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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永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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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家回来后的周末,纪秦果然送江敛去学习。
老旧的居民楼里,墨香混着茶香,时间过得缓慢而扎实。李老教得严谨,从最基础的料器、胎骨、釉色讲起,每讲一点,就要江敛上手摸真的、看假的,在对比里长记性。
江敛学得认真。那些小时候祖父零星教过、但从未系统梳理的知识,在李老这里被串联成清晰的脉络。他发现自己确实有天赋——指尖触到真品时的那种微妙的“对”的感觉,看假货时心里隐约的“不对劲”,都是骗不了人的。
纪秦每次送他到楼下,并不上去,只坐在车里等。有时等两三个小时,就处理邮件或打电话。江敛下课出来,总能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安静地停在老槐树下,车窗半降,露出纪秦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累吗?”第一次下课,纪秦这样问,顺手接过他手里李老给的一摞复印资料。
“不累。”江敛系上安全带,闻到车里淡淡的沉香,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些。
纪秦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但江敛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变。
比如纪秦开始过问他三餐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比如书房里那些古玩鉴定的珍本,被挪到了更方便江敛取阅的位置。比如晚上同床而眠时,纪秦的手臂会自然而然环过来,不是情欲的意味,更像一种习惯性的圈揽。
江敛一开始僵硬,后来慢慢适应,甚至会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往那温热的怀抱里蹭。
他不愿深想这变化意味着什么。
怕想多了,又是一场空。
一周后的周四,纪秦在早餐时递给江敛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晚上有个场合,你跟我去。”他说得随意,把盒子推过来,“穿这个。”
江敛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西装,不是常见的黑或灰,而是一种极深的墨蓝色,面料在光线下有细微的珠光,像深夜的海。配的不是领带,是一枚铂金镶钻的领针,造型简洁,但工艺精绝。
“什么场合?”江敛合上盒子。
“纪氏艺术基金会年度预展。”纪秦喝了口咖啡,“不算宴会,正式场合。会有媒体,但不多。陆承宇会来,谢衍之应该也在。”
他顿了顿,看向江敛。
“怕吗?”
江敛摇头:“不怕。”
纪秦看了他几秒,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就好。”他说,“晚上六点出发。白天你可以准备一下,李老上周讲的东西,如果有想再看的,书房里都有。”
江敛点头,心里却有些异样。
纪秦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知道不是。纪氏艺术基金会的年度预展,是纪家每年最重要的社交活动之一,能拿到邀请函的,非富即贵,或是艺术界的顶尖人物。
纪秦带他去,等于向整个圈子公开宣告:这个人,是我纪秦的。
下午,江敛在书房里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窗外阳光很好,芭蕉叶绿得发亮。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方小池塘。锦鲤在睡莲叶下游弋,红色的尾巴在水里划出柔和的弧线。
平静得不像真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衍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晚上我也会去。如果需要,随时找我。」
江敛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最终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书。
傍晚五点,江敛换上了那套墨蓝色西装。
镜子里的他,被这种深沉又矜贵的颜色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身形愈发修长挺拔。领针别在领口,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纪秦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江敛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走过来,站到他身后。
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重叠。纪秦穿着黑色暗纹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的倨傲。他比江敛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下巴几乎抵在江敛发顶。
“很好看。”他说,声音很低,热气拂过江敛耳廓。
江敛的睫毛颤了颤。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紧。
纪秦伸手,帮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后颈,那里临时标记的痕迹已经淡了,但皮肤的触感依旧敏感。
江敛浑身一僵。
“紧张?”纪秦问,手没拿开,反而轻轻按了按那块皮肤。
“没有。”江敛垂着眼,看着镜子里的纪秦。
纪秦笑了,很轻的一声。
“那就走吧。”
预展设在市中心一家私人美术馆,建筑由纪氏出资改建,本身就是一件现代艺术品。纯白的几何结构,巨大的玻璃幕墙,夜晚亮灯时,像一座发光的水晶宫殿。
车停在红毯前时,镁光灯已经闪成一片。
纪秦先下车,绕到另一边,为江敛拉开车门。这个动作做得自然无比,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纪秦亲自为别人开车门,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江敛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纪秦伸过来的掌心。
温热,有力,带着薄茧。
他下车,站在纪秦身边,背挺得笔直。
红毯不长,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敌意。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昂贵香水、信息素和相机快门的声音,嘈杂得让人头晕。
纪秦的手一直握着他的,力道不轻不重。
“纪总!”有记者挤过来,话筒几乎戳到脸上,“这位是您今晚的男伴吗?可以介绍一下吗?”
