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嫌剑光冷》三木青森

10、老天要他死，我偏要他活

　　世道动乱，难民日益增长。
　　屋漏偏又逢连夜雨，本就食物匮乏的时期天公不作美，各种天灾接踵而来。
　　先是久旱再是水荒，而眼下是气温已降再降民不聊生。
　　乱世出英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这个逢乱而出的人便是巫马长风，开始他并不叫这个名字，他是没有名字的。
　　他是被人扔在路边的，本就吃不饱的时代他又体弱多病，家人不扔他扔谁呢。
　　五岁的他跟在难民堆里步履蹒跚，吃的喝的几乎没有。大家都一样，能捡的挖的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吃了。
　　就这么走了两天，巫马长风坚持不住了一头栽倒在一个老头腿边。
　　老头看这孩子还有一口气，就跟他讲：“你在坚持一天，等到了村上就有吃的了。”
　　“巫马老头，你都要饿死了，你还理这个病崽子做啥！”人堆里一个老妪呵道：“走吧，活不了哩！”
　　或许这个叫巫马的老头是个犟种，他本不想管闲事的听了老妪的话他反而偏要逆天而行。
　　“老天要他死！我偏要他活！”巫马犟老头在老妪一脸不可置信下，颤颤巍巍地背起了巫马长风。
　　果真又走了一天后，大家到了村子里。
　　村子里的情况也好不了哪去，吃的更是少之又少。
　　大家都饿的受不了，破门而入抢村民的食物。
　　有的被村民打死，有的打死村民抢点能吃的，大部分都是被村民打死。
　　巫马犟老头没有力气跟他们争抢，只能捡捡漏。他捡了一张饼给巫马长风吃，虽然又干又硬。濒临死亡之际的巫马长风啃的还是很香。
　　实在是饿坏了。
　　巫马犟老头问他叫什么名字。
　　巫马长风说没有名字，大家都是喊他“蛋儿。”
　　巫马犟老头看着那张饼快被啃完急忙说道：“给……给我……留口。”续命。
　　巫马长风赶紧住嘴，把那仅剩的一小口饼递给了巫马犟老头。
　　巫马犟老头吃了那口续命饼，拉着巫马长风说：“蛋儿，我们在走走去镇上。”
　　巫马长风不知道为啥还要走，但是还是跟着巫马犟老头龟速般走去那个镇上。
　　这个村已经捡不到啥吃的了，去镇上碰碰运气。
　　可是在离镇上还有半日脚程的时候，巫马犟老头饿死了。
　　他闭眼前结结巴巴地跟巫马长风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镇上就有机会活下去！”
　　巫马长风懵懵懂懂地点头。
　　“以后别人问你叫什么。”巫马犟老头吊着一口气说道：“你就说自己姓巫马，叫……叫……”
　　这时有一阵风刮来，拂在两人脸上。
　　巫马犟老头便接着说道：“长，长风，以后你就叫长风。”
　　说完巫马犟老头的眼睛便闭上了，死了。
　　临死还给自己找了个孩子传承自己的姓氏，果真是个有想法的老头。
　　巫马长风从出生就不停地见过人死，可是这巫马犟老头死了，他难过的不行。
　　他哭着，抹着眼泪一步一步往前走，往那个能活下去的镇上走去。
　　走到镇上的时候，天都快要黑了。镇上的人要多一点，大部分都是乞讨的，像一条条狗一样对着那些有吃的人摇手乞讨。
　　巫马长风学着他们，也向别人摇手乞食。
　　有好心人会分点口粮给他，得了口粮的巫马长风却遭到其他人的嫉妒，大家都争着去抢他的口粮。
　　小小的巫马长风哪是他们的对手，刚刚到手的口粮还没吃上就去了别人的肚子里。
　　巫马长风哭，可是无人在意。
　　在这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时期里，弱小是没资格跟别人争的。
　　天黑透了，也冷透了。
　　巫马长风缩在一个破败的墙角处，瑟瑟发抖。
　　他好饿，好冷，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可是天无绝人之路，也或许是巫马犟老头冥冥之中在保护他。
　　巫马长风的救命人来了，还是一个被自己吓到的救命人。
　　这救命人便是安流君。
　　安流君因趁夜偷人家食物，被主人发现连夜追打，四处奔逃。好不容易找到个藏身之处谁知刚蹲下去，便被身后的巫马长风给吓了一跳。
　　两个人都惊叫了一声，吓得安流君赶忙捂住巫马长风的嘴。
　　“别叫！”
　　“唔……”
　　两个凄苦的小少年在黑夜里四目相对，直到追赶安流君的人离开后，安流君才将手从巫马长风嘴上放下来。
　　他看着巫马长风，弱不禁风，一副没有人气的样子。
　　“呐！”安流君从怀里翻出一个馒头递给巫马长风：“快吃吧，你都要饿死了！”
　　巫马长风又哭了，边哭边大口吃着手中的馒头。
　　他突然想起死去的巫马犟老头，将手中的馒头掰了一半给安流君。
　　安流君怔了一下，都要饿死的人了还想着把吃的拿来分。
