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堀]Myosotis》瓶桃

3、第一章（上）

　　♪西暦2013 平成25年秋 和泉守兼定（14）堀川国广（14）

　　【23:31】

　　霓虹已歇，星光暗淡，唯有新月高悬，勾起夜幕的一角。

　　一辆红棕色的箱货车悄无声息地钻入窄巷，绕过几个结了蛛网的摄像头，稳稳地停在了一幢烂尾楼的跟前。

　　司机没有任何下来的意思，反而是装着货物的大门被人推开。接着，一只巨大的，黑色的琴盒先落到地上，随后是堀川国广，只见他拄着琴盒，侧身一翻，稳稳地跳了下来，宽大的西装在身后扬起一个潇洒的弧度。这倒不是他故意追求的，只是他身材就这样，14岁的年纪，连160都没到，往好听了说叫机动灵活，便于隐匿；往难听了说就是又矮又小，但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把车门用力地关上，铁门与车厢碰撞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惊得几只老鼠蹿了出来。堀川国广重新背起琴盒，不再管那辆车接下来去往何方，自顾自地向烂尾楼走去。

　　或许，也不该叫它烂尾楼。因为它算是完工了，连底商都陆续开了几个，不过大多处于关业大吉的状态，仅存的也都贴着房屋招租。起初，人们大概是把这栋大楼建成一座集吃喝玩乐于一体的摩登大厦，初衷是好的，但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离CBD太近，也或许是目标消费群体不明确…总之，自建成的那一天起，无论是观光电梯，U型回廊，玻璃栈道还是观景平台…整栋楼都被人荒置在这里，也没有任何重建，修整，或是拆迁的意思。

　　关于这栋弃楼，各种都市传说层出不穷。什么开发商在爆雷前携款带着小姨子跑了，什么工人因为私怨把对方丢进搅拌机里灌水泥，导致这栋楼每夜都在闹鬼云云……各色谣言沸腾不止，好在时间会公平地冷却一切。待到这幢烂尾楼的存在久到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久到一代人死去，一代人出生，生来就见它伫立于此的人并不会感到突兀，这座废墟也理所应当地成了某种恐怖风味的地标建筑，供年轻人探险体验打卡专用。

　　但这些都不对。因为这栋大楼根本没有被荒弃，它的内容物都在地下。堀川国广想。他绕到大楼后身，推开一间已经关业，但没有上锁的底商大门，来到楼梯口的位置，一级一级地走下去，来到一扇卷帘门前。

　　如果是年轻人们的鬼楼探秘活动，来到这里，旅途就算是抵达尽头，需要折返。但是……

　　少年抬手，将指腹伸出卷帘门边一个不起眼的小窟窿里。指纹读取的声音很轻，只听哗啦一声，卷帘门迅速向上卷起，却没有扬起太多灰尘，是经常有人通过此处的证明。

　　而卷帘门之后的空间，再无先前楼道里那股混着潮意的腥气，一架架不间断相连的LED连成灯带，将长达五十米的单行通道照出一股冰冷的永昼意味。而不远处，一扇巨大的，泛着银光的巨大金属门沉默着，两扇门对得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门缝。

　　堀川国广抬头，看向左上方摄像头的位置："Myosotis, returning. "

　　三秒后，人工合成的女性电子音从内侧传来，金属门的门缝忽地松动，最终缓缓向两侧拉开：

　　"Identity confirmed. "

　　——翌日。

　　周六。05:00。14岁少年们（包括和泉守兼定）正在被窝里做春秋大梦的时间，堀川国广手持一把Hkp9，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了个红色的丝带，袖口向上挽了好几折，露出最内层的黑色衣袖。

　　几声枪响结束，他放下手臂，将Hkp9插回腰间的武装带，随便在柜子里抽了张毛巾，坐到休息区的椅子上，摘掉正在播报自己成绩的耳麦："Round … shot … Impact: 8.7 ring... Deviation from center: 1.3 centimeters…"反正基本就那样，不听也无所谓。

　　身为一名狙击手，白天，堀川国广基本不会接到什么任务，这也是组织愿意放他出去上学的原因，美其名曰社会化训练。不过，对一个反社会的杀手，进行社会化训练？堀川国广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好笑异常，他当然可以在夜晚来临前好好利用这个周六，无论是去商业街溜达一圈，还是回自己那个没有窗户的小休息室学习，看起来都是不错的选择。

　　然而他目前没有什么努力升学的打算。杀手，考高中，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就够搞笑的了。堀川国广想着，把脸埋进满是消毒水味的毛巾里，深吸一口，

　　全频广播骤然响起。

　　大家跟着广播的指令，陆陆续续来到了会议厅的位置。以破坏秩序为业的人居然也要装模作样通过开会来维持秩序，堀川国广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绕到后排，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依旧背着他那个巨大的黑色琴盒。

　　他掏出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X的趋势榜。了解最新的潮流也是必要的，如果和同学聊天，对现实社会一问三不知就麻烦了，虽然不至于暴露身份，但也要多加注意。这么想着，堀川国广看着那些莫名其妙就被大家炎上的话题，试图理解其中的逻辑，最后彻底放空大脑。