纪秦脚步没停,只淡淡扫了那记者一眼。
“江敛。”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的伴侣。”
伴侣。
是伴侣。
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窃窃私语声瞬间变大,镁光灯闪得更疯狂了。
江敛的心脏狂跳,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头,对那记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纪秦揽着他的腰,带他走进美术馆大门。
身后,喧嚣被隔绝。
美术馆内部比外面更震撼。
挑高的大厅,纯白墙壁,灯光设计得极好,每件展品都被烘托得像在独自发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松木香薰味道,混合着艺术纸、油墨和高级布料的气味。
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见纪秦进来,纷纷停下话头,投来目光。
纪秦面色如常,带着江敛一路往里走,偶尔停下与熟人寒暄几句,介绍江敛时,用的都是“江敛,我的伴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敛跟在他身边,微笑,点头,不说话。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惊讶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审视——他在被评估,被计算,被放进某个既定的价值体系里衡量。
“纪总。”
一个温润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江敛转头,看见谢衍之朝他们走来。他穿着浅灰色西装,笑容温和得体,目光落在江敛身上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谢少。”纪秦点头致意,揽着江敛的手紧了紧。
“江敛,”谢衍之看向江敛,声音放柔了些,“最近还好吗?”
“很好。”江敛微笑,“谢谢关心。”
客气,疏离,挑不出错。
谢衍之眼底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转向纪秦:“听说你们纪氏今年收了几件不错的当代作品,在哪个厅?”
“B厅。”纪秦说,“谢少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好。”谢衍之点头,目光又在江敛脸上停留了一秒,才转身离开。
等谢衍之走远,纪秦低头在江敛耳边问:
“他经常联系你?”
江敛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没有最好。”纪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醋意,“离他远点。”
江敛没说话。
预展进行到一半,纪秦被几个生意伙伴拉住谈事,江敛独自在展厅里看画。
他停在一幅抽象画前。大片的深蓝色铺满画布,中间有一道细长的金色裂缝,像夜幕被闪电撕裂。笔触狂放,色彩浓烈,有种近乎暴力的美。
“喜欢这幅?”
一个柔软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江敛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女人站在他身边。她很美,是一种成熟妩媚的美,卷发慵懒地披在肩上,红唇含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苏曼妮。”女人伸出手,指甲是完美的裸色,“纪秦的前任之一。当然,现在是过去式了。”
江敛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握。
“江敛。”他只报了名字。
苏曼妮也不介意,收回手,笑容更深了。
“我知道。”她说,目光在江敛身上转了一圈,“纪秦的新欢。挺有本事啊,能让纪秦公开承认是‘伴侣’,还带来这种场合。”
她语气里的刺,毫不掩饰。
江敛面色不变,只淡淡看着她。
“苏小姐有事?”
“没什么事。”苏曼妮耸肩,从手包里拿出烟盒,想到场合不对,又放了回去,“就是好奇,来看看能让纪秦破例的人,长什么样。”
她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
“提醒你一句,小朋友。纪秦这个人,温柔起来能溺死人,狠起来也能要人命。他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你,可能只是……享受征服的过程。”
江敛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提醒。”他说,声音很平,“不过,我和纪秦的事,不劳苏小姐费心。”
苏曼妮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行,那我就不多嘴了。祝你好运。”
她转身离开,香槟色的裙摆划出优雅的弧线。
江敛站在原地,看着那幅深蓝色的画,许久没动。
苏曼妮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享受征服的过程。
是这样吗?