　　安流君将他的手推回去说道：“你自己吃吧。”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馒头，靠在巫马长风身边啃了起来。
　　就这样两个落魄的小少年缩在夜黑风高的墙角，一人抱着一个馒头小心翼翼地啃着。
　　“你叫什么？”
　　“巫马……长风。”
　　“我叫安流君，你多大？”
　　“五岁。”
　　“我七岁，我比你大，你叫我哥哥。”
　　“唔，哥哥。”
　　……
　　于是从那夜起，巫马长风有了一个带着他四处讨食吃的哥哥，不再是一个人。
　　日子很苦，苦的两个小苦瓜哭天喊地。
　　本来安流君一个人勉勉强强每天还能凑合捞点吃的裹裹腹不至于饿死，可眼下他捡了一个小弟弟，他还得先想着给他讨食吃，没办法谁叫自己比那个小弟弟年长两岁呢。
　　日子那叫一个凄风苦雨，惨了吧唧。
　　大多时候都是安流君出门讨食，巫马长风则是像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般缩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等着安流君。
　　对于五岁的巫马长风来说每天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安流君回来的时候，虽然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两袖清风。
　　每次安流君回来时，巫马长风就兴奋的上前紧紧搂住他，嘴里囔囔道：“君哥哥。”
　　垂头丧气的安流君在这一声君哥哥中逐渐迷失，哪怕自己饿死也要给巫马长风弄到吃的。于是，他一咬牙一跺脚趁着夜黑风高又去偷人家口粮去了。
　　随着几声狗吠，安流君夜偷失败，不是被人追就是被狗咬。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两个小少年又紧紧地搂着彼此，吸取对方的温度来保暖。
　　“饿吗？”安流君问道。
　　“不饿。”巫马长风话音落下肚子随即反驳般地叫出了声。
　　安流君听着咕噜声，无可奈何地说：“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梦里什么都有。”
　　巫马长风在安流君怀里点了下头，他之前从未被谁这么用力的抱过，他不知道原来被人抱着是这么温暖美好。
　　他听着头顶安流君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地困意来袭，双手紧紧搂着安流君的腰闭眼睡去。
　　安流君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清冷孤傲的月亮直刺眼眸。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是跟着母亲在这世道上谋生，他向母亲问起父亲，母亲则是一边落泪一边说道父亲在他两岁的时候不慎死在一群武士争斗中。
　　安流君不知道父亲怎么会卷入武士纷争中，也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他只记得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光，虽然清贫却也幸福。
　　可是这种日子却在一年前戛然而止，天灾不断，民不聊生，富人不愿掏钱救济，当今的王醉生梦死不知人间疾苦。
　　难民奋起抵抗，有的死有的斗，为了一口吃的斗的头破血流，家破人亡。
　　可是王啊，哪里晓得他的子民快要一个个横尸遍野。
　　……
　　天破晓。
　　睡梦中巫马长风咕哝了声：“饿……哥哥，我好饿。”
　　声音惊醒安流君，他木讷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小声的跟还没完全睡醒过来的巫马长风说道：“你等我。”
　　然后便起身离开想办法去了。
　　巫马长风睡眼朦胧，视线里是安流君模糊的背影。
　　安流君讨不到吃的也偷不到吃的，他走在人流稀少的镇上，捂着饥馋噜噜的肚子挪着沉重双脚跟在有吃食的人身后，祈求他们能分点食物给自己。
　　突然满是灰土的地上滚落一个雪白的包子，安流君眼疾手快扑倒在地去捡。
　　手拿到包子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就浮出了巫马长风那张瘦弱苍白的脸。
　　有吃的了！小家伙！
　　安流君拿着包子刚站起身准备跑去拿给巫马长风时，后背突然遭人用力踹了一脚。
　　安流君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手里还不忘紧紧地攥住那个包子。
