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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步步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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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过去三天了。
那幅画,江敛第二天就让福伯悄悄取走了。福伯什么也没问,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抱着画盒离开了。
江敛站在窗前,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庭院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的木纹。
纪秦那天之后,没再提那幅画的事。好像那三百万,那场和陆承宇的公开较量,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但这三天,江敛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纪秦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在书房处理工作,但三餐都会按时出现在餐厅。晚上也不再总是出去应酬,有两次甚至推掉了重要的商业晚宴,留在家里。
理由是:“累了,想休息。”
可江敛知道不是。
他能感觉到纪秦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以前更频繁,也更……复杂。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评估,而是一种探究,一种观察。
就像此刻。
晚餐时间。长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纪秦坐在主位,江敛坐在他右手边,两人安静地吃着饭。
窗外下起了雨。夏天的雨,来得急。
江敛舀了一勺汤,刚送到嘴边,就听见纪秦问:
“明天有什么安排?”
勺子停在半空。江敛抬眼看他:“什么?”
“我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纪秦放下筷子,“总不能天天在家里看书。闷出病来,我还得找医生。”
江敛垂下眼,喝掉那勺汤。
“没什么安排。”他说,“你想让我去哪?”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隐晦的刺。
纪秦听出来了。他盯着江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江敛,”他叫他的名字,“你现在这种浑身带刺的样子,比刚来时那种强装镇定的模样,有趣多了。”
江敛的手指收紧,筷子在指间微微发颤。
“纪总喜欢看人狼狈?”
“不。”纪秦靠进椅背,“我喜欢看你露出真实的样子。愤怒,不甘,防备,甚至……脆弱。”
他顿了顿,补充:
“总比一张永远没表情的脸好。”
江敛放下筷子。陶瓷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吃饱了。”他说,站起身,“纪总慢用。”
“坐下。”纪秦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江敛站在原地,没动。
“我说,坐下。”纪秦重复,这次语气更冷了些。
空气里的沉香信息素无声地浓郁起来。
江敛咬紧牙,重新坐下。
“明天,”纪秦看着他,语气恢复平静,“跟我去公司。”
江敛愣住。
“去公司?”
“嗯。”纪秦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清蒸鱼,放进江敛碗里,“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明天开始,你亲自看。”
鱼肉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江敛盯着碗里那块鱼肉,没动。
“看什么?”
“看我怎么做生意,怎么对付陆承宇,怎么……”纪秦顿了顿,抬眼看他,“怎么把你这个‘合作者’的价值,最大化。”
江敛的手指蜷了蜷。
“我不懂商业。”
“不需要你懂。”纪秦说,“你只需要看,只需要学。江敛,你要报仇,要夺回江家,光有恨是不够的。你得知道你的对手是谁,怎么运作,弱点在哪里。这些,我教你。”
雨下得更大了。
江敛坐在那里,看着纪秦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纪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筷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抵着下巴。
“因为,”他缓缓开口,“我喜欢聪明人。也喜欢……把聪明人打磨得更锋利的感觉。”
这话真假参半。江敛分不清。
但他没有选择。
“好。”他说,声音很轻,“明天几点?”
“九点。”纪秦靠回椅背,“别迟到。我不喜欢等人。”
晚饭后,纪秦又去了书房。江敛回房间,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看书。
还是那本木心的《文学回忆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却还是看不进去。
明天去纪秦的公司。
那个纪家的商业帝国核心。
江敛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窗外雨声渐歇。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
十一点,纪秦推门进来。
他换了身深蓝色的丝质睡衣,头发半干。看见江敛还坐在床上看书,他挑了挑眉。
“还不睡?”
“马上。”江敛合上书,放到床头柜上。
纪秦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关灯了。”他说,伸手按下开关。
房间陷入黑暗。
雨后的夜很静。
江敛侧躺着,背对着纪秦,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体温,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沉香信息素。
太近了。
近到不安全的距离。
“紧张?”纪秦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
江敛没动,也没回答。
“明天去公司,不用紧张。”纪秦翻了个身,面对他的后背,“你就跟在我身边,少说话,多看。有人问你什么,不想回答就看我,我会帮你挡。”
江敛的睫毛颤了颤。
“为什么?”他问,声音闷在枕头里。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挡?”江敛转过身,在黑暗中看向纪秦模糊的轮廓,“我们之间是交易。你不需要做这些。”
黑暗中,纪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江敛的脸颊。指尖温热,带着薄茧。
“江敛,”他开口,声音很低,“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好,就一定有所图?”