纪秦对他的好,那些温柔,那些维护,那些不动声色的体贴……都只是征服欲作祟?
他不知道。
“她跟你说什么了?”
纪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敛转身,看见纪秦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脸色有些冷。
“没什么。”江敛说,“打了个招呼。”
纪秦盯着他看了几秒,显然不信,但没追问。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江敛的腰。
“走吧,去那边看看。有几件拍品,你应该会感兴趣。”
他带着江敛往另一个展厅走。
江敛跟在他身边,余光看见不远处,苏曼妮正和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说话。那男人长得极漂亮,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雌雄莫辨的美,眼神却冷得像冰,此刻正冷冷地看着这边。
察觉到江敛的目光,那男人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
“那是白若溪。”纪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平静,“另一个前任。脾气不好,离他远点。”
江敛收回目光,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传闻。纪秦和苏曼妮的长期关系,和白若溪的联姻备选,还有这两个Omega之间因为争宠而闹出的种种风波。
而现在,这两个人都在这里。
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预展进行到拍卖环节时,出了点意外。
一件明代官窑青花碗的鉴定出了问题。原本鉴定为真品的碗,在展示时被一位资深藏家指出几处疑点,双方争执不下,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主办方是纪氏,责任自然落到纪秦头上。
他走上台,拿起那只碗,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
“这只碗,”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确实有问题。”
全场哗然。
纪秦面色如常,继续说:“釉色和胎骨都对,但底款的书风有细微偏差。明代官窑的底款,笔锋转折处应该有特定的顿挫感,这只碗的底款,太流畅了,像后人模仿的。”
他顿了顿,看向那位提出质疑的老藏家。
“陈老,您说的对。这只碗,是民国时期的高仿,仿得极好,但确实是仿品。”
那位陈老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纪秦转向工作人员:“这只碗撤拍。所有已经支付保证金的竞拍者,纪氏会双倍赔偿。另外……”
他看向全场,语气沉稳而有力。
“今晚所有拍品,纪氏承诺,如有任何真伪问题,终身包退。这是纪氏的诚意,也是纪氏对艺术的尊重。”
掌声响起。
一场潜在的危机,被他三言两语化解,反而成了彰显信誉的机会。
江敛在台下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永远这么游刃有余,永远这么……让人看不透。
拍卖继续。
纪秦回到江敛身边坐下,手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刚才吓到了?”他低声问。
“没有。”江敛摇头,“你处理得很好。”
纪秦笑了,捏了捏他的手指。
“这种小事,不算什么。”
小事。
江敛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在纪秦的世界里,什么才算大事?
江家的存亡?和陆承宇的争斗?还是……别的什么?
拍卖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江敛去了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里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白若溪。
他穿着白色西装,身形修长,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但眼神里的冷意和恶意,破坏了那份美感。
“江敛?”他开口,声音很软,却带着刺,“久仰大名啊。”
江敛停下脚步,看着他。
“白先生有事?”
“没什么事。”白若溪走近一步,信息素无声地释放出来——是铃兰,清甜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冷冽,“就是来看看,能让纪秦公开带出来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他上下打量着江敛,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长得是不错,气质也还行。可惜啊,也就是个替身。”
替身?
江敛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明白白先生在说什么。”
“不明白?”白若溪笑了,那笑容漂亮却瘆人,“纪秦没告诉你吗?他以前养过一个Omega,长得跟你有点像,也是这种清清冷冷的调调。可惜后来死了。”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啊,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也就是个影子,一个用来怀念死人的工具。”
江敛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疼。
但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白若溪,眼神冷得像冰。
“白若溪。”
纪秦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白若溪身体一僵,转身,脸上瞬间换上甜美的笑容。
“纪秦哥哥。”他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我正跟江先生聊天呢。”
纪秦走过来,看都没看白若溪一眼,直接走到江敛身边,握住他的手。
“聊完了吗?”他问江敛,声音放柔了些。
江敛点头。
“那走吧。”纪秦牵着他转身,这才看向白若溪,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白若溪,”他一字一顿地说,“离我的人远点。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白若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咬着嘴唇,眼里浮起水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纪秦哥哥,我只是……”
“我不想听。”纪秦打断他,揽着江敛的腰,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白若溪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里的水光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回到车上,江敛一直很沉默。
纪秦看着他苍白的侧脸,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跟你说了什么?”
