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嫌剑光冷》三木青森

2、我不是你哥，闭上你的嘴 原棣是一个

　　原棣是一个弃孤，当祥安大人告诉原棣身世的那天他突然间就满眼浸湿了泪光。原棣不知道要怎么来面对这样的事实，那时原棣就木然地看着祥安大人，他说：“大人，请您保守这个秘密，一定别让樗沁知道。”
　　从原棣知道身世的那天起，他就没再和樗沁一起练过武。他总是在樗沁看不见的地方出现，原棣不再和樗沁说话以及武馆里的任何人。而他们也逐渐开始远离原棣，只有樗沁还一如既往的在原棣身边跳来跳去。原棣记得那时自己对他说了一句很没心没肺的话：“在我的观念中你就是个小人不得志的家伙。”
　　樗沁硬是愣了半天才有反应：“原棣，怪不得他们说你变得让人讨厌。我也开始讨厌你了。”
　　那一刻原棣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他拼命忍住自己想要喊住樗沁向他解释的冲动。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原棣只好不断的伤害他刺激他。
　　原棣忘了那几年自己是怎么在武馆度过的，他甚至忘了樗沁对他做的一切让人难以置信的举动。
　　“原棣，我告诉你，祥安大人最不喜欢你这种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家伙。”那次樗沁当着武馆所有武士的面恶语相讥原棣，原棣站在人群中默不作声。
　　之后是越来越多人的责怪声。
　　他们说：
　　“原棣，你竟然变成这样了。”
　　“自私、冷漠、没团队精神。”
　　“我们不要理他了，我们都不要在和他一起练武了。”
　　“……”
　　所有人都开始排斥原棣，而原棣只能默默地舔舐着自己种下的恶果。
　　后来祥安大人找到原棣，他说：“原棣，你是个真正的武士，比起樗沁你更值得让人尊重。”
　　原棣默然浅笑，那是他最后一次和祥安大人谈话。
　　后来原棣拿着祥安大人给他的惗魂剑离开了武馆，从此再没回来过。
　　……
　　原棣走了，樗沁站在武馆内的塔顶上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樗沁找到祥安大人，质问他为什么要赶原棣离开。
　　那次是祥安大人第一次心平气和的和樗沁盘腿坐下交谈，他看着樗沁的眼睛。他说：“樗沁，你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吗？”
　　樗沁一时愣住问他：“大人不是说我是弃孤的嘛，哪来的父母啊。”
　　祥安大人摸着白胡须，面色沉重起来：“你父母是……“他凑近樗沁的耳旁一字一句的说。
　　当他说完起身离开后，樗沁突然抱着木桌失声痛哭起来。
　　这几年他对原棣所做的一切在这一刻统统跳出脑海。
　　他故意在原棣面前说：“原棣，我告诉你，祥安大人最不喜欢你这种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家伙。”
　　他偷偷的找人弄湿原棣的床铺，在原棣从外面回来发现自己床铺湿湿的时候，他就傲慢的望着原棣说：“这么冷的天你不可能直接睡上去吧？我一点都不介意分一半床位给你睡。”
　　那时原棣依旧是冷冷瞥了樗沁一眼，和衣在他的湿床位上躺了下去。
　　那一夜樗沁不敢想象原棣是怎么入睡的。
　　他联合武馆内的其他武士，处处针对原棣。他就是要让原棣知道，原棣越不理他他就越让原棣痛苦，他就是要让原棣失去所有的朋友，让原棣知道不搭理自己的下场。
　　是的，原棣后来落得孤身一人。
　　樗沁知道这都是自己造成的，而樗沁不知道的事，原棣是他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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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武馆后，原棣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四处游荡。他手中的捻魂剑在短短的两年内沾满了上千人的鲜血，而那些人都是冲着他是一虚夫妇之子前来杀他的。
　　原棣不知道父母在世时究竟惹了多少仇家，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那么轻易死去，在这个刀光剑影的世道上，他还有一个亲人要照顾。
　　原棣是在一条快要干枯的小河边遇到涟漪的，那时她蹲在河边上抽泣。原棣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眸看他，眼睛浸满泪水的样子有点像樗沁小时候。
　　她是从恶人手里逃出来的，自小就被没人性的父母卖给人贩子，后来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她就和其他被贩卖的孩子一起逃了出来。
　　原棣离开武馆的这两年陪在他身边的除了祥安大人的那把惗魂剑就只有涟漪了。
　　“棣，你以后都不回武馆了吗？”荒野上原棣和涟漪找了堆干柴生火烤着抓来的野兔。
　　熊熊的火焰将涟漪的脸颊映的很好看，可是原棣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自己会想到樗沁。
　　“不了，我要去沙城，然后定居那里。”原棣将烤好的野兔递给涟漪，起身站了起来。他望着漆黑的天空，望着望着就会害怕起来。
　　他想起两年以前的生活，想起不该想起的点滴。他始终战胜不了自己的意念。
　　“哈！我要把原棣怕黑的消息告诉所有人，哈哈。”
　　七岁那年原棣和樗沁在练完武后，偷偷爬出墙外。去了武馆后面的森林，大片大片的树紧紧挨在一起。那时原棣看着头顶广圆的树冠，一棵挨着一棵看，直到日落月升他都一直保持着仰视的姿势。
　　后来原棣发现树林里没有樗沁的身影，他不停的喊叫，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不知是过了多久，原棣才听到樗沁的声音，他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小野鸡很天真的对着原棣说：“我抓到的哦，要是你肯定抓不到。”