　　会议已经开始了，有谁碰了碰他的肩膀，是友好的力道。堀川国广抬头，是FYI。

　　FYI，顾名思义——"For Your Information"。此人主要负责任务协调、情报中转和后勤调度的，这个代号倒是非常适合。只不过这位男性个子不高，尖嘴猴腮，眼睛却又圆又大，虽说通过任务攒了一大堆积分和钱，却始终热衷于地下万屋买上许多油豆腐囤在屋子里，所以大家私下里也叫他…狐之助。

　　“喂，Myosotis，你听到了吗？”狐之助挤眉弄眼地。

　　“什么？”堀川国广歪头。

　　狐之助——或者说FYI，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西装革履宣讲的人：“这也太恐怖了吧！？他们要搞克隆哎！人体克隆！我去，这组织还有王法有伦理了么！？”

　　堀川国广看着狐之助那副一惊一乍的样子，踌躇片刻，露出一个苦笑：“呃…您的意思是，在这种培养杀手的地方，还有人在讲王法和…伦理吗……？”

　　名为狐之助的男人当然知道堀川国广在说什么，他向后仰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对。哎，Myosotis，你几岁进来的？”

　　堀川国广刷手机，摇头：“不记得。”

　　“那你几岁开始吃药的？”

　　堀川国广还是摇头：“不知道。”

　　“哇。那你现在一天吃几片啊？是只吃一种啊，还是三种都吃哇？”

　　堀川国广没回答，这种问题在杀手组织里算隐私，而且，把自己都在被组织灌什么药告诉一个代号名为For Your Information的家伙，这和敲锣打鼓跪求别人来坑自己有什么区别。他不作声，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但对方显然是个闲不住的。当演讲台上的人说着什么：“克隆…”“培育…”“可控…”“年龄实验…”等听起来就相当恐怖的字眼，狐之助又把椅子往堀川国广身边旁边靠了靠：

　　“虽然这里不讲人权也不讲伦理，但万一组织真的克隆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你，你不觉得害怕吗？那和备用军，消耗品有什么区别…说不定会派到那种最糟糕的任务里去！你不……”

　　堀川国广心不在焉地摇摇头。他是真没觉得多恐惧。要说消耗品，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组织的消耗品。要说备用军…这里不都是吗，一个死了另一个填上，至于填上的是谁，像自己不像自己，又有什么所谓呢？

　　最重要的是，堀川国广发自肺腑地觉得，这件事儿压根轮不到自己头上。就算是这组织已经离谱到连NTW-20、IWS2000这种反器材步枪都能像哆啦A梦掏口袋一样随随便便端出来，但要想涉足克隆技术，而且还要克隆个大活人出来，到底还是需要投入巨大的资源和现金，leader们想必要考虑清楚人选的。

　　堀川国广对自己的实力认知很清楚，稳定，优秀，足以订购专属武器wa2000作为个人专用设备，但远远够不到顶尖。自己比组织里传说中的那位，上夜战仅用一把武士刀就能拉出新月刀光的Crescent，还是差远了。更何况这里还有一堆正值壮年的顶尖高手呢。总之这事儿轮到谁也轮不到他。

　　LINE消息传来提示音，好在自己开的是振动。堀川国广立刻戳进通知栏，果然发现和泉守兼定发来一张照片。

　　一盒饼干似的东西。堀川国广辨认着上面的英文，Danisa Butter Cookies。什么黄油曲奇？…他仅仅能通过商标理解这东西是什么，也在组织的地下万屋里看见过这东西，但并没吃过，也不怎么好奇。

　　对面很快又补了一条：隔壁班女生给的！怎么推脱都不行！哎——绝了，我的魅力，还不错吧？

　　大概是被和对方股无时不刻的自恋劲儿给逗笑了，堀川国广弯起嘴角，飞快地回复对方，却是心悦诚服的：好厉害！不愧是和泉守同学呀！୧(๑•̀◡•́๑)૭

　　——对吧？太有魅力也是没办法的——哎，既然如此，一会儿你来我家吃饼干吧？我尝了一口，太甜啦，你带点饮料来！

　　一会儿啊……堀川国广抬手看了眼腕表，现在是7:30。今晚的任务是23:30开始。时间无论如何都是够的。想到这里，他尽可能地压抑着笑容，避免台上演讲的人注意到自己正大光明地溜号，迅速在手机上回复：好的，没问题。我会带伴手礼去。和泉守同学喜欢喝抹茶吗？

　　——抹茶？有没有比较成人一点的饮料？比如波子汽水，可尔必思什么的…

　　——…和泉守同学呀…

　　就在堀川国广苦笑的时候，台上的人已经将ppt切换至下一张图表。他抬起眼，眼神透过镜片，有意无意地瞥向堀川国广。他看向那个背着巨大琴盒，此刻明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头鼓捣手机的少年，视线落在他的发旋上，顺着那点小小的头皮伸进去，探进去，钻进去。

　　就像要将他整个人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