迷雾骤起,十步之外不辨人影。隐者居处已成废墟,有激烈斗法痕迹,非人力所能为。我等遇袭,袭击者身形飘忽,似人非人,手段阴毒……王伴当与隐者断后,末将拼死携此符突围。这是幸存使者醒来后断断续续的叙述,随后又陷入高烧谵语,满口绿火鬼影地穴之类。

      曹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半截桃木符,冰凉的触感带着不祥。他看向肃立殿中的孙资和刘放。

      「孙卿,此符何解?」

      孙资眉头紧锁,仔细端详片刻,沉声道:「陛下,此符纹路确系蜀地古巫一脉,且是最为阴损的驱煞唤灵之类。但看其磨损程度与残留气息,制成至少已有数十年,非新近之物。血迹也非人血,更似某种阴属妖物之血。」

      「非新近之物?」曹叡眼中寒光一闪,「难道蜀地巫蛊之辈数十年前便在嵩山布局?」

      「亦或是,」刘放接口,声音低沉,「此物本是镇压某物之用,被陛下使者与隐者无意触动,或是被其他力量主动破坏抢夺。袭击者未必是蜀人。」

      「其他力量?」曹叡猛地看向他,「卿是指?」

      刘放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西线之事——祁山遇袭形如鬼魅,五丈原汉军用兵骤变酷烈异常,今嵩山寻访高人又遭此诡异截杀……臣斗胆揣测,恐怕非止诸葛亮或其麾下将领行险用诈那么简单。或许真有超越凡俗军争之力涉入此局。蜀地有巫蛊古术,我中原难道就没有蛰伏的妖异,或是前朝遗留的某些不干净的东西被惊动了?长安未央宫旧址可就在左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曹叡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并非完全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只是历来将其视为需要严格管控甚至禁绝的隐患。如今这隐患似乎不再蛰伏,而是主动跳了出来,搅入他的江山棋局。

      「司马懿最新奏报到了么?」曹叡忽然问。

      「刚到。」孙资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呈上,「司马大都督言已加强哨探,并拟于近日遣死士潜入汉营,探查诸葛亮虚实及营中异状。」

      曹叡快速浏览。司马懿的奏报依旧沉稳,但字里行间对异状的强调,以及那遣死士潜入的计划,都表明这位老将也感受到了压力,并准备采取更激进的行动。

      「准。」曹叡将密函放下,目光再次落在那半截染血桃木符上,「告诉司马懿,朕准其所请。务必查明真相。无论对方是诸葛亮,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必要之时,朕许他调动关中一切资源,包括秘藏于骊山皇陵附近的那支守陵卫。」

      孙资和刘放同时一震。守陵卫是魏国继承自汉室的一支极其隐秘的力量,传说与守护历代帝陵、镇压某些不祥有关,非社稷倾危不得轻动。陛下将此权柄也下放给司马懿,可见其决心,也可见局势在皇帝心中已恶化到何种程度。

      「另外,」曹叡的声音冰冷,「继续加派得力人手查清嵩山之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给朕盯紧成都。刘禅摔了诸葛亮印信,成都皇宫出现未央宫异象……蜀地自己先乱了。看看他们内部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惊喜。」

      「臣等遵旨。」

      孙资和刘放退下后,曹叡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染血桃木符。符身冰凉,那诡异的纹路仿佛带着吸力,要将他的心神也拖入某个黑暗的漩涡。

      他忽然想起祖父曹操晚年曾对某些方士和古墓中出土的诡异之物表现出异乎寻常的警惕与销毁欲。也想起父亲曹丕登基后暗中清洗了一些与古巫阴祀有关的家族和势力。难道曹氏三代君主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压制、清除着中原地带某些古老的、危险的残留?而现在,因为西蜀诸葛亮那不可知的变故,因为刘禅鲁莽的一摔,这些被压抑的东西开始反噬了?

      曹叡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隐约的恐惧。这恐惧并非针对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而是面对那些未知的、不讲规则的、仿佛来自历史阴影与大地深处的恶意。

      他将桃木符紧紧握在手中,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无论是什么。无论来自蜀地,还是源自这片土地本身的古老梦魇。胆敢威胁大魏社稷,威胁他曹叡的江山,都得死。

      殿外天色愈发阴沉,浓云低垂,仿佛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无人可见的层面疯狂酝酿。

      五丈原、秦岭、洛阳、成都,几个看似遥远的点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命运的涟漪在此刻激烈碰撞交融。暗流已然汇涌成旋涡。而旋涡中心那张病榻之上,眼睛映着未央宫虚影的苍白身影,嘴角正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也疯狂至极的弧度。

      棋局,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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