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堀]Myosotis》瓶桃

2、序（下）

　　下午3:30。正是阳光开始西斜的时候，放学铃声如期而至。老师先收好教案走出课堂，同学们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出。女孩子们商量着去某家卡拉OK或是新开的可丽饼店尝鲜，男孩子们则纷纷拿起手套，棒球，三五成群地走出教室，嘴里嚷嚷着今天必须拿下本垒…各社团也都开始忙碌起来，美术部开始搬桌椅，运动部开始热身运动。原本寂静的教学楼渐渐热闹起来，堀川国广也背起自己那只巨大的黑色提琴盒，但看起来好像不是要参加部活的样子。

　　“哟！堀川！”

　　从2年A组赶来这里的和泉守兼定已经把马尾放下了。他披着一头快要到小腿的黑色长发，右肩挂着日本初中生最常使的那种深蓝色单肩背，黑色校服从上面解开三个扣子，白衬衫也跟着解开三个扣子，袖口也挽至手肘，露出漂亮的手臂线条，看着就是个相当健康又结实的少年人，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他穿过人群，逆行而至，一把抓住堀川国广的手腕：“走啊！”

　　堀川国广愣了，他用剩下的那只手，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

　　“对，走，打街机去。”和泉守兼定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又顺势把堀川国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牵得少年眉头一簇，但还是借着对方的力往前走了几步。

　　堀川国广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和泉守兼定。他想问你是谁啊，又想问我们很熟吗，但是这一切在此刻都显得太具有攻击性了，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散发着“走啊哥带你玩儿去”的真诚气息的少年面前。他能感到对方没什么恶意，只好把舌尖上的话掂了掂，揉成一个委婉的问句，递出去：

　　“为、为什么要打街机啊？”

　　“啊？打街机，我草，打街机还要有什么感天动地的理由吗？今儿不打明天练马区的野比大雄家就要炸了？”和泉守兼定看堀川国广这一本正经的模样，被逗笑了，“好了好了，我请客行了吧？就当是中午看你小提琴的谢礼。哎，我还是第一次见真正的小提琴呢。”

　　堀川国广挣扎了一下，抬起手腕。

　　3:40。他抿起嘴唇，估摸着晚上的时间，似乎在思考什么。和泉守兼定看他这幅样子，慢慢松开了他的手。

　　“咋了？有事？”

　　堀川国广抬起头，想说确实有点不方便…但他看到对方轻蹙的眉头，微微翘起的嘴唇，还有那想要掩饰失望，但基本等于没掩饰的直率表情……一股莫名其妙的，不想让这个人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只巨大的琴盒往身上蹿了蹿，又拿起挂在桌边的蓝色挂包：“没事，来得及。我们走吧。”

　　和泉守兼定立刻转忧为喜：“芜湖！走走走，哥带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顶级升龙拳。”

　　“呃，升龙拳？”

　　“街霸你没玩过吗？就是……”

　　和泉守兼定一把环住堀川国广的肩膀，他176的个子，而堀川国广现在还不到160，二人之间的身高差有点大，和泉守有点够不到，看起来更像是直接环到了堀川国广的琴盒上，带着一股要把对方的全部揽入怀抱的，有点出格的亲昵感。

　　看起来倒真像是一对认识许久的好兄弟。

　　——街机厅。

　　霓虹灯将空间切割成蓝色与紫色，廉价饮料散发出劣质的香精味道，被裹挟在少年人的尖叫，嘶吼，震耳欲聋的的士高音乐，还有游戏币投入街机口的清脆声声响之中。和泉守兼定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自己的书包往地上一丢，一边拢头发，一边对堀川国广努嘴：

　　“去啊，玩啥都行。那边有跳舞机，试试吗？”

　　堀川国广摇摇头，他依旧左肩背着琴盒，右手拎着深蓝色书包，规规矩矩地站在和泉守兼定的身后。他环视着周围，眼神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但更多地像是在观测着什么，视线呈点状跳跃在人与游戏设备间的阴影处：

　　“…您玩吧，我看您玩。”