　　“谁让你乱处跑的，你个白痴。”
　　原棣死死的抱住他，眼泪就是在那个时候流了出来。
　　被原棣抱住的樗沁身体僵了一下，他说：“你担心我？”
　　被他这么一问，原棣就松开了他，说：“我怕黑。”
　　于是从那以后樗沁一直把那句“哈！我要把原棣怕黑的消息告诉所有人，哈哈。”挂在嘴上。
　　而樗沁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原棣人生中第一次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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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棣离开的这两年，樗沁变的话越来越少。他找到祥安大人，他说：“大人，请允许我出馆找原棣。”
　　祥安大人默许樗沁，临行前给了他一把裸痕剑。
　　他跟樗沁说，他们父亲生前用的就是原棣手中的那把捻魂剑，母亲用的则是他手上的这把裸痕剑。
　　祥安大人说原棣去了沙城，樗沁不知道沙城在哪里，只好一路寻问。
　　“孩子，你千万别去沙城。那里面住着一个杀人成性的恶魔，他杀了成千上百的人。他真应该下地狱啊。”
　　樗沁不相信原棣会杀人，他不是那种人。
　　“喂！收起你们的弹弓。”
　　十岁那年，樗沁和几个朋友在武馆宿舍的屋檐下正拿弹弓瞄准屋檐上面的鸟巢时，原棣出来制止了他们。
　　他说：“信不信哪天你们睡着了，我拿弹弓打你们。”
　　那时原棣是武馆里年纪比较大一点的武士，他们看到他来吓得一溜烟的跑开了。
　　从小和原棣生活在一起，他连小动物都不愿伤害怎么会去随意杀人？
　　樗沁找到原棣的那天，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樗沁站在他住的木屋外面，周围小道上的树枝被风吹的呼呼地响。
　　哥，我再也不要你离开我身边了。
　　樗沁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推开了屋门，然后那一瞬间他就呆住了。
　　樗沁看见原棣在为一名女子化妆，他是那么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自己的到来。
　　樗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那一幕，心会酸到想要裂开。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直到滚烫的眼泪在脸上无声滑过。
　　“好了，涟漪。”
　　樗沁听到是原棣那以前只会在对他说话时才用的温柔口气。樗沁看着他，然后原棣就发现了樗沁。
　　他一脸错愕的看着樗沁，然后那个叫涟漪的女子也转过了头。
　　再然后樗沁就听到了手中的裸痕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看着那名女子，眼泪也就是在这个时刻越流越多。他哭出声来，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他知道他现在流的泪就像屋外的雨一样倾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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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原棣看见樗沁站在屋内的时候，原棣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樗沁看见了涟漪，而此刻涟漪的模样被自己用画笔画成了樗沁的样子。
　　原棣不知道要做何解释，他看着樗沁说：“谁让你来的！拿着你的剑离开。”
　　“哥，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们的父母是一虚夫妇，他们当年生下我们的时候正遭仇人的追杀。万不得已将我们遗弃在了祥安大人那里。哥，就算我们是兄弟关系，你也不应该离开武馆啊。”

　　原棣看着泪流满面的樗沁，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
　　祥安大人明明答应自己不说出来的，他为什么要说。原棣不能承认，这样的关系无论是他还是樗沁他们都无法面对。
　　于是原棣说了人生中的第二个樗沁不知道的谎。
　　“知道祥安大人为什么那样说吗？为救你这个孤儿我的父母命丧黄泉，我们两个根本就没血缘关系。你是我父母捡来的，我为什么要离开，因为我不想看见你。”
　　“原棣，如果真是那样，那你就杀了我为你父母报仇。”樗沁拾起地上的裸痕剑，退出了屋外。
　　屋内涟漪拽住原棣不安地说：“原棣……”
　　原棣对她笑了笑跟着出了木屋。
　　屋外雨还是在不停的下着，嗖嗖的冷风把这个世界装点更为悲戚。
　　原棣和樗沁站在雨中，雨水在他们周围打着旋。
　　他们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动。
　　原棣说：“我让你三招，三招过后生死由命。”
　　原棣没有使剑，他看着樗沁的剑一次一次的朝自己挥来。原棣只是在不断的躲闪，原棣知道樗沁在逼他出手。只是樗沁忘了一点，从小到大每次和他比武原棣都没有真正的出过手。现在原棣更不会出手去伤他。
　　“你明明是我哥，你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打斗过程中，樗沁吼着。
　　“我不是你哥，闭上你的嘴。”
　　这一次原棣没有躲闪，他就伫在原地，等着樗沁的剑刺穿自己的身体。
　　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唯一在乎的人。樗沁那么你就用你的剑杀死我吧，让这段从一开始就不该发生的感情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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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棣跑出去后涟漪呆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她怕他出事怕他……
