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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像一阵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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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流君在昏迷中发出微弱的呻吟,巫马长风立刻抱紧他,用自己瘦小的身体尽可能传递温暖。破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因两个少年的体温和紧紧相依,有了一丝微弱的热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巫马长风的心也一点点下沉。乞丐少年还没回来,安流君的呼吸虽然还在,却轻得几乎察觉不到。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巫马长风的心脏。
“君哥哥,别丢下我……”他把脸埋在安流君冰冷的颈窝,声音带着哽咽。
快到深夜时乞丐少年垂着头回来了两手空空,他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
巫马长风问他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乞丐少年露了个苦涩的笑。
食物匮乏,挨家挨户都不愿意分点给他。他只好去抢,却被人家一家人给打着轰出来了。
三个少年依偎在破屋子里,每个人心里都充满绝望。
破屋里死寂蔓延,只有屋外风声像野兽的呜咽。巫马长风紧紧抱着安流君,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乞丐少年缩在墙角,抹了把脸上的淤青,声音沙哑:“镇子最南头有个药铺。”
巫马长风猛地抬头,眼睛里燃起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下去:“药铺有人守夜。”
“我去引开他们。”乞丐少年撑着墙站起来,瘦削的身体在阴影里摇晃,“你拿完药从后墙翻出去,不用等我。”
“太危险了!”巫马长风压低声音,“万一被抓住——”
“抓住也是死,不抓也是死。”乞丐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总得试试。”
夜已深透,夜风呼啸。
整个镇子安安静静,只有风声穿墙而过。
药铺后巷堆满杂草,乞丐少年指着墙角一处狗洞:“从这儿进去,看到食物药材抓一把就跑,别多拿。”
“你……”
“我去前门。”乞丐少年打断他,转身消失在巷口。
巫马长风颤颤抖抖咬咬牙,匍匐爬进狗洞。
药铺后院漆黑一片,浓重的药味弥漫在寒风里。他摸到架子,颤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忽然,前门传来剧烈的拍打声和叫骂。
“着火了!救命啊!”
是乞丐少年的声音。
后院厢房立刻点燃火把,守夜人的脚步声急促远去。巫马长风心脏狂跳,胡乱抓了几把药材塞进怀里,又从架子上摸到个小瓷瓶,来不及细看便一同揣上。
翻出后墙时,他听见前门方向传来棍棒击打□□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呼。
他最后望了一眼药铺方向,转身冲进黑暗中。
天快亮时,破屋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乞丐少年几乎是爬进来的,脸上新添了几道血口子,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
咧嘴笑着:“成了?”
巫马长风重重点头,看着他的手臂害怕地问道:“胳膊……怎么……弯了?”
“没事。”乞丐少年不以为然“骨折了,等下你给我用力扭过来就好了。”
巫马长风的呼吸都滞住了:“我不会。”
“没事,我教你。”乞丐少年靠着冰墙坐下,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破烂的衣领,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看见我胳膊弯折的地方了吗?你按住这里,用力往反方向一推。”
巫马长风走到他面前,扶着他的胳膊深吸一口气,“你告诉我怎么做。”
“摸到……最疼的那块骨头了吗?”乞丐少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那里错开了……你得先把它拉开一点,再对准推回去。”
巫马长风的手抖得比乞丐少年还厉害。他触碰到那异常凸起的骨节时,乞丐少年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
“快!”乞丐少年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趁我还没昏过去!”