　　“那多没意思啊…”和泉守兼定嘟嘟囔囔地甩甩绑好的马尾，但是随着ROUND 1的播报音响起，他很快就全身心地投入到游戏之中，不管对方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扬沙看不见了吧——！”

　　和泉守兼定的怒吼给堀川国广吓了一跳。他回过头，看对方操控遥感，乱搓按键，整个人都快贴到机子上了，那架势，看起来好像已经不满足联机对战，而是要钻进屏幕跟对方来个真人PK。

　　显示屏上，两个像素风的小人儿也从善如流，噼里啪啦地扭打在一起。游戏画面看起来非常粗糙，让人不理解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但堀川国广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走，尽管和泉守兼定压根没功夫搭理自己，只是一味地念叨着：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居然敢小瞧我！？……等等云云，最后一猛子推开机器，痛骂一声：草！大概是输了。

　　他大口喘息，冲堀川国广一伸手：“饮料给我。”

　　堀川国广？？？了一下，但还是打开书包，把中午从和泉守兼定那里拿的那瓶可尔必思递过去。和泉守看都没看，直接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发现口感不对，才回过神：

　　“我草这不是我中午给你的可尔必思吗？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打入迷了，下意识就！要不我给你吐出来……不是……”

　　堀川国广看着和泉守兼定那个混乱的样子。

　　他抽动了下肩膀。

　　“噗……”

　　然后，他眯起眼，眼尾的最后一根睫毛跟着上翘，嘴角也压不住了，整个人向前躬起身，最终：

　　“哈哈哈哈……对，对不起……哈哈哈哈……”

　　和泉守兼定被堀川国广笑呆了。对方当然没有半分嘲笑自己的意思，但是这样的笑容，他还是第一次见。之前的堀川国广倒也谈不上面无表情，但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的，笑得像一层泛出来油光，朦朦胧胧的，一抹就掉了。

　　但他总觉得堀川国广就应该露出这样的笑容。开心的，快乐的，元气的。他喜欢看他这样笑。

　　和泉守兼定立刻红了脸，他岔开话题，把矛头指向对方：“草，别笑了！我打得有这么烂吗！？”尽管他知道堀川国广没那个意思。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玩过街机，我看不明白的。但是和泉守同学很厉害。”堀川国广挥挥手：“就是……觉得挺好玩的。”他擦了擦眼泪，脸上泛起一点红晕，比之前那副绷着的模样生动多了。

　　没玩过。和泉守兼定灵光一闪，他冲堀川国广指了指对面，来，正好那人走了，你去。

　　“哎？”堀川国广被和泉守兼定牵着来到对面，按着肩膀坐了下来。堀川国广再次看向腕表，4:27，但是他很快就被和泉守兼定的声音吸引回来：

　　“没事，我教你，很好操作的。”

　　“那，那我去买点游戏币…”堀川国广要起身。

　　“不用不用，”和泉守兼定帮他投了几个，一晃摇杆，“来嘛，都说了是请你的。你看啊，这个隆就是你用的角色，这个键是拳，这个键是足，→是前，→→快按就是往前冲，→↓↘+拳就是升龙拳，↓↙←+脚就是龙卷旋风腿……嗯嗯好了很简单的对吧？来来来开始。”

　　和泉守兼定一边虚点着键位，一边放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地吐出一堆，最后欢天喜地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留堀川国广一个人“……”地留在原地，不由分说地开始了比赛。

　　然后，顺理成章地把堀川国广打到再起不能。

　　虐菜的心情非常愉快，和泉守兼定一仰头干了剩下的那点可尔必思，刚才被人虐的烦闷心情也一扫而光。他看着堀川国广在对面呆呆地看着屏幕，冲他摆摆手：“好啦，别灰心！你这已经算厉害的了。刚才那几招回防真不错啊！你反应还挺快的。”

　　堀川国广没说话。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屏幕里挂掉的角色，没有懊恼，也没有失落，只是看着。他想了想，拎起放在一旁的书包，和泉守兼定以为他玩生气了要走，但堀川国广只是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占位置，拿出一只不怎么起眼的蓝色小钱包，拉链口坠着一个红色的蝴蝶丝带：“稍等，我去买游戏币。我再试一次吧。”

