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砂灼心》无类

3、机关傀术

　　傅砂盯着眼前的集市以及自己怀里的风筝、竹蜻蜓、拨浪鼓、翻纸花……陷入了沉思。
　　起初，孩子以为这是一场新的测试，为的是验证他是不是真的想留在皓岚宗修习，一旦被发现有耽于享乐的念头就会立刻让他卷铺盖下山。
　　然而，没有测试，什么都没有。
　　他的师尊是真的想带他玩！
　　“师尊，够了够了，真的不用买了，太多了……”
　　“这些东西在山上见不到，为师怕你无聊多带点回去。”兰浊还在看一家卖糖人的铺子。
　　傅砂终于忍不住问：“师尊，你小时候没玩过这些吗？”
　　孩子就差直言这些都是自己玩剩下的了。
　　“……”
　　“其实，这些东西徒儿也会做，若是师尊喜欢，我可以做给你，不用专门买的！”
　　“……”
　　“师尊？”
　　这句话之后，兰浊没再带他“玩物丧志”，直接领着他回去了，傅砂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漂亮师尊这一路上似乎都不太想搭理他。
　　是他说错话了吗？
　　莫非是师尊想和他亲近些，结果他一点都不领情，让师尊伤心了？
　　就在傅砂跑去想和兰浊道歉时，却见兰浊正在自己的屋里背对他鼓捣着什么。
　　“师尊，对不……”
　　“小傅砂，过来。”兰浊喊他，小心捧着手里的物件送到傅砂眼前，“你看。”
　　傅砂怔住：“这是……”
　　兰浊手里是一个精巧的小木人，就在傅砂纳闷一个普通小木人有什么值得兰浊如此小心捧着时，小木人动了。
　　傅砂登时眼睛便亮了起来。
　　小木人在兰浊掌心里转了个圈，然后对着傅砂伸出双臂晃呀晃，仿佛在央求他把自己接过去。
　　“师尊，你怎么做到的！”傅砂小心地接过，目不转睛盯着小木人在自己掌心转圈打滚，声音都不敢太大，像是怕吓到这小东西。
　　兰浊会心一笑。
　　傅砂说集市里那些小玩具他基本都会做，那说明这孩子不仅动手能力不错，还可能在机关术一类的东西上有天赋，而机关傀术正是兰浊最擅长的领域。
　　看见孩子眼睛刷一下亮起来，兰浊就知道自己没想错。不仅有天赋，甚至非常感兴趣。
　　“想学？”
　　“想！”
　　……
　　“修习偃傀之术，首当明其禁忌。”
　　“禁忌？”傅砂像摸小动物一样摸着小木人的脑袋。
　　兰浊道：“禁忌有三。其一，不得以活人炼傀；其二，不得以死者炼傀；其三，不得将自身魂魄注入傀儡。”
　　傅砂点点头，表示赞同：“以活人炼傀有违伦常，天理难容。以死者炼傀，将令死者不得安息，有违道义。可是师尊，不得将自身魂魄注入傀儡是何意？偃甲傀儡不是只能注入灵力吗？”
　　“注入灵力是官方用途，但不是唯一方法。”兰浊给灵力耗尽的小木人又输了点，小东西像是打了个盹，刚从困顿中惊醒，还有些茫然。
　　“皓岚宗曾有一位机关傀术天才，名为乐螣，他的偃甲傀儡是迄今为止唯一可以称得上‘灵偶’的傀儡，他本人也被誉为‘奇傀老祖’，奇傀峰就是以他的名号命名的。而他能炼成灵偶，就是因为他将自己的魂魄撕裂，分给了傀儡将近一半。”
　　兰浊指尖灵力一撒，傅砂手中的小木人蓦地又多了一个，只是幻化出的小木人身体呈通透感，如同小木人的虚影，它做什么动作，虚影就跟着做什么动作。
　　傅砂似乎明白了：“‘灵偶’的意思是，傀儡有了自己的灵识？”
　　“不错，其形貌几乎与人无异，但刀枪不破、灵法不侵，甚至曾在皓岚宗遭受邪魔入侵一战中大放异彩，仅一人一傀，就横扫敌军大半，是连神兵利器云集的云霄峰都望尘莫及的成绩。”
　　随着兰浊的讲解，小木人和它的虚影逐渐不再像主人和影子，虚影出现了和主人不同动作，二者打出了非常默契的组合技。主人主导进退，视时局变化而改变策略，虚影的行动则是仅凭主人一瞬间的意念而跟着变化，还能用自己的不破之躯替主人抵挡攻击，可谓遇魔杀魔，遇佛杀佛。
　　然而这位傀术天才的传奇故事并没有让傅砂感到激动兴奋，反而面色沉重，“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此法成了禁忌？”
　　“他被自己的灵偶杀了。”
　　战争以碾压之势获得胜利，小木人满意的拍拍手，却不料于它前方的虚影蓦地转身，剑身没入木人心口。
　　傅砂吸了口气，手都跟着抖了一下。
　　小木人僵直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幕，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兰浊道：“有灵者，求生、求知、求果是本能，灵偶本质上没有自己的思想，它的行为都是受困于本能，而本能自然也包括成为一个完整的自己。”
　　“它想把主人身体里剩余的魂魄都抢过去？！”
　　“不错。”
　　傅砂看着躺在手心的小木人，感觉身体有些发冷。
　　“除了会豢养出一个有灵无性的傀儡，将己身魂魄撕裂的方法也是禁术，此为舍本逐末，自绝道途，轻则神智溃散，重则神形俱灭。”
　　兰浊这么说着，眉宇间透着淡淡的情绪，傅砂看不懂。