江敛没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纪秦收回手,低笑了一声。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也许我真的有所图。图你的脑子,图你的冷静,图你……这副漂亮又带刺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但江敛,图谋和真心,有时候并不冲突。”
江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试图看清纪秦的表情。
“我不懂。”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紧。
“不懂就不要想。”纪秦翻过身,背对着他,“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但江敛睡不着了。
他盯着纪秦的后背,盯着那宽阔的肩线。
图谋和真心,有时候并不冲突。
这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纪秦对他,到底有几分是图谋,几分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江敛准时下楼。
他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装束——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
纪秦已经在餐厅吃早餐了。看见他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比睡衣顺眼。”
江敛没接话,在他对面坐下。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麦片和煎蛋。两人安静地吃完,纪秦看了眼腕表。
“走吧。”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
江敛坐进后座,纪秦随后坐进来。车门关上,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紧张吗?”纪秦问,语气随意。
“不紧张。”江敛看着窗外。
“撒谎。”纪秦轻笑,“你手指一直抠着座椅边缘,自己没发现?”
江敛手指一僵,松开。
纪秦没再说话,只是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停在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前。
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就是纪氏集团的总部。
江敛下车,抬头看着这栋建筑。
纪秦走到他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走吧。”他说,“带你看看,我的王国。”
走进大厅,扑面而来的冷气和喧嚣。
纪秦一出现,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几秒。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而当那些目光落到江敛身上时,又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江敛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纪秦揽着他肩的手紧了紧。
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
“等会儿开会,你坐我旁边。”纪秦说,“不用说话,听着就行。”
“什么会?”
“月度经营分析会。”纪秦侧头看他,“很无聊,但能让你最快了解纪氏的核心业务,和……我们接下来要对付的人。”
电梯门打开。
顶层是纪秦的专属办公区。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是纪氏各个事业部的负责人和高管。
看见纪秦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起。
“纪总。”
纪秦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却没立刻坐下,而是看向身边的江敛。
“坐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通常是留给首席助理或最核心高管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敛身上。
江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
但他没怯,也没躲,只是平静地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
背挺得很直。
纪秦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开始吧。”
会议确实很无聊。
一堆枯燥的数据,图表,报表。
江敛大部分听不懂,但他听得很认真。
他也注意到,当汇报到与陆氏集团有竞争关系的几个项目时,会议室的气氛会明显紧绷。
纪秦一直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打断,问一两个尖锐的问题。
江敛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纪秦为什么能在商界立足。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有人提到了江家。
“关于江氏古玩那块地皮的收购案,陆氏那边又提高了报价。”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汇报,声音有些紧张,“他们似乎势在必得。我们要不要……”
他没说完。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江敛。
江敛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
那块地皮。
江家祖宅附近最后一块未开发的土地。
现在,成了陆承宇和纪秦争夺的又一块战场。
纪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眼看向那个汇报的人,语气很平淡:“陆氏报价多少?”
“比我们高出30%。”
“加50%。”纪秦说。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纪总,这……”那人显然没想到,“那块地的实际价值,最多只值……”
“我说,加50%。”纪秦打断他,目光扫过全场,“有问题吗?”
没人敢说话。
“没有就继续。”纪秦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江敛。
江敛也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纪秦的眼底没什么情绪,但江敛看懂了。
那块地,他要定了。
会议的后半程,江敛有些听不进去了。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幕。
纪秦轻描淡写地加价50%,为了那块对纪氏来说可能并不重要的地皮。
为什么?
江敛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纪秦说出“加50%”时,他心跳得很快。
会议终于结束。
高管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纪秦和江敛。
窗外的阳光很烈。
江敛坐在那里,没动。
纪秦也没动,只是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按着。
“累了?”江敛忽然开口。
纪秦睁开眼,看向他,挑了挑眉。
“你会关心我?”
江敛垂下眼,没接话。
纪秦笑了,很轻的一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敛。
“那块地,”他忽然说,“我会买下来。买下来之后,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江敛的手指猛地收紧。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不为什么。”纪秦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逆着光,“就当我……钱多没处花。”
这话说得随意。
但江敛听出了那随意底下的认真。
他站起身,走到纪秦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纪秦,”他开口,“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我需要。”纪秦说,“江敛,你要报仇,要夺回江家,光靠你自己,做不到。你需要资源,需要人脉,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
“我愿意当那个靠山。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看到你的价值。不仅仅是作为一个高契合度的Omega,更是作为一个……值得我投资的合作者。”
阳光很烈。
江敛看着纪秦,看着那双在强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怎么证明?”他问。
纪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指背很轻地蹭了蹭江敛的脸颊。
“你已经在证明了。”纪秦说,“从你签下协议那一刻起,从你忍着疼让我标记那一刻起,从你坐在这里听完两个小时的枯燥会议却一声不吭那一刻起。”
他收回手。
“江敛,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坚韧,更聪明,也……更让我意外。”
意外。
这个词,让江敛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看着纪秦,忽然有种错觉。
但下一秒,他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不要多想。
“下午我要见个客户。”纪秦转身,走回会议桌旁,拿起西装外套,“你自己在公司转转,或者让助理带你去休息室。六点,地下车库见。”
江敛点点头。
纪秦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他。
“别乱跑。”他说,“这里不是你家,也不是听雨轩。迷路了,或者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人,我可能来不及救你。”
江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个很淡的笑。
“纪总放心。”他说,“我很惜命。”
纪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最好是这样。”
说完,他转身离开。
江敛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纪秦的沉香信息素。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城市。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这么大,却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除了……纪秦身边。
他在会议室里待了一会儿,才推门出去。
顶层很安静。
“江先生,”一个年轻的男助理起身走过来,“纪总交代,您可以在顶层自由活动。这边是休息室,里面有咖啡和茶点。如果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江敛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助理微笑着,“纪总还说,如果您觉得闷,可以去他的私人书房看看。里面有很多藏书,您可能会感兴趣。”
私人书房?