巫马长风闭眼又睁开,猛地一拉一推。骨头复位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屋子里清晰可闻。乞丐少年身体骤然绷直,随后软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喂!喂!你还好吗?!”巫马长风慌了,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雪上加霜,又一个人昏了过去。
巫马长风整个人都乱了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来回看着安流君和乞丐少年,突然想起自己怀里偷出来的东西。
巫马长风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药材,只能把药材塞进嘴里嚼烂,敷在他们两人的伤口处。那小瓷瓶里装的也不知道是啥东西,橙黄的浓稠的,巫马长风用手指蘸了点放进嘴里尝了尝,腻甜腻甜的是他从未吃过的。他拿着小瓷瓶靠近安流君的嘴巴,试着灌进去。
安流君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这一下微小的动作,让巫马长风泪水决堤。
风还在肆虐的刮,但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巫马长风看着两个昏睡的人儿,他自己仿佛也是在一夜之间长大,从之前那个一直被人照顾的小孩子变成一个能照顾别人的大孩子。
巫马长风那一夜没有睡,他守在他们身边,他在做一个决定。
去药铺偷东西的时候他听到药铺守夜人说,明天午时会有达官贵人的马车路过镇子。
守夜人还说:“他们有花不完的钱,真是让人羡慕啊。”
“他们的钱又不会白白给我们!别想了跟我们没关系!”
“说的也是……唉……”
……
巫马长风默默地望着漆黑一片的夜,认识不到一天的乞丐少年为了帮他们被别人把手臂搭骨折,安流君为了给自己弄吃的被坏人差点打死。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巫马长风开始讨厌自己,所有人都在努力的付出,只有他还要别人来救助。
风从破屋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哀鸣
安流君睡得很不安稳,眉间紧锁,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呓语。
药铺守夜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明天午时……达官贵人的马车……”
“花不完的钱……”
巫马长风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抢劫,或者乞讨。无论哪一种,都可能是死路一条。达官贵人的护卫不会对拦路的乞丐手软,而那些马车往往疾驰而过,卷起的尘土里连一枚铜钱都不会剩下。
可是……
他看着乞丐少年骨折的手臂,想起安流君差点被打死的样子。他们为了自己,差点把命都搭上了。
而他呢?他做了什么?
从小到大,他是累赘,是家里最不起眼的存在。母不疼父不爱兄欺弟凌。
巫马长风,只会发抖,只会哭,只会等着别人来救。
“废物。”他低声骂自己,声音在破屋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次换我来。”他轻声说,像是对他们,也像是对自己。
……
深夜的风胡乱的刮着,似乎有雪落下。
静静的越下越大,巫马长风站在破屋子缺口处,给屋子里两个睡着的少年挡着风口。
在天空还未泛起鱼肚白时巫马长风便顶着风雪出门了,他要拼一把。
是死是活就在今天了。
小小的巫马长风站在人群中他仰着头,一张脸张冻得发青却异常固执。
看热闹的人群叽叽喳喳,都在猜测那个达官贵人是何方神圣,都想目睹一下他的尊容。
巫马长风挤在人群中他太瘦小了,像一片随时能被踩碎的枯叶,在人潮中拼命往前钻。
来了。
骏马拉的朱漆大轿,轿顶缀着流苏,轿帘是上好的锦缎。前后开道的家丁衣着光鲜,呵斥着让百姓退避。人群嗡嗡议论着,带着敬畏与好奇。
就是现在。
巫马长风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人缝里冲了出去,直挺挺跪在了轿子旁扒在轿子窗口。
“您给我钱,”他盯着这辆雕花马车,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颤抖,却斩钉截铁,“我什么都愿意跟您做。”
马车的绒帘完全掀开了。轿子里的少年——后来巫马长风才知道他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封号慕王——正用那双清冷的眼睛打量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好奇。
巫马长风还想多说几句,护卫首领已经暴怒地冲过来,“放肆!”宽大的手掌猛地揪住巫马长风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起来,重重摔在路边的雪堆里,“卑贱乞丐,也配跟王爷谈条件!”
