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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纪秦,我要杀了陆承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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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在餐桌边,手还搭在江敛肩上,但力道明显收紧了。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医院?”纪秦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谁告诉你的?”
江敛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哀求。
“纪秦,”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让我去看看他。就一眼。”
纪秦没说话。
他拉开江敛身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江敛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权衡。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陆承宇的人在守着。你去了,等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江敛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但我必须去。两个月了……纪秦,两个月了。我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哽得生疼。
纪秦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竭力维持的、却已经摇摇欲坠的平静。
心口某个地方,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细微的疼。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不受控制的、因为别人的痛苦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安排一下。”最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更沉,“明天下午。只能远远看一眼,不能靠近,不能说话,不能让他们发现。能做到吗?”
江敛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
那点亮光,像暗夜里骤然划过的流星,灼得纪秦瞳孔微缩。
“能。”江敛的声音很急,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喜悦,“我保证。我就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就走。”
纪秦移开视线,不再看他眼里那过于明亮的光。
“吃饭。”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江敛碗里,“明天需要体力。今晚早点睡。”
江敛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看纪秦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纪秦,”他轻声说,“谢谢你。”
纪秦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
但江敛看见,他耳根似乎……有点红?
错觉吧。
江敛低下头,开始吃饭。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浓郁。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难得的、带着暖意的食物,连同此刻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一起咽下去。
晚上,江敛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爷爷。
爷爷教他认瓷器时严厉的表情,带他去听雨轩喝茶时温和的笑容,还有最后那晚,被陆承宇的人带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苍老,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眼眶又开始发烫。
江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吸了吸鼻子。
身后,床垫下陷。
纪秦躺了下来,手臂很自然地环过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睡不着?”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江敛身体僵了一下,没动,也没说话。
纪秦也没再问,只是收紧了手臂,掌心贴在他小腹上,很轻地、规律地揉着。
沉香的、安稳的信息素,丝丝缕缕地包裹过来,像一张温柔的网。
江敛紧绷的神经,在这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里,一点点松弛下来。
睡意,终于缓缓袭来。
第二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闷热潮湿,像要下雨。
江敛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他就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的、灰白的光。
纪秦还在睡,手臂横在他腰间,呼吸平稳绵长。
江敛小心地挪动,想从他怀里出来。刚动了一下,纪秦的手臂就收紧了。
“别动。”带着睡意的、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还早。”
“我睡不着了。”江敛小声说。
纪秦睁开眼,低头看他。晨光昏暗,江敛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紧张?”纪秦问,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
江敛点头,又摇头。
“怕看到他……不好。”
纪秦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不会。”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异常笃定,“陆承宇留着他有用,不会让他出事。”
这话是安慰,也是事实。
但江敛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并没有因此放松多少。
早餐时,江敛只喝了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了。
纪秦没逼他,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切了一半,放到他碗里。
“吃点。”他说,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不然等会儿没力气。”
江敛看着那半块煎蛋,金黄微焦的边缘,正是他喜欢的火候。
他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完。
纪秦看着他吃完,才继续吃自己的。两人都没说话,餐厅里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隐约的、闷雷滚动的声音。
要下雨了。
饭后,纪秦打了个电话,语气简短,交代了几句,就挂了。
“安排好了。”他对江敛说,“下午三点,医院后门。我们扮成探视的家属进去,只有十五分钟。时间一到,必须走。”
江敛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纪秦,”他忽然问,“你会陪我去吗?”
