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砂灼心》无类

1、抢徒

　　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兰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奉上拜师茶的孩子陷入了沉思。
　　不该冲动的，兰浊想。
　　尤其这个徒弟还是在自己的师尊易水泽看中的情况下抢来的。
　　“……仙尊，是不愿收我吗？”
　　孩子保持着奉茶的姿势已经有一会儿了，见兰浊一直没有动作，终于忍不住抬头问。
　　如果不愿，兰浊就不会在收徒大典的入门试炼环节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句“师尊，这个孩子我想要！”这样的话了。
　　愿意的，就是后悔的有点快。
　　不过兰浊还是接过拜师茶饮了一口，道：“怎会？快起来吧。”
　　“师尊请受徒儿一拜！”
　　兰浊看他规规矩矩向自己行过三叩之礼才站起身，冲他笑得稚嫩明媚。
　　确实是个漂亮又乖巧的孩子。兰浊的心悄悄化成一滩水，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波澜不惊与沉稳。
　　“你叫什么名字？”
　　“徒儿名唤傅砂！”
　　“年岁几何？”
　　“今年十二了。”
　　“嗯……”
　　傅砂见他不语，心有忐忑：“师尊，我这个年纪入仙门，是不是有点晚了？”
　　“嗯？哦，不会，十二岁本就在仙门收徒的范围内。”兰浊没想到他会纠结这个，淡淡道，“你若学得好，说不定比我那些废……比我那几个师兄都厉害呢。”
　　傅砂腼腆挠头一笑，道：“徒儿会努力的！”
　　“嗯。”
　　见兰浊又没了下文，傅砂主动问道：“师尊，我们没有什么立誓仪式吗？”
　　“立誓？”兰浊眨眨眼，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那种师父一句徒弟一句，誓言今后荣辱与共之类的话吗？
　　“哦，没有，毕竟师门刚刚才成立。”
　　孩子明显懵了一下，“……那、门规？”
　　兰浊沉吟了一会儿，道：“顺其自然，无过无咎即可。”
　　立誓是没有的，门规是现立的，孩子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哦，再加一条，离你师祖远点！”
　　“……啊？”
　　他们师徒俩这缘分结得着实草率，收徒仪式更是潦草，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其实更出乎兰浊的预料。
　　如果不是非必要情况，谁会去主动得罪自己的师尊呢？尤其这个师尊不仅是德、高、望、重的“齐岳长老”，还是皓岚宗的副掌门，手握重权。
　　但无论这人在旁人眼里有多么光鲜亮丽、高风亮节，在兰浊这里，他就是个人皮兽心的死变态，专爱挑漂亮又优秀的孩子收入自己门下，然后处处针对打压对方。
　　所以在今日的入门试炼大会上，兰浊见到傅砂的第一眼就觉得要遭。再一瞥自己那变态师尊，果然，摇扇的手都停了，目光死死盯着傅砂不放。
　　这人心里打什么算盘，兰浊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
　　大概是皓岚宗乃至整个修真界史上都从未出现他这么个奇葩，大庭广众之下就嚎着“师尊，这个孩子我想要！”，惊得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只见易水泽嘴角难得地抽搐一下，问：“什么？你想要谁？”
　　“他！”兰浊直指玄天镜中一个漂亮少年。
　　当时的傅砂和一众新人正在参加皓岚宗五年一次的入门幻境试炼，试炼不说有多难，毕竟都是初出茅庐的孩子，更多的是考验他们在面对危险、诱惑以及突发情况时的态度、反应、策略以及协作能力等等。
　　长老们则是通过玄天镜来观察新人在试炼中的表现，来挑选将谁收入自己门下。表现优秀且被某个长老一眼看上的，就被直接带回峰里，其余表现合格的则是去外门好好历练，争取早日入内门。剩下不合格的自然是与仙门无缘，可以收拾收拾回家去了。
　　当然，被长老收入门下的，也不代表这个孩子就属于这里，而是看他接下来的表现和考核成绩，再决定他是去是留，亦或是转入更适合他的长老门下。
　　兰浊和一众弟子来此自然只有捧场看戏的份，毕竟每个弟子入门时都是这样被当做猴一样围观过来的。看新人在试炼里仓惶出糗，做出和当初的自己一样的反应是他们乐此不疲的游戏。
　　只有兰浊，抱着手臂兴致恹恹，甚至想睡觉，直到他无心一瞥，看见了傅砂……
　　耳边私语不断，皆是在讨论他那句不识好歹的狂妄发言。
　　“他在说什么？”
　　“我没听错吧，是他要收徒还是他想让易掌门收徒？”
　　“明显是他自己想收啊，疯了吧？上赶着丢人现眼！”
　　连易水泽都惊地胡子歪了一下，道：“你尚年轻，且还未出师，如何能……”
　　“师尊~”
　　别说易水泽，兰浊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他能发出来的声音，“我想要那个孩子，让我也过个师尊瘾呗？我不是你最‘宠爱’的徒弟吗？”
　　“……”
　　“啊哈哈哈哈……”擎苍长老先行打破僵局，仰天大笑一番，“真是奇也，兰浊入皓岚宗这么多年，老头子我竟不知道他也会这样撒娇？”
