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砂灼心》无类

2、草台师徒

　　傅砂看兰浊的眼神熠熠，似乎完全不嫌弃他这个草台师父。
　　“在走出试炼之后，我就察觉到有很多人在注意我。”傅砂说，“听说，师尊在我还未出试炼时，就说想要我？”
　　“……对。”兰浊点头。但那不是怕他羊入虎口吗？
　　“那师尊现在的意思，是……后悔了吗？”
　　“……”
　　皓岚宗独来独往第一人的兰浊哪里见过这种可怜巴巴、无毒无害、摄人心魂、戳人七寸的萌物？
　　“没有！”兰浊当即回答，还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为师只是，想多给你一点选择的机会。”
　　傅砂绷着的小脸这才又舒展，开心道：“徒儿也不后悔选择师尊！”
　　兰浊心里蓦地酸暖，好像自己最柔软最易被刺伤的位置被猝不及防入侵，挡无可挡，避无可避，但落下来的只是一片轻羽，重量只够将将感受到它的存在，但却带来和煦温柔的暖意，撩起圈圈涟漪。
　　兰浊没再说什么，留孩子继续铺床收拾屋子，自己悄悄出门晒太阳去了。
　　总之，先带上一段时日吧。
　　如果傅砂哪天不想待着了，再着手给他转师门即可。
　　只是到时候……自己别舍不得的好。
　　就在兰浊的脸刚被阳光照的泛起一点红晕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令人生厌的脚步声。
　　来人名叫陆杉礼，是师兄团里年纪最小最狗腿的那个，师兄指哪他打哪，各种跑腿得罪人的活都是派他去干，而他本人也是以此为荣。
　　“兰浊师弟，师尊似乎有事找你，赶紧去一趟吧？”
　　依旧是令人作呕的得意语气，明显已经迫不及待看到兰浊被罚了。
　　兰浊懒懒睁眼，像是没听见他说话，更没赏给对方一个眼神，而是从藤椅上起来后径直进了屋。
　　“兰浊，你……！”陆杉礼见他不理自己，当下就上了火，刚想跟着进去就吃了个结实的闭门羹，差点给自己鼻子都撞了，愤恨道，“哼，继续横吧，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师尊，是有人找吗？”傅砂听见动静刚想出去，就见兰浊进来。
　　“哦，没什么，为师出去给你打野兔吃，小傅砂乖乖待在这里别乱跑。”兰浊抬手摸摸他脑袋，软乎乎的，“如果今晚我没回来，你就自己先睡。哦对了，会做饭吗？”
　　“会。”傅砂点头。
　　“那就好，食材不多，但足够填肚子，别饿着自己。”兰浊放下心来，“如果有人来找，将他们轰出去就好。”
　　打个野兔哪里用得着一个晚上？傅砂虽然疑惑，但也知道兰浊就是随便找个借口罢了，他也不多问。
　　沐着傅砂懵懂又担忧的目光，兰浊步履稳健出了门，好像真要出去打猎一般。
　　依旧是无视掉了门口那位，兰浊自顾自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陆杉礼气坏了，非要把面子找回来，快步追上兰浊，急促地教育起来：“师弟，你这次真的是太过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师尊看上了那个名叫傅砂的小孩，其他长老都没敢抢师尊想要的人，偏生你一个还没出师的上赶着给师尊添堵……”
　　即便兰浊全程都当没他这个人存在，陆杉礼也依旧是乐此不疲地絮叨了一路，然后在抵达易水泽的霞心殿时又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陆杉礼的脸上黑红交替，但很快便又恢复正常，“哼，永远都是这副自视清高的样子，永远不长记性！”
　　霞心殿内，易水泽正端坐着，一手摇着玉骨折扇，一手托着一盏茶，时不时送到嘴边浅啜一口，面上看不出情绪，全然不像陆杉礼口中的“震怒”。
　　但兰浊知道，他气疯了。
　　此人越是生气，面上就越是端得气定神闲，实则下沉的眼锋、紧抿下撇的嘴角早已暴露了他的内心。
　　兰浊也不与他多话，走前去径直跪下。
　　“兰浊，来向师尊请罪。”
　　……
　　走出霞心殿时，天还黑着。
　　兰浊在门口闭眼站了好一阵才踏着虚浮的步子离去。
　　他并未直接回去，而是转去林子深处，待旭日吐露含着暖意的光，才回到自己的屋舍，手里还多了一只灰兔。
　　然而，屋舍里空空荡荡的。
　　“傅砂？”
　　嗯？他刚收的小徒弟呢？
　　兰浊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都没有见到傅砂的身影，顿觉不妙，手里的兔子觉察到抓着自己耳朵的猎人泄了劲，于是两腿一蹬便逃脱魔爪朝着屋外奔去，只可惜它逃跑路线没选好，迎面撞上了回来的猎人的徒弟，当即又被抓获。
　　“兔子？”傅砂立刻意识到是兰浊回来了，赶紧跑进屋去，“师尊！你回来啦！”
　　“你去哪儿了？”只见兰浊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上下观察，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昨天在来的路上看到路边长着菌子，就想着早点起来去摘些回来给师尊炖汤喝……师尊？”
　　兰浊左右不放心，直接上手去捏了捏他的肩膀和手臂，没觉察出异样，又调个面继续检查他背部。
　　傅砂被他按得笑出声：“师尊，痒……哈哈哈，师尊你怎么啦？”
　　见他确实无恙，兰浊才松了口气，将他怀里的兔子拿回来，“没事，我……为师不是让你好好待着别出去的吗，怎么还往外跑？”
　　“可是，为什么不能出去啊？”傅砂不理解。