纪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不安。
心口那根细针,又扎了一下。
“会。”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我陪你。”
下午两点半,雨终于下了起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天色阴沉得像傍晚,远处有闪电撕裂云层,闷雷滚滚。
纪秦开车,江敛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手心一片冰凉。
车在医院后门附近一条僻静的小巷停下。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人等在那里,看见纪秦的车,快步走过来,递上两件白大褂和两个工作牌。
“纪总,只能十五分钟。”男人压低声音,“三楼307,楼梯口左边第三个病房。陆家的人半小时换一次班,三点十分是换班时间,窗口只有五分钟。你们必须在三点十五分之前出来。”
纪秦接过白大褂和工牌,点头:“知道了。”
男人匆匆离开,消失在雨幕里。
江敛套上白大褂。衣服有点大,空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纪秦帮他整理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冰凉。
“别怕。”纪秦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不真切,“跟着我,别说话,别乱看。”
江敛点头,手指紧紧攥着白大褂的下摆。
纪秦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热,干燥,有力。
“走了。”他说。
医院后门平时只走医护人员和物资,此刻因为大雨,几乎没人。纪秦带着江敛,很自然地走进去,刷卡,过闸机,一切顺利。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雨天的潮湿气息,有些刺鼻。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敛的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腔。他跟在纪秦身后,低着头,眼睛盯着纪秦的鞋跟,一步不落。
三楼。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307病房。
楼梯口左边第三个。
到了。
病房门关着,门上有一小块玻璃窗。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花白,背对着门,侧躺着,似乎在睡觉。
江敛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外,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呼吸瞬间停滞。
爷爷。
是爷爷。
虽然只看见背影,虽然隔着门,虽然……但他知道,那就是爷爷。
两个月了。
他终于又见到了他。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视线瞬间模糊。
江敛死死咬着嘴唇,把呜咽声咽回去,手指抠着门框,指甲几乎要折断。
纪秦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
“冷静。”他低声说,“只有五分钟。”
江敛点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门。
很轻的一声。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老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声被玻璃隔绝,变得沉闷而遥远。
江敛一步一步走到病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他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床上的人。
爷爷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是病态的蜡黄色。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安稳。
江敛伸出手,想碰碰爷爷的手,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他不敢。
怕一碰,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怕一碰,爷爷就会消失。
“爷爷……”他低声唤道,声音抖得厉害。
床上的人,眼睫毛颤了颤。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清江敛的瞬间,猛地瞪大了。
“小……敛?”爷爷的声音很哑,很轻,像破旧的风箱,“是……是你吗?”
江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跪在床边,握住爷爷枯瘦的手,把脸贴在那冰凉的手背上。
“是我,爷爷。”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是我……我来看你了……对不起,现在才来……对不起……”
爷爷的手很冷,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此刻,那冰冷的手指,却轻轻动了一下,反握住江敛的手。
力道很微弱,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属于生命的力量。
“傻孩子……”爷爷的声音更哑了,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哭什么……爷爷……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江敛看着爷爷凹陷的脸颊,看着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看着他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那衣服空荡荡的,像套在一副骨架子上。
“他们……有没有对你……”江敛问不下去,声音哽在喉咙里。
爷爷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陆承宇……不敢。”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他留着我……还有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敛脸上,仔仔细细地看,像要把他刻进骨子里。
“你……还好吗?纪秦……他对你……”
“他对我很好。”江敛急急地说,握住爷爷的手紧了紧,“爷爷,你别担心我。我在纪秦那里,很安全。他在教我东西,帮我……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一定会……”
爷爷摇摇头,打断他。
“别……别管我。”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小敛……听爷爷说……江家……没了就没了……人……人活着……最重要……”
“不。”江敛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江家是我们的家。爷爷,那是我们的家。我一定会拿回来,一定会救你出去……”
“傻孩子……”爷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你……你跟你爸爸……不一样……”
江敛的心猛地一沉。
爸爸。
江绍庭。
那个在江家出事当晚,抛下一切逃去纽约的父亲。
“爷爷,”江敛的声音抖得厉害,“爸爸他……”
爷爷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别提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我没他这个儿子……”
江敛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爷爷苍老的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眼角滑落的、混浊的泪。
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为什么爷爷从来不提父亲。