　　和泉守兼定叼着空瓶子一上一下，看着堀川国广向吧台走去的身影，忽然意识到，就算是这种时候，对方也没把那个大琴箱放下。仿佛那东西就是堀川国广的影子，延伸，人体的一部分，和器官一样不可分割，亦或是……他的灵魂。

　　草，音乐痴，搞艺术的是这样的，和泉守兼定肃然起敬，又脑补自己以后电吉他不离身的样子，更加理解地点了点头。

　　没过一会儿，堀川国广就回来了。他坐回原位，依旧也没放下那个大琴箱，而是背在身上，从机器中间探出头，笑笑：“不好意思，和泉守同学，您能再教我一遍吗？刚才有些地方，我没太记住…”

　　和泉守兼定立刻把书包拎起来，压到自己椅子上站位，绕到了堀川国广身边。虽然他觉得对于新手来说教多少遍也是白费，但还是姑且放慢了语速，用素人玩家能听懂的方式重新解释了一遍。他握着堀川国广的手，点着键位，不时确认对方的表情，却见少年垂着眼，一双浅葱色的大眼睛牢牢跟着他手指的方向，不时轻轻点头，嘴唇无声地瓮动，那认真，不像是在记键位，反而像是在记什么离谱的行动暗号。

　　和泉守兼定说累了，干脆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上搜出隆的出招表给对方看，堀川国广双手接过手机，比对着自己的键位，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手指虚按了几下，最后深吸一口气。

　　“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吗？”和泉守兼定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涩。

　　堀川国广抬起头，手指搭到键位上，没有即将开始比拼的跃跃欲试，反而是一种平静和……某种难以言述的专注：“嗯…试试吧。”

　　他笑笑。

　　两轮战斗回合结束，堀川国广还是理所当然地输了。但是和泉守兼定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总觉得自己被对方故意让了几招，但是那感觉太轻微，甚至不怎么合理，以至于这个念头很快就被胜利的喜悦压了下去。对方的出招基本就是攻势表那一套，根本不懂什么连招，也没什么配合，但是他的动作很精确，每一招都没有新手因为紧张而拖泥带水导致连按带来的失误，所有指令都和他刚才看过的出招表精确契合。和泉守兼定在游戏时没法看堀川国广的手，但他想，那一定是需要相当精密的力度才能实现的程度，就像触碰琴键，或是……叩动扳机。

　　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涌了上来。

　　“哎…果然还是和泉守同学更厉害呢！…”

　　堀川国广打断了和泉守兼定的想法，一边感叹，一边抬起手腕，再次确认：“…我要回家了。”

　　“啊，哦。”和泉守兼定立刻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16:55：“哈，这么早？再玩会儿也没关系吧？”

　　“不了，我要回去学习，最近功课落下了。”堀川国广拎起书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功课？你偏差值大概多少？”

　　堀川国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告诉对方，语气里有着恰到好处的腼腆：“那个……61。”

　　“草，这也没我高啊。我以为你铁定是个优等生来着呢。”和泉守兼定笑了，他顺了顺头发，非常潇洒地一甩马尾，一敲食指，“我68。”

　　“哎？”堀川国广有点惊讶地抬起头。这大概是他今天第二次露出比较生动的表情。

　　“咋了，又强又帅才是我的人生追求。功课不能落下，不然就是徒有其表。但是帅气也必须要追求，不然就是个书呆子，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街机，篮球，摇滚，我都喜欢。”他说完，露出一个怎么样被老子征服了吧的表情，这表情放到别人脸上只会让人把书包砸过去，但是放在他的脸上，反而让人有一种心悦诚服地赞叹的冲动。

　　堀川国广把书包背到右肩，笑了笑：“真不愧是和泉守同学！那我就更要加油了呢。”

　　说完，他走到街机厅门口，又转过身，好整以暇的站在光影之间，冲和泉守兼定认真地鞠了个躬：“谢谢您，我今天玩儿得很开心。”

　　他起身，露出一个真挚，澄澈的笑容。他眯起眼，眼尾最后一根睫毛又不听话地翘起，融入门外落日熔金的橙色天光之中。

　　和泉守兼定还想说什么，堀川国广已经转身，带着他那个巨大的琴盒，汇入街头的人流，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22:20】。