江敛摇摇头:“没什么。”
“江敛。”纪秦的声音沉了下来,“告诉我。”
江敛转头看向他,夜色里,纪秦的眼睛深得像看不见底的潭。
“他说,”江敛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个替身。是你以前养过的、一个已经死了的Omega的影子。”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纪秦盯着江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很冷,很讽刺的笑。
“白若溪的话,你也信?”他说,手指轻轻摩挲着江敛的脸颊,“我确实养过一个Omega,很多年前的事了。但他没死,只是离开了。而且……”
他顿了顿,拇指抚过江敛的眼角。
“他跟你一点都不像。你比他漂亮,比他聪明,比他……更让我想珍惜。”
江敛的心脏狂跳。
他看着纪秦,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谎言的痕迹。
但纪秦的眼神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他无法怀疑。
“真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真的。”纪秦低头,在他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江敛,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就是你。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要的,就是你。”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但江敛却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个吻而颤抖。
他闭上眼睛,任由纪秦的唇覆上来,任由那沉香的、温暖的气息将他包裹。
车驶回别墅时,江敛觉得不太对劲。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燥热,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跳,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外溢——清冷的白茶香,此刻却带着一丝甜腻的、诱人的味道。
他呼吸变得急促,脸颊发烫,手心渗出细汗。
“纪秦……”他抓住纪秦的手臂,手指在发抖。
纪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猛地踩下刹车,转头看向江敛,脸色变了。
“你的易感期……提前了。”
Omega的易感期,通常很规律。
但巨大的压力、情绪波动或高浓度Alpha信息素的刺激,都可能导致提前。
今晚的预展,那些目光,那些试探,那些恶意,还有纪秦的吻……一切叠加在一起,终于冲垮了江敛本就紧绷的神经。
“我……”江敛咬着嘴唇,努力想控制自己。
纪秦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飞快驶向别墅。
车刚停稳,纪秦就抱着江敛冲进屋里。
江敛已经意识模糊了,只能本能地攀着纪秦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沉香的、安抚的信息素。
“难受……”他小声呜咽,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纪秦的声音很哑,抱着他快步上楼,走进卧室,将他放在床上。
江敛蜷缩起来,身体抖得厉害。
纪秦站在床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神复杂。
他知道,临时标记已经不足以安抚这样剧烈的易感期。
需要更深的联结。
需要彼此完全的接纳。
窗外,夜色正浓。
月光被云层遮住,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庭院里的芭蕉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情人的低语。
卧室里没有开灯。
夜色吞没了室内的光线,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白茶的信息素和沉香的信息素终于汇合。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那声音掩盖了室内所有细微的动静,只留下两种信息素交融后独特的、温暖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
雨声渐歇。
纪秦躺在他身边,呼吸还未完全平复,手臂环着他的腰。
两人都没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着沉香和白茶彻底交融后的、独特的信息素味道。
许久,纪秦起身,走进浴室。
水声响起。
江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
永久标记了。
他和纪秦之间,现在是真的绑在一起了。
生理上,再也无法分离。
纪秦洗完澡出来,拿着温热的毛巾,走到床边,很轻地给江敛擦拭。
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江敛垂着眼,任由他动作。
“疼吗?”纪秦问,声音还有些哑。
江敛摇头,又点头。
“有一点。”
纪秦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动作更轻了。
“以后会好的。”他说,声音很低,“永久标记后,我们的联结会更深,易感期也会更稳定。”
江敛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纪秦,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擦拭完,纪秦躺回床上,把江敛拉进怀里。
永久标记带来的生理性依赖,让江敛本能地往他怀里蹭,寻找最舒服的位置。
纪秦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发顶。
“睡吧。”他说。
江敛闭上眼睛。
身体很累,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好像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早上,江敛醒来时,纪秦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时冷硬的线条。
“醒了?”纪秦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江敛点头,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体的酸痛,轻轻吸了口气。
“别动。”纪秦按住他,“再躺会儿。我让厨房炖了汤,等会儿送上来。”
江敛看着他,忽然问:
“纪秦,我们现在……算什么?”