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对江家、对他,永远那么疏离客气。
明白了为什么纪秦的父亲,会说江绍庭背叛了他。
有些真相,像深埋地底的毒刺,一旦破土,就是鲜血淋漓。
“时间到了。”
纪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低,却像惊雷,炸在江敛耳边。
江敛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钟。
三点十四分。
只剩一分钟了。
“爷爷……”他握紧爷爷的手,声音哽咽,“你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一定会……”
爷爷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出一个很淡、很艰难的笑。
“小敛……”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好……活……”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换班的守卫。
是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一看就是陆承宇的手下。
他们看见病房里的江敛和纪秦,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你们是谁?!”其中一人厉声喝道,手伸向腰间。
纪秦反应极快,一把将江敛拉到身后,同时抬脚踹向离得最近那人的手腕。
那人吃痛,闷哼一声,手里的电击器掉在地上。
另一人已经拔出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纪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雨声,仪器的滴答声,粗重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江敛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和挡在他身前的、纪秦宽阔的背影。
然后,他看见纪秦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躲闪。
而是侧身,把他完全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和枪口之间。
“纪秦——”江敛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枪响了。
不是真枪,是麻醉枪。
细小的针管射出来,钉进纪秦的肩膀。
纪秦身体晃了一下,但没倒。他反手抽出腰间的甩棍——江敛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的——狠狠砸向持枪那人的手腕。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那人惨叫一声,枪脱手飞出去。
“走!”纪秦回头,对江敛吼了一声。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江敛没动。
他看着纪秦肩膀上那根细细的针管,看着鲜血从针孔周围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医生袍。
“走啊!”纪秦又吼了一声,声音因为药效而开始发飘。
江敛猛地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爷爷。
爷爷也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焦急,有催促,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走……”爷爷用口型说。
江敛的心脏,像被生生撕开。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留下来,只会拖累纪秦,只会让爷爷更危险。
他最后看了爷爷一眼,那一眼,像要把他刻进灵魂里。
然后,他转身,冲向门口。
纪秦跟在他身后,一边后退,一边用甩棍逼退那两个试图追上来的保镖。
麻醉剂的药效开始发作。纪秦的脚步开始踉跄,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死死咬着牙,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护着江敛,冲下楼梯。
雨声,脚步声,喘息声,混杂在一起。
像一场混乱的、濒临崩溃的交响乐。
终于冲到了后门。
雨还在下,瓢泼大雨,像天漏了一样。
纪秦的车就停在巷口。
江敛拉开车门,把几乎要失去意识的纪秦塞进后座,自己跳上驾驶座——他很久没开过车了,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引擎轰鸣。
车像离弦的箭,冲进雨幕。
后视镜里,那两个保镖追了出来,但很快被大雨吞没,消失在视线里。
江敛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雨刷疯狂地摆动,但视野依旧模糊。他只能凭着本能,在雨幕里横冲直撞。
后座,纪秦靠在座椅上,呼吸粗重,脸色苍白如纸。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麻醉剂的药效完全发作,他几乎失去了意识,只有嘴唇还在微微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江敛从后视镜里看他,眼泪终于决堤。
“纪秦……纪秦你撑住……我们马上回家……马上……”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像是在安慰纪秦,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车终于冲回别墅。
江敛几乎是从驾驶座上滚下来的。他冲进屋里,找到医药箱,又冲回车库,把纪秦从后座拖出来。
纪秦比他高,比他重,此刻完全失去意识,死沉死沉。
江敛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屋里,弄上沙发。
手抖得厉害,他试了好几次,才打开医药箱,找到止血带,剪刀,消毒水。
他剪开纪秦肩膀的衣服。
伤口不深,但针孔周围已经红肿发黑,显然麻醉剂里掺了别的东西。
江敛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咬着嘴唇,用消毒水清洗伤口,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止血,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纪秦在昏迷中皱起眉头,闷哼了一声。
江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轻了。
包扎完伤口,江敛已经浑身冷汗。
他瘫坐在地毯上,看着纪秦苍白却依旧英俊的脸,看着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肩膀上那圈白色的纱布,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冷得像掉进了冰窟。
他想起爷爷最后那个眼神。
那近乎决绝的平静。
那无声的“走”。
不。
不对。
爷爷那时……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囚禁了两个月、刚刚见到孙子的老人。
江敛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
他猛地爬起来,冲回车上,找到被扔在副驾驶座的手机。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试了好几次,才解锁屏幕,找到谢衍之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江敛?”谢衍之的声音有些急,“你们怎么样?我的人说医院那边出事了,陆承宇的人追出去了……”
“我爷爷,”江敛打断他,声音抖得厉害,“谢衍之,我爷爷……他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谢衍之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不忍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江敛,”他说,“你爷爷……十分钟前,走了。”
走了。
什么意思?