　　然后涟漪就拿着原棣的捻魂剑追了出去。
　　涟漪抱着剑看着他们在大雨中厮杀，她不懂什么武功，可是她看得出来原棣在处处让着樗沁。
　　这两年来涟漪亲眼目睹过原棣杀人，如果他真的想要杀死樗沁的话，樗沁早该死了。
　　她就一直站在旁边观战，可是后来原棣突然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看着樗沁的剑将要刺到原棣，涟漪丢下剑跑了过去，从正面抱住了原棣。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正在渐渐失去知觉，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那种铁器刺到骨头的痛。她知道自己快要死去，快要离开眼前这个温暖的少年。
　　涟漪看着原棣张着嘴巴说着什么，可是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涟漪被原棣放倒在地上，他走过去拾起他的捻魂剑，一步一步朝樗沁走去。
　　然后涟漪看到原棣将捻魂剑挥向了樗沁。
　　再然后的然后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涟漪感觉世界在不断不断的变黑。而脑子里也在不断的闪出原棣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
　　“涟漪啊，我有个可爱的弟弟呢，和你很像很像。”
　　“小时候我们总是在一起练武，每一次我都会让他，因为他太笨了。”
　　“但是后来他处处针对我，我知道他是故意气我的。”
　　“可是涟漪啊，如果他不是我的弟弟该有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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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紧。”
　　身前的人提醒道。
　　樗沁思绪被打断，扭过头看着被大雨淋湿的黑色风衣，伸手抓住。
　　浅川真夜一声呵，驾马扬长而去。
　　濛濛大雨中一马，两人，渐渐消失不见……

　　“姐姐，我想当个武士。”院子里佐凛手中掂量着银两袋，靠在一棵树干上如实的说。
　　回家探亲的素蝶抬起念书的脸：“武士的下场可不好。”
　　“我知道啊，但是我想像那个大哥哥一样握着剑在世道上闯荡。”佐凛将银两袋递给素蝶，拿起浅川真夜的铁剑，伸手在上面抚摸着。
　　“你去问问父亲，看看他让不让你学武。”
　　“不，不能让父亲知道这件事，他会生气的。”
　　“所以啊弟弟，别老是有一些不现实的想法，安分的过好每一天的日子。”
　　然而佐凛并没有把姐姐的话放在心上，三日后他便拿着浅川真夜的铁剑离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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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佐凛因饥饿晕倒在荒地里，等他苏醒过来时身边陪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
　　“醒了？要喝水吗？”原棣埋着头俯视着躺在地上的佐凛。
　　佐凛点点头，无力的用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原棣解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袋水，拧开盖子交给佐凛：“快喝吧，补充点水分。”
　　“你是谁？”喝过水后佐凛把水袋还给原棣，拿手擦了擦嘴巴上的水滴。
　　“原棣。”原棣把佐凛从地面上扶坐起来问道。
　　“我离家出走的，因为我想做个武士。”
　　“武士？”原棣淡漠，“在沙城做武士是要拼命的。”
　　他想起自己刚来沙城那会儿，为了生存大家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雇主都争着沦为杀人的刀。你雇人杀我，我雇人保护，到最后武士们拼的你死我活，挣得钱都来不及花掉，便如一阵风客死异乡。
　　轻飘飘似一阵烟雾散于人世，无人在意。
　　“我不怕，我的剑可以保护我。”初生牛犊不畏虎，佐凛紧紧搂着铁剑眼睛里充满认真。
　　原棣笑着耸耸肩，不愿多费口舌。
　　“哥哥，一个人吗？”佐凛突然问道。
　　听到‘哥哥’二字，原棣身体略微一怔，随即恢复常态，答道：“一人。”
　　“那哥哥，可愿跟我一起闯荡世道。”佐凛拍了拍怀中的铁剑，盯着原棣的脸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的铁剑，可以保护你。”
　　原棣嘴角掠过一抹笑意，整理好包袱，像看着小孩一样拍了拍佐凛圆圆的脑袋。
　　“我有很多仇家。”
　　“我说了，我的铁剑可以保护哥哥。”
　　原棣不再就这个话题拉扯下去，领着佐凛在小镇面铺上要了两碗面。
　　吃饱喝足后，佐凛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原棣说沙城有两个武馆可以学习剑术，问佐凛想去哪一个。
　　“两个武馆区别大嘛？”佐凛问道。
　　“一个用来杀人，一个用来救人。”
　　“那我去救人的那个，以后哥哥遇到危险我就会知道怎么救你。”
　　“……”
　　原棣无语，这家伙怎么老想着自己会被别人害。
　　付了面钱，两人开始重新规划路线，目的地——剑隐山庄。
　　身后的日头将两个人反射到地面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原棣背着包袱走在前面，佐凛肩扛着铁剑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