纪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很淡的笑,眼底有江敛看不懂的情绪。
“你说算什么?”他反问,手指卷着江敛的一缕黑发把玩,“永久标记都做了,你还想算什么?”
江敛的心脏狂跳。
“所以……是认真的?”
纪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江敛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江敛,”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这辈子,都分不开了。”
江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感动?是释然?还是……终于有了归属的委屈?
他不知道。
他只是把脸埋进纪秦怀里,任由眼泪浸湿他的睡衣。
纪秦没说话,只是抱着他,很紧,很紧。
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从那天起,纪秦开始带江敛参与一些更核心的纪氏事务——不是像预展那样的公开场合,而是真正涉及商业决策的小型会议。
“这个项目,”纪秦把一份文件推给江敛,“你看看,有什么想法?”
江敛愣住。
那是一份关于古玩艺术品线上交易平台的商业计划书,非常专业,涉及技术、市场、风控等多个领域。
“我不懂这些。”江敛说。
“不懂就学。”纪秦的语气很平静,“你以后要接手江家的产业,光会鉴宝不够,还得懂经营。”
江敛的心脏猛地一跳。
接手江家的产业。
这句话,纪秦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敛开始真正花心思去学。
白天在李老那里学鉴宝,晚上在书房里看纪秦给他准备的商业、管理类书籍,周末偶尔跟着纪秦参加一些不公开的商业会谈,听他们怎么谈判,怎么博弈,怎么在不动声色间达成目的。
他学得很快。
纪秦看在眼里,眼底的赞赏越来越明显。
“你很聪明。”有一次,江敛在短短半小时内,看穿了一份合同里的三个潜在风险点时,纪秦这样评价,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江敛垂下眼,耳朵有些发烫。
他喜欢纪秦这样夸他。
喜欢纪秦落在他身上那种带着骄傲和珍惜的目光。
永久标记后,两人的信息素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契合。
有时只是一个眼神,一个触碰,甚至只是同处一室,空气里的沉香和白茶就会无声地交融,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他们的氛围。
江敛对纪秦的信息素产生了强烈的依赖,而纪秦对他的信息素,似乎也有同样的渴求。有时江敛在书房看书看得入神,纪秦会忽然从身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呼吸。
“你的味道,”纪秦的声音闷在他肩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软弱的依恋,“让我很安心。”
江敛的心脏软成一片。
他放下书,转身抱住纪秦。
“你也是。”他说,声音很轻。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的表面下,缓缓流淌。
江敛几乎要以为,生活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学习,成长,被纪秦温柔地保护着,慢慢地积蓄力量,等待夺回江家的那一天。
直到那个午后。
那是一个周三,江敛刚从李老家回来,在书房里整理笔记。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谢衍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江敛点开,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穿着病号服,站在医院花园里,背影佝偻,看起来苍老而憔悴。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你爷爷。中心医院,三楼,307病房。陆承宇的人看守得很严,我只能拍到这张。」
江敛的手指猛地收紧。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爷爷。
在中心医院。
被陆承宇的人看守着。
江敛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盯着地上手机屏幕里那个苍老的背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多久了?
从江家出事到现在,快两个月了。
他一次都没见过爷爷。
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受苦,不知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江敛蹲下身,捡起手机,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他必须去见爷爷。
必须。
可是,怎么去?
陆承宇的人看守着。
纪秦……会让他去吗?
江敛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哪怕只能看一眼。
哪怕只是确认爷爷还活着。
晚上,纪秦回来时,江敛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
“怎么了?”纪秦脱下西装外套,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不舒服?”
江敛抬起头,看着纪秦。
灯光下,纪秦的脸英俊依旧,眼神温柔依旧。
可江敛此刻看着这张脸,却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
“纪秦,”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去医院,看看我爷爷。”
纪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