江敛握着手机,站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浑身冰冷。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心脏骤停。”谢衍之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江敛心上,“抢救了十分钟……没救回来。”
心脏骤停。
抢救。
没救回来。
这些字眼,一个一个,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江敛的脑子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湿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但他没听见那声音。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谢衍之那句“没救回来”,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放大,扭曲,变成尖锐的、刺耳的噪音。
雨还在下。
车库的门没关,冰冷的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身上。
但他感觉不到冷。
也感觉不到湿。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浸泡的石像,一动不动。
爷爷走了。
那个教他认瓷器、带他喝茶、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爷爷。
那个在江家倾覆时、挡在他身前的爷爷。
那个刚刚还在病床上、用尽最后力气对他笑的爷爷。
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敛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寒风中瑟瑟的落叶。
车库外,大雨滂沱。
像天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
温暖的,带着沉香气息的怀抱。
“江敛……”纪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哑,很轻,带着刚醒来的虚弱和模糊。
江敛没动。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失去庇护的幼兽。
纪秦也没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很紧,很紧。
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任由车库昏暗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雨渐渐小了。
从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
纪秦把江敛抱起来,抱回屋里,抱上楼,抱进卧室。
江敛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任由他摆布。
纪秦把他放在床上,拿来干毛巾,擦他湿透的头发,擦他脸上的雨水——或者,是泪水。
动作很轻,很温柔。
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江敛始终没动,没说话。
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江敛,”纪秦终于开口,声音低哑,“看着我。”
江敛没反应。
纪秦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头,看着自己。
“江敛,”他又叫了一声,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沉,“听我说。你爷爷走了,我很抱歉。但你现在不能倒。你倒了,就正合陆承宇的意。你爷爷……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江敛的睫毛颤了颤。
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但那光,是冷的。
像冰原上最后一点火星,风一吹,就会熄灭。
“他杀了我爷爷。”江敛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陆承宇……杀了我爷爷。”
不是疑问,是陈述。
平静得可怕。
纪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江敛,看着他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不回来。
“也许不是……”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陆承宇,还能是谁?
那支麻醉枪,那针管里的东西,那恰到好处的“心脏骤停”……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江敛推开纪秦的手,坐起来。
他下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
天空开始放晴,云层散开,露出一角灰蓝的天。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照在芭蕉叶上残留的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世界依旧运转,太阳依旧升起。
只有他的世界,塌了。
“江敛……”纪秦走到他身后,想碰他,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江敛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虚假的、刺眼的阳光,一字一顿地说:
“纪秦,我要陆承宇死。”
声音很轻,很平静。
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利,冰冷,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纪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挺直得近乎僵硬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会在他怀里发抖、会对他露出依赖眼神、会因为一点温柔就心软的江敛,死了。
活下来的,是只剩下恨和复仇的、冰冷的躯壳。
而他,亲手促成了这一切。
“好。”纪秦听见自己说,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的石头,“我帮你。”
江敛终于回过头。
他看着纪秦,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很淡,很冷,没有一点温度的笑。
像冰原上开出的花,美丽,却致命。
“谢谢。”他说,声音依旧很轻,“但这次,我要亲手来。”
纪秦的心脏,狠狠一疼。
他看着江敛,看着他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忽然很想把他抱进怀里,告诉他,不要这样,不要变成这样。
但他知道,他不能。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有些恨,一旦种下,就只能用血来浇灌。
江敛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拿出那套墨蓝色的西装——纪秦送他的那套。
他换上西装,扣好每一颗扣子,整理好领口,别上那枚铂金镶钻的领针。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嘴唇没有血色。
但眼睛很冷,很亮,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熊熊燃烧的、黑色的火焰。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无波,“去给爷爷,办后事。”
纪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江家老宅已经被查封,灵堂设在了听雨轩。
福伯接到消息,早早准备好了一切。白幡,黑纱,香烛,挽联。
小小的茶舍,被布置得肃穆而哀伤。
江敛站在灵堂中央,看着正中央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爷爷,穿着中式长衫,坐在听雨轩的茶室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容温和,眼神睿智。
那是他七十岁生日时拍的。
那时江家还在,祖父还健朗,他还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多可笑。
来吊唁的人不多。
江家倒了,树倒猢狲散,往日那些巴结奉承的亲朋故旧,此刻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晦气。
只有寥寥几个人来了。
福伯,李老,还有几个和祖父有几十年交情的老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上了香,拍拍江敛的肩膀,叹口气,转身离开。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江敛站在灵前,一身黑衣,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鞠躬,回礼,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纪秦站在他身边,同样一身黑衣,沉默地陪着他。
快到中午时,灵堂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陆承宇。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身后跟着两个保镖,大步走进来。
空气瞬间凝固。
福伯的脸色变了,李老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几个还没走的老友,更是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江敛抬起头,看着陆承宇。
看着他脸上那虚假的、故作沉痛的表情,看着他手里那束刺眼的白菊,看着他身后那两个保镖腰间若隐若现的枪套。
黑色的火焰,在心底疯狂燃烧。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像万年的寒冰。
“江少爷,节哀。”陆承宇走到灵前,把白菊放在供桌上,语气沉痛,眼神却带着一种恶意的、戏谑的光,“江老爷子走得突然,我也很遗憾。”
江敛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承宇,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看着他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陆总有心了。”开口的是纪秦。他上前半步,挡在江敛身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不过,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
陆承宇挑眉,看向纪秦,笑了。
“纪总这话说的。江老爷子生前也算我长辈,我来上柱香,尽尽心意,不过分吧?”