　　夜晚。烂尾楼。秋夜的风不比冬夜酷烈，却也扫尽了夏日里最后一丝燥热，在楼顶掀起微不可见的尘土。霓虹灯已经亮起，废弃水箱和布满蛛网的通风管道就在身后。少年确认着目标建筑的前街后巷，蹲下身，拨动琴盒的纽扣。

　　一个普通的琴盒。打开之后，出现在面前的，也不过就是一把小提琴。但少年连看都不看，他拉开暗格，把指腹对上去，听到嘀的一声，指纹锁解锁，夹层被好整以暇地弹开，里面露出少许被拆解放置的零件，但还有被搁置在中间槽位的，堪称精湛与漂亮的巨大枪身。

　　他拾起那些部件，拿起一把小型螺丝刀，面无表情地拼接，整合，旋转，整个过程繁琐而复杂，却不超过两分钟。最后，他将Schmidt＆Bender可调倍率瞄准镜安到燕尾槽上，又在枪口拧好漆黑的消音器，这才算完成了这把枪的最后一块拼图。

　　——□□WA2000半自动狙击步枪。

　　少年把手中的WA2000架起来，移动着上导轨的两脚架，调整位置，将橡胶尾托抵在肩膀，最大程度地贴合，分毫不差，以减少后坐力。虽说如此，他的身体依旧太小了，小到即使是WA2000这种结构紧凑，仅有905mm的无托狙击枪，在他的手里，也依旧像是小孩偷拿大人东西，看起来不伦不类的。更遑论他身上那一件明显过大的，看起来经过改良，更便于行动的黑色西装，以及扣到自己打出来的孔眼的过长的武装带，别着一把Walther PPK手枪。

　　少年浅葱色的左眼已经对上了瞄准镜的准星。他看着黑色的十字线，准星越过街头的霓虹板，广告牌，垃圾箱，摔落在地上的花盆，越过几个一边吸烟一边打电话的人，最后，锁定了点位。

　　他戴上骨传导内置耳麦，拨开通话按钮。机械女声从中传来，夹杂着不自然的电流声响：

　　“Target confirmed. ETA, 9min, approaching from the west alley.”

　　“Acknowledged. B-2,C-1,Cover me.”

　　少年冷静地回复。他耐心地倒数着时间，压低心跳，平稳呼吸，将自己从身到心得融入茫茫夜色之中。直到一个留着黑色板寸，穿着灰色条纹西装，看起来和普通上班族没什么区别的男人从巷口闪出。他左顾右盼，似乎在警惕什么，又把那只腋下的黑色公文包夹得更紧，逡巡片刻，决定再次地闪入小巷——

　　风在这一刻静止了。少年算好了风阻，微调着枪口，将十字准星对准男人的后脑，扣动扳机。

　　噗——！

　　消音器将枪声收到最小，听起来就像是一声闷哼，来自远方被自己击中头颅的男人。少年安静地看着那人干脆利落地扑倒在地，公文包里的文件散落一地，被额头涌出的鲜血染红，身体连抽搐都没有。

　　他移开视线，组织的车辆已经停在了不起眼的位置。他一边确认回撤路线，一边起身，偏头，对着骨传导耳麦：“Clear.钱和药都打过来。”

　　“As usual. Good work.”

　　少年旋动螺丝刀，将那把WA2000拆卸，分解，轻车熟路地置入琴盒内层，稳稳锁好。他将上面的小提琴摆正，扣上盖子，拨动锁扣，正要往楼下赶——

　　手机响了。LINE消息的提示音。这个时候，会有谁找他呢？

　　他一边向下小跑，一边滑动解锁手机。LINE上，是新同学发来的好友申请。少年的头像是一把打刀。大概是和泉守兼定的原型刀吧，不时在资料馆里展出的那把。的确很适合他。

　　我是和泉守兼定！以后一起玩啊！ᕕ😆ᕗ

　　少年笑了笑。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好友申请，拇指叩着屏幕，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您好，我是堀川国广。请多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