　　“这是我先抢到的！”安流君死死地盯着那个踹自己的青年男人。
　　青年男人向安流君晃了晃手中的口袋，像看一条狗一样看着安流君：“我的包子你也敢抢！”说罢便示意身旁的两个兄弟：“给我打！”
　　“大哥，还是个孩子！”一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的男人劝道：“都掉地上了，就给了这孩子吧。”
　　“就你心好。”浅川建碍于面子不好对一个孩子发火，忿忿不平的走开了。
　　安流君以为自己躲过了一顿毒打，可是他没想到是次日午后他出来讨食时竟然又无意间撞见了那个踹他一脚的青年男人。
　　青年男人一见是安流君，心中的怒气值飙升，一把抓住安流君就往地上摔去。
　　嘴里骂骂咧咧地。
　　这次只有青年男人和他的一个兄弟，那个面善的男人不在。
　　“臭乞丐，看今天还有谁能帮你！”
　　说罢两个男人便对安流君拳打脚踢，完全忽视他还是个孩子。
　　安流君不知道今日他们为什么要打自己，捂着头蜷缩着。
　　“凭什么就他得人心！”青年男人一边踢打安流君，一边咒骂着谁。
　　“大哥！找机会做了他！”青年男人的兄弟附和道。
　　安流君不知道他们在骂谁，身上的疼痛几乎让他昏厥。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躲开不敢上前阻止，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自保才是最重要的。
　　远处的巫马长风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只是那么一眼他就震住了。
　　“君哥哥！”巫马长风看着被两个大人打到快要死的安流君，崩溃的大叫起来。
　　“别去！”一个乞丐少年拉住巫马长风，急切的说道：“不然他们连你也一块打。”
　　巫马长风挣脱：“我要去帮君哥哥，让我去！”
　　乞丐少年死拽着巫马长风：“那两个人是武士，我们谁也打不过他们的！”
　　几近昏厥的安流君伏在地上努力的将视线转到巫马长风这边，他身上痛的说不出话来。
　　安流君动了动嘴唇，无声的说着：“别过来，好好活下去……”
　　“君哥哥！”巫马长风扯着喉咙喊叫着，叫声惊动那两个青年男人，他们停下动作回头找发出叫声的人。
　　巫马长风被乞丐少年一把扯进巷子里捂住了嘴巴：“你想死嘛？！”
　　巫马长风泪水挂满脸，一张脸因心疼皱成一团。
　　“大哥走吧，愤也泄了脚都踢疼了！”
　　“臭要饭的！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两个人临走前又一人踢了一脚，大摇大摆地走了。
　　见两个施暴者走远，乞丐少年才放开巫马长风拉着他一同跑到安流君身边。
　　“君哥哥！君哥哥！”巫马长风着急地晃着昏迷过去的安流君，试图晃醒他。
　　“别晃他，他还活着。”乞丐少年拿手指试探了一下安流君的鼻息说道：“来帮忙把他扶起来。”
　　巫马长风照着乞丐少年的话，两个人一左一右将安流君架回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三个少年挤在一处破损的屋子里，虽然破旧但还好挡风遮雨，不至于那么冷。
　　乞丐少年让巫马长风搂着安流君给他保暖，自己则是检查着安流君的伤口。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巫马长风小心翼翼地问道。
　　乞丐少年耸耸肩脸上有一丝无奈：“我在人群里观察你们有几天了。”
　　“为什么？”巫马长风有些呆住：“你认识君哥哥嘛？”
　　乞丐少年摇了摇头，依偎在安流君旁边：“我谁也不认识，我只是一个人无聊而已。”
　　“我也是一个人……”巫马长风看着安流君平静的面孔说道：“是君哥哥找到了我。”
　　“嗯。”乞丐少年目光里带着羡慕：“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们做朋友……”
　　“君哥哥，一定会同意和你做朋友的。”巫马长风认真的说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你们都很好。”乞丐少年开心地笑了下，随即表情严肃起来：“眼下得想办法弄点热的食物来给他补充一下。”
　　“我去找。”巫马长风说道。
　　“我去。”乞丐少年站起身，吩咐着巫马长风：“你在这搂着他不要让他冷到，我去看看能不能讨点粥回来。”
　　说罢乞丐少年便走出破屋子挨家挨户地去问人讨粥去了。
　　巫马长风紧紧地搂着安流君，他看着安流君脸上的伤心揪痛起来。
　　君哥哥，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