　　“那师尊，那个灵偶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大概是奇傀老祖早就对灵偶的本能有所察觉吧，他早早就给灵偶下了禁制，一旦自己身死，灵偶体内的魂魄也会随之消散，灵偶自然也不再是灵偶，只是一个比普通傀儡更结实一点的木头疙瘩罢了。”
　　故事讲完，虚影散了，小木人终于杀青，又恢复了活力，从傅砂掌心爬起来像孩童一般再次转着圈玩。
　　“它被毁掉了吗？”
　　兰浊耸耸肩，“谁知道呢，都五百年前的事了。”
　　“真可惜……”傅砂看小木人的眼神都怜悯了几分。
　　兰浊却从这话里听出了不妙的意味，“可惜？我跟你说这个可不是让你觉得可惜，而是让你慎之！戒之！这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还以为你想复刻这禁术呢，小命不想要了？”
　　意识到自己发表了危险言论的傅砂抿抿嘴，张着大眼睛冲兰浊无辜眨眨眼。
　　“那师尊，徒儿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师尊身为天衍峰弟子，却对奇傀峰的机关傀术这么了解啊？”
　　兰浊不动声色转开目光，避开傅砂亮晶晶的眼睛，刚想利用倒茶的功夫想想说辞，傅砂就已经先一步领会他的意图，帮他斟茶。
　　兰浊一时怔愣。
　　几天下来，他似乎还是未能习惯自己真的有了个徒弟，会和他聊天，会向他请教问题，会说话句句带一句师尊，即便他自己都还没有真的进入“师尊”这个角色。
　　兰浊回神清了清嗓，道：“皓岚宗对弟子想学什么并不会过多干涉，只要没有颠倒主次，多学点并没有坏处。而且，严格来说，修行之学包含的东西众多，并不是你专攻某一项就可以，很多时候是需要将两种或多种术法结合起来学的，比如机关傀术，制作傀儡你得学只有奇傀峰才会教的制傀之术，但你若想让它动起来并且做到攻击、御敌，就得把天衍峰专攻的法修学好。所以，你若发现自己在别的方面更擅长，也可以申请转到其他峰的长老门下，都是允许的。”
　　“那师尊为何没去奇傀峰？”
　　兰浊不答，傅砂疑惑：“师尊？”
　　“不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吗？”兰浊轻轻敲了敲他额头。
　　傅砂不好意思地挠头。
　　“那我换一个，师尊，真的最后一个问题了！”
　　兰浊无奈：“问吧。”
　　“师尊最近可是身体不适？虽然你没怎么表现出来，但我半夜偶尔会听到师尊你的咳嗽声。”
　　“……”
　　“若有不便，师尊不必答我，是弟子逾矩了！”
　　“不用紧张，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关注到这个。”兰浊捧着茶杯，一时失神。
　　这两天，他领着傅砂不务正业，一方面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教，另一方面，其实是因为他不想傅砂发现他身体抱恙，所以在尽可能的少动、少折腾。他倒是无所谓傅砂觉得他不靠谱，最好是早点发现早点投奔一个靠谱点的师尊才好，却没料到这孩子对他竟然这么上心。
　　兰浊思来想去，最后也只是说：“老毛病而已，无碍，是不是影响你休息了？”
　　“怎会！”傅砂立刻否认，“徒儿是担心，师尊是因为我才强撑精神授课的，如果需要什么药，我可以替师尊去采买熬制的！”
　　“……你有心了。”兰浊摸摸他的头，“不必担心，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病症，吃不吃药都一样的。”
　　见傅砂神色还是担忧，兰浊觉得好笑，“小小年纪就不要总是蹙着眉，更不要操心那么多，抓紧修炼才是正道，你进了皓岚宗不代表你就能留下来，这两日是为师的错，没好好教你，接下来为师可不会这么放纵了。”
　　“好！”
　　草台班子师徒步入正轨，兰浊也开始笨拙地学着如何做一个师尊。好在，他虽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师尊，却知道怎么当一个学生。他将自己当初修习时的过程复现，带着傅砂一步步走，也好在傅砂悟性高，省了不少心。
　　然而让兰浊不安的是，他时常担心因为自己的缘故，累得傅砂也遭到易水泽和几个师兄的针对，偏偏那几人最近意外的老实，连面都没露过，尤其是他的好师尊，平日里最喜欢隔三差五就找茬，现在这么安静，反倒让兰浊心里犯了嘀咕。
　　果不其然，心头正这么想着，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正在鼓捣傀儡机关的傅砂抬起头，兰浊道：“我去看就好，你不用出来。”
　　说罢他便出了门，不出意外，来人又是陆杉礼，不过这次，他前面又多了两个人。
　　先开口的是大师兄蒙樵：“兰浊，师尊让咱们几个下山去历练，你快收拾一下，准备走吧。”
　　“下山？”兰浊下意识往屋内瞥了一眼。
　　“放心吧，你新收的小徒弟不会有事的。”三师兄葛问舟将自己的胳膊搭在陆杉礼肩上，冲他笑得无害，“这可是皓岚宗，还能给他丢了不成？”
　　兰浊冷笑：“是不会丢，但我必须带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