　　“那当然是因为……外面有凶兽！”兰浊在他额心轻轻点了点，“好啦，为师去料理兔子，你自己先玩吧！”
　　然而傅砂跟着他一路去了膳房，还在坚持刚刚的问题，“可是师尊，这里是皓岚宗，除了灵犀峰的灵兽园，哪里有兽，甚至还是凶兽？”
　　兰浊指尖灵光微显，只微微拂过灰兔的脑袋，对方便毫无痛苦的昏死过去。他一边料理兔子一边给傅砂解释：“那你可知上古有一凶兽，形似牛，长四角，人目彘耳，声如飞燕，喜食人肉？”
　　“不知道。”傅砂摇头。
　　“皓岚宗主峰名叫竺淮山，而此兽之名，就叫诸怀。”
　　傅砂睁大双眼：“这，难道并非巧合？”
　　兰浊盯着他不说话，忽道：“当然是巧合！”
　　“……”傅砂一阵无言，嘟哝着，“师尊你逗弄徒儿。”
　　兰浊拎着昏死的兔子晃了晃，道：“因为为师在等你出去，接下来的画面可能影响你食欲，还不快跑？”
　　“没关系，徒儿不怕这个！”傅砂说着还将自己揣了一路的菌子也倒出来。
　　看他熟练地清洗菌子，兰浊暗暗欣慰了一下。还好，这孩子很省事，就算扔出去也不会饿死街头……
　　等等，什么叫扔出去？
　　兰浊立刻摒弃掉自己的想法。
　　大概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他这么个奇葩师父，收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徒弟授课，而是带着徒弟举炊。
　　待菌兔汤出锅，师徒俩一人捧着一碗去门口肩并肩坐着吃。
　　“师尊。”
　　“嗯？”
　　“为什么师尊的住所和其他师叔离这么远？”傅砂吹了吹滚烫的汤。
　　皓岚宗每个弟子都有自己独立的院舍，只是大部分弟子住得会相对近一些，平日修炼自然也是结伴去，只有兰浊一个特立独行，住了个偏远又不甚好走的地方。
　　“你师尊我一个人孤立他们所有人，所以说，你以后可是没有师叔师伯疼的。”兰浊捧着碗壁，感受着从碗中传来的温暖，语气带笑，“怎么样，后悔没有？”
　　兰浊喝了口汤，却没听到回应，偏过头只见傅砂正盯着自己，那双眼睛清亮又坚定。
　　“我有师尊就够了。”
　　兰浊怔住。
　　要遭……这到底是打哪来的小妖精，这么会蛊惑人心？
　　“小傅砂。”
　　“怎么啦，师尊？”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会选择我呢。”
　　傅砂这次细细思考了一下，最后却只蹦出两个字，“缘分？”
　　“……你还能再敷衍点儿吗？”
　　“是真的这么觉得啦！”傅砂端坐着，一本正经，“那师尊不是也没告诉徒儿，为什么我还在试炼的时候你就说想要我吗？而且，因为这件事，师尊还被人指指点点，你又是为何非要选择我呢？”
　　“……缘分。”
　　“师尊！”傅砂软乎乎地怒了一下。
　　“师什么尊，洗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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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砂洗完碗筷后，跑去问兰浊他今天的课业是什么。
　　好问题，兰浊也想知道。
　　课业什么的，倒不是他不会做，主要是他不会教。
　　人都以为兰浊虽年纪小，却是易水泽门下最优秀最得意的徒弟。因为天赋异禀，经常连课业都狂到不用去听，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是因为被易水泽针对，没法去听。
　　兰浊也不懂堂堂一个副掌门怎么会这么小心眼又神经病，而且偏喜欢逮着他一个人整。直到后来，他发现易水泽有个变态癖好，就是喜欢收漂亮聪明的人入自己门下，然后致力于把他们养废。
　　高压之下，有的人或是归顺当个废物，或是不堪受辱直接卷铺盖走人。偏生出了兰浊这么个反骨，不归顺，亦不走人。
　　他专和易水泽对着干。
　　易水泽以各种理由罚他面壁不许听课，他也不乖乖面壁，而是跑去藏经阁看书，或者跑去别的峰偷学别家的课业，被发现后免不了被惩罚，但他下次还这么干。
　　后来挨罚的次数逐渐变少，也许是真的怕把他玩死吧，近几年来受的最重的一次罚，就是昨晚……
　　总之，他是个没正经学过什么的四不像，很多课业在学到一个进度后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打断，等他再偷溜出去时，人家都开始学习新的东西了，他便只能想办法去藏书阁自己学。
　　这样的他要怎么当一个师尊呢？也没人教过啊……吃百家饭长大的兰浊试图从脑海里提取出某一个长老教学时的样子，但在某一个时刻又会被另一个长老的模样代替。
　　他会的东西太杂了，尤其是……
　　尤其是孩子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呢！
　　“师尊？”
　　“……师尊带你钓鱼去！”
　　“啊？”
　　钓鱼，讲究沉心静气，修炼之人也最需要摒弃杂念，唯有沉下心来才能领悟真谛。
　　嗯，非常有意义！
　　翌日。
　　“师尊带你打野鸡！”
　　“啊？”
　　打猎，尤其是野鸡这种一旦惊动就会撒丫子乱跑乱飞的猎物，打它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技巧，修炼之人当然……
　　“师尊，猎物受惊都会乱跑的。”
　　“……”
　　第三日。
　　“师尊带你……”
　　“师尊，不能再钓鱼遛鸟抓鸡野炊了，会玩物丧志的！”
　　“……师尊带你下山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