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红尘录》林间等风起

3、青石巷里故人来

　　雨丝如银针，斜斜织满了江南的晨雾。

　　沈青禾拢了拢素色布衫的衣领，将药篓往肩上又掂了掂。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缝隙里钻出的青苔湿滑，她走得极慢，靴底碾过路面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巷口的包子铺已经支起了蒸笼，白雾腾腾地漫出来，裹挟着肉香与麦香，钻进人的鼻子里。老板娘王婶正手脚麻利地拾掇着碗筷，见了她便扬声笑：“青禾丫头，今儿个倒是早，要不要来两个肉包子垫垫肚子？”

　　沈青禾停下脚步，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了婶子，我得赶在辰时前把药送到城西的张老爷家。”她顿了顿，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包晒干的金银花递过去，“这是前些日子晒的，婶子泡水喝，败火。”

　　王婶也不客气，接过来塞进口袋，又拿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糖糕往她手里塞：“拿着拿着，甜丝丝的，路上吃。”

　　推拒不过，沈青禾只好收下，道了谢，转身又往巷深处走。

　　这条青石巷她走了十八年，从垂髫稚子到如今的亭亭少女，巷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进了骨子里。李家的竹编筐，赵家的胭脂铺，还有巷尾那棵老槐树，年年春天都开得轰轰烈烈，落英铺满半条巷子。

　　只是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冷清些。

　　走到自家药铺门口时，沈青禾却愣住了。

　　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环上系着一根她从未见过的蓝绸带，绸带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风一吹，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她的心猛地一跳，攥着糖糕的手指微微收紧。

　　爹娘走了三年，这药铺的门，除了她，再无旁人会动。

　　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

　　药香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檀香。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旁，立着一个身着青灰色长衫的男子。

　　他背对着门，身形颀长挺拔，乌黑的长发用一根同色系的发带束着，露出光洁的后颈。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都显得格外修长好看。

　　听见开门声，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为俊朗的脸，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道温润的弧线。他的眼神很沉，像是藏着千山万水，看向她时，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

　　沈青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握紧了肩上的药篓背带，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为何会在我家？”

　　男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掠过她沾着雨珠的发梢，掠过她手里攥得变了形的糖糕，最后落在她腰间系着的那枚小小的玉佩上。

　　那玉佩是爹娘留给她的，莹白的羊脂玉，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男子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悦耳，像是浸了春雨的清泉：“青禾，我是……阿珩。”

　　阿珩。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沈青禾的脑海里炸开。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珩，那个儿时总跟在她身后，抢她的糖葫芦，替她挨爹爹的戒尺，说好要娶她做媳妇的邻家哥哥。

　　那个三年前，随着爹娘搬离青石巷，便杳无音信的少年。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那枚银铃铛，在风里，叮铃，叮铃。

　　沈青禾看着眼前的男子，记忆里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郎，与眼前这张成熟俊朗的面容，渐渐重叠在一起。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