“心意?”纪秦也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有一片冰寒,“陆总的心意,江老爷子怕是承受不起。”
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浓得刺鼻。
两个顶级Alpha的信息素无声地碰撞——沉静的沉香,霸道的龙涎香,在灵堂狭小的空间里交锋,压得几个Omega老友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江敛忽然动了。
他从纪秦身后走出来,走到陆承宇面前,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陆承宇,”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爷爷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陆承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江少爷这话什么意思?江老爷子是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
“是吗?”江敛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个很淡、很冷的弧度,“那支麻醉枪,那针管里的东西,也是心脏病突发?”
陆承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盯着江敛,盯着他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Omega,和两个月前那个在拍卖会上、被他逼到绝境的Omega,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一样了。
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寒光凛冽。
“江少爷,”陆承宇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有些事,没有证据,就是诽谤。”
“证据会有的。”江敛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陆承宇,你欠江家的,欠我爷爷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陆承宇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充满恶意的、肆无忌惮的笑。
“我等着。”他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不过江少爷,在那之前,你得先保住自己的命。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纪秦。
“靠山,也有靠不住的时候。”
说完,他转身,带着保镖,大步离开。
白菊还放在供桌上,纯白的花瓣,在昏暗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眼。
江敛盯着那束花,盯着陆承宇离开的背影,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黑色的西装袖口。
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那把火,烧得太旺了。
旺到麻木了所有感官,只剩下恨。
纯粹的、冰冷的、不死不休的恨。
纪秦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很重,像要把他从那个冰冷的、只有恨的世界里拉回来。
“江敛,”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痛楚的情绪,“看着我。”
江敛没动。
他只是盯着那束白菊,盯着陆承宇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江敛!”纪秦提高了音量,手用力,捏得他指骨发疼。
江敛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依旧冰冷,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崩塌,在化作灰烬。
“纪秦,”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你说过,会帮我。”
“是。”纪秦点头,握着他的手更紧了,“我说过。”
“那我要陆承宇死。”江敛看着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他身败名裂,我要他生不如死,我要他……跪在我爷爷灵前,磕头认罪……不止如此。”
纪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斤。
灵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香烛燃烧的气味,混着白菊浅淡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江敛慢慢抽回手,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束白菊。
他盯着那纯白的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力,把花束砸在地上。
花瓣散落一地,被踩碎,碾进泥土里。
像某种仪式。
像某种宣告。
傍晚,吊唁的人陆续离开。
灵堂里只剩下江敛,纪秦,福伯,和李老。
李老拄着拐杖,走到江敛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孩子,”他声音哽咽,“你爷爷……走得太突然了。”
江敛垂下眼,没说话。
“但你要记住,”李老握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很用力,“你爷爷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要你好好活着,活得堂堂正正,活出个人样。”
江敛的喉咙哽住了。
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我知道。”他说,声音嘶哑,“我会的。”
李老拍拍他的手,叹口气,转身离开。
福伯收拾好灵堂,也默默退了出去。
小小的茶舍里,只剩下江敛和纪秦。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暗淡的灰蓝色。
江敛站在灵前,看着爷爷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纪秦。
“纪秦,”他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从今天起,我没有软肋了。”
纪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江敛,看着他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里空得厉害。
“你还有我。”纪秦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哑,“江敛,你还有我。”
江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很淡,很轻,没有一点温度的笑。
“是啊,”他说,“我还有你。”
但语气里,没有依赖,没有信任。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纪秦忽然很想抱他。
想把他抱进怀里,想告诉他,不要这样,不要把自己变成这样。
他环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一僵。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有些伤,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愈合。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条布满荆棘和鲜血的、复仇之路。
夜色渐深。
江敛在灵前守了一夜。
纪秦陪他守了一夜。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香烛燃烧,看着青烟袅袅,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里、笑容温和的老人。
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守着逝去的过去。
守着未知的未来。
天快亮时,江敛终于动了。
他转身,看向纪秦,眼睛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冰冷,清醒。
“纪秦,”他说,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教我。”
“教你什么?”纪秦问。
“所有。”江敛看着他,一字一顿,“教我怎么在商场上活下去,教我怎么对付陆承宇,教我怎么……让他生不如死。”
纪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晨光熹微。
听雨轩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黑夜尽头,那一点名为“复仇”的、冰冷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