雪沫呛进鼻腔,巫马长风剧烈咳嗽着,却依然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扑向马车。这次他直接扒住了轿窗的下沿,冻裂的手指死死扣住描金的木框,指节泛白。
“求您……”他仰着脸,脏污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滚开!”护卫的刀鞘重重砸在他手背上。
剧痛让巫马长风闷哼一声,手指却扣得更紧。木刺扎进皮肉,血珠渗出来,在金色的轿框上留下几道暗红的印记。
轿子里的小慕王微微蹙眉。
“松手。”他对巫马长风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巫马长风摇头,嘴唇咬出了血。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安流君和乞丐可能就真的熬不过去了。
小慕王沉默地看着这个扒在轿窗上的脏少年。雪光映着对方眼里近乎绝望的执拗,还有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护卫看不下去了,再次拎起巫马长风丢到了人堆里。
巫马长风从人堆里挣扎着站起来,却忽然瞥见远处巷口闪过几个人影——是药铺的人,他们找来了。
他脸色一变来不及思考,单薄的身影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很快钻进一条小巷,消失不见。
“王爷,那贱民跑走了,要不要追回来!”护卫首领问道。
小慕王没有立刻回答。他探出轿窗,目光在清晨的街道上搜寻。看热闹的人群,缩在墙角打盹的老乞丐……唯独不见那个脏兮兮的少年。
雪地上还留着那少年摔倒的痕迹,和几滴新鲜的血渍——是刚才被刀鞘砸伤手背时留下的。
“算了。”小慕王收回视线,放下绒帘,“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轧过积雪,缓缓驶出窄路。车厢里,小慕王摩挲着暖炉温热的边缘,眼前却还浮现着那双执拗的眼睛。
“我什么都愿意跟您做。”
那声音稚嫩却坚定,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记忆里。
等回过神来,轿窗外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像一阵风。”小慕王轻声自语。
马车驶出北门,将小镇远远抛在身后。小慕王靠在软垫上,闭上眼。今天是他母妃的忌日,按惯例他要去城郊寺庙上香。这本该是个安静哀伤的日子,却被那个突如其来的脏脏的少年打乱了。
是真的吗?
真的什么都愿意跟我做?
小慕王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巫马长风扒着轿窗、用染血的手指死死扣住木框时,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乞丐,而是一头受伤却不肯低头的小兽。
“我什么都愿意跟你做。”
那句话在车厢里轻轻回荡。
与此同时,巫马长风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
转过一个拐角,他猛地停住脚步——前面是死胡同。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骂声:“小兔崽子,是不是你放火烧的药铺!”
药铺的人追上来了。
巫马长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汗水混着雪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环顾四周——三面高墙,唯一的路被堵死了。
追兵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三个壮汉,手里拿着棍棒。
“跟我去见官!”为首的是药铺掌柜,一脸横肉在抖动,“不然打断你的腿!”
巫马长风咬牙,忽然转身,手脚并用地开始爬墙。墙壁湿滑,长满青苔,他爬得异常艰难,手指在砖缝里抠出血来。
“还想跑!”一根棍子飞过来,擦着他的小腿砸在墙上。
剧痛让巫马长风差点松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棉裤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墙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不能松手松手就完了。
他继续向上爬,指甲翻裂,膝盖磨破,终于够到了墙头。翻身滚过去时,他听见墙那边药铺掌柜气急败坏的骂声:“给我绕过去追!”
墙这边是另一条小巷,更窄,更脏。巫马长风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小腿的伤口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
他要回去,安流君和乞丐少年还在破屋里等他。
穿过三条巷子,翻过两堵矮墙,终于甩掉了追兵。巫马长风靠在某户人家的后墙根,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沉缓。是午时的钟。
巫马长风挣扎着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破屋所在的位置走去。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伤口上,带来刺痛和麻木。
他走着,脑子里却不断回放刚才那一幕——马车里的少年,平静的眼神。
破屋就在眼前了。巫马长风加快脚步,推开门——空无一人。
地上只有凌乱的痕迹,和角落里几块破碎的小瓷瓶。
“君哥哥?”他喊,声音在空荡的破屋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巫马长风站在破屋中央,雪花从破屋顶漏进来,落在他染血的肩膀和空荡荡的心上。
而远方,慕王府的马车正驶离城郊寺庙。车厢里,小慕王睁开眼,对着窗外的雪光看了看。
“像一阵风。”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收回视线不再言语。
风雪漫天,将两个少年短暂的交集掩盖。但命运的丝线一旦缠上,便再难解开——许多年后,当巫马长风以另一个身份站在慕王面前时,他们都不会忘记这个雪日清晨,一个脏兮兮的少年扒着轿窗说:
“我什么都愿意跟您做。”
而轿子里的少年,在人群里再也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