　　一众长老也跟着哈哈大笑。
　　“谁不是呢？我还当兰浊天生性冷不爱与人说笑，原来私下里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看来易掌门很宠弟子啊！”
　　云鼎峰长老附和：“欸，兰浊不是门门考核都甲等吗？要说这群小辈里谁最有资格先当师父，那非兰浊莫属了！”
　　“谁说不是呢，唉，要是我门下的弟子也这么争气，这么有魄力就好咯……”
　　“其实算算时间，也该是年轻人的时代了，咱们这些老家伙们也是该放下担子休息休息！”
　　“欸欸欸，别带上我啊，我还年轻力壮没干够呢！”
　　灵犀峰长老直接拍板：“要我说，不如就让兰浊将那孩子收去得了！”
　　“成何体统！礼教何在？章法何在！”戒律司长老吹胡子瞪眼，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兰浊尚未出师，就算在弟子中属于佼佼者，但到底还没有收徒的资质，此事怎能如此儿戏？！”
　　底下看热闹的弟子们也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从未有过这种还未出师就收徒的先例！就因为他是易掌门的弟子就能这么狂妄？”一名剑修峰弟子不满吐槽，只是到了后半句声势就弱了下来。
　　“呵，人家长得好，又是天之骄子，你就说皓岚宗里哪个长老不想收兰浊为徒？”
　　一向少言寡语不爱与人讲话的黎光长老栾丘打断嘈杂声：“资质，早就够了。”
　　擎苍长老像是想起了什么，道：“欸，我记得兰浊先前不是申请过出师吗，怎的还在易掌门的门下？”
　　兰浊淡笑不语。
　　是啊，皓岚宗出师讲究资质，只要测验合格、师门认可、宗门认可就能出师，偏偏他师尊是易水泽，而易水泽又最是“舍不得”他这个徒弟。
　　“兰浊还年纪尚小……”易水泽还在维持表面的端庄与儒雅，但看兰浊的眼神已是怜爱之下暗藏警告意味。
　　兰浊回敬一个假笑，“师尊，兰浊都长大了，总是在师尊的庇佑下，如何才能更进一步呢？”
　　一回生二回熟，兰浊再撒娇已经毫无压力，光是看易水泽那见了鬼的眼神就知道他被自己恶心坏了。
　　最终，这件事暂时算是定下来了。
　　说暂时，是因为兰浊要再次参加出师考核，还要获得易水泽的认可，不过易水泽已在众长老面前放了话，只要兰浊通过考核，他纵是再“舍不得”也会忍痛割爱。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关，宗门认可。
　　这件事得由掌门薛庭乌亲自决断，然而薛庭乌如今在闭关，离出关还有两个月，在那之前他还是得在原本的师门里待着，至于这期间他会经历什么……哈，罢了，早都习惯了。
　　哦，现在不止他一个了，还多了个小徒弟。
　　“唉……”
　　愁死他了。
　　“师尊是有什么心事吗？”正在给自己铺床的傅砂听见他叹气，回过头不解问。
　　兰浊看着他真挚无邪的眼睛，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孩子，你为什么会同意让我成为你的师尊的？”
　　“啊？”傅砂茫然，“不是师尊说……想要我吗？”
　　兰浊走过去蹲下，微微仰头看他，问道：“老实告诉我，你来这儿之前，有人跟你说过我的情况吗？”
　　“说过的。”傅砂乖巧点头。
　　“说了什么？”
　　“说……说师尊还未出师，第一次当师尊可能经验不足，而且，还需待掌门出关，才能为师尊定夺职司，所以，我和师尊得过一段寄人篱下的……四不像生活……”
　　这话一听就是傅砂加工美化过的，原话肯定没有最难听只有更难听，所以兰浊就更无法理解。
　　“人家都这么和你说了，你怎么还是来了？”
　　皓岚宗收徒不单单是师父选徒弟，也是徒弟选师父，需得双方互相认可、互相选择才可结为师徒。
　　要说收徒，兰浊其实也只是起心动念了那一下，并不认为自己真的能将傅砂收为徒弟，他的核心目的仅仅只是不让傅砂成为易水泽的徒弟。
　　动念之后，他就开始思考抢徒弟这件事的可行性。
　　来看入门试炼的长老里，云霄峰擎苍长老最为年长，且为人豁达爽朗，不怕得罪人。
　　云鼎峰明玉长老和灵犀峰墨影长老都被易水泽抢过徒弟，早就对其心有不满，只是没有必要因为一个徒弟和副掌门撕破脸的必要，故而忍耐。但倘若是副掌门自己的弟子想要和师父抢徒弟，那可就赖不着他们想要拱火了，毕竟这机会可遇不可求啊！
　　断了易水泽收徒的路，那下一步就得好好想想傅砂的去处。
　　到也不是兰浊不想收徒，而是他目前的处境过于尴尬，各方面条件都不合适，收了孩子也只是带着人家吃苦，所以他将希望寄于自己的几个师兄。
　　这几人向来与师尊易水泽沆瀣一气，必定不会让他这么如愿收了徒弟，故而入门试炼还未结束兰浊便离开了，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好师兄们在傅砂试炼结束后多吹几句耳旁风，争取把孩子劝退。
　　傅砂在试炼里的表现称得上优秀，所以想要他的长老只会多不会少，兰浊可以肯定，只要傅砂想，他就可以拜入任何长老门下，反正如此闹了一场，易水泽那么好面子的人是不会再说收傅砂为徒了。
　　谁曾想，这孩子成了这一环里最大的意外！
　　傅砂不仅来了他这边，还一进门就跪下奉茶？！
　　太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