江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纪秦的私人书房在顶层的最里面。
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需要指纹解锁。助理帮他开了门,就礼貌地退下了。
书房很大。
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另一面墙是落地窗,视野极好。
装修风格冷硬简洁。
江敛走进去,关上门。
空气里有很淡的沉香味道。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
是一本关于古玩鉴定的专业书籍,精装本,书页已经泛黄。
他愣了一下。
纪秦也看古玩鉴定的书?
又抽了几本,都是类似的专业书籍。
瓷器,玉器,书画,青铜器……
几乎涵盖了古玩收藏的各个门类。
有些书甚至是绝版的。
江敛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书,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纪秦一个搞房地产和金融的,为什么会对古玩这么感兴趣?
还收藏了这么多专业书籍?
他想起纪秦在拍卖会上精准的判断力。
想起他对那幅画的执着。
也许……纪秦对古玩,不只是兴趣。
他走到书桌前。
桌上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关于江家那块地皮的收购方案。
江敛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碰。
他转身,准备离开。
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书桌侧面一个半开的抽屉。
抽屉里,露出一角相框。
江敛的脚步顿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很整洁。
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一瓶没开封的墨水。
还有那个相框。
江敛拿起相框。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有些泛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座老宅门前,笑得灿烂。
左边那个,江敛认得。
是年轻时的祖父。
眉眼,神态,甚至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而右边那个……
江敛的呼吸滞住了。
那是年轻时的纪秦。
不,不是纪秦。
虽然眉眼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年轻,更青涩,笑容也更……纯粹。
照片背面,有一行已经模糊的小字。
「与绍庭兄摄于江宅,一九七五年春。」
绍庭。
江绍庭。
江敛的父亲。
江敛的手指开始发抖。
相框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祖父和纪秦的父亲,是旧识?
他们曾经这样亲密地站在一起,笑得这样灿烂?
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
为什么祖父从来没有提过?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敛猛地转身,看见纪秦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手里还拿着西装外套,显然是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
江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指着地上的相框,手指抖得厉害。
纪秦的目光落在地上,看见那个相框,瞳孔骤然收缩。
他大步走进来,捡起相框,动作有些粗暴地擦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死死攥在手里。
“出去。”他说,声音冷得像冰。
江敛没动。
“我让你出去!”纪秦提高了音量,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暴涌而出,沉香的厚重里混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暴戾的压迫感。
江敛被那信息素压得后退一步,背抵在书架上。
但他还是没走,只是盯着纪秦,盯着他手里那个相框。
“那个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谁?”
纪秦盯着他,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跟你无关。”他一字一顿地说,“现在,立刻,出去。”
江敛的指甲陷进掌心。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纪秦,看着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张照片,这个“绍庭兄”,对纪秦来说,是一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
为什么?
“他是我父亲,对吗?”江敛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刺向纪秦最脆弱的地方。
纪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几步跨到江敛面前,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江敛,”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对你太好了,好到你可以随便碰我的东西,随便问不该问的问题?”
江敛被他掐得生疼,但没躲,只是看着他。
“回答我。”他说,“照片上那个人,是不是我父亲?”
纪秦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敛以为他会动手。
但最终,纪秦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靠在书桌上,抬手按住额头,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是。”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你父亲。”
江敛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父亲和我父亲,”纪秦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江敛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痛苦?“曾经是至交。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江敛。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江敛看不懂的情绪。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纪秦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他们决裂了。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江敛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祖父和纪秦的父亲是旧识。
父亲和纪秦的父亲是至交。
后来决裂了。
所以,纪秦接近他,帮他,对他好,甚至愿意为了他和陆承宇硬碰硬……
是因为父亲?
是因为那段陈年的、不为人知的旧交情?
“所以,”江敛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帮我,是因为我父亲?”
纪秦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敛,看着他那双因为震惊和混乱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很苦的笑。
“江敛,”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又是这句话。
和昨晚一模一样。
“我想要知道。”江敛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纪秦,“我有权知道。关于我父亲的事,关于我爷爷的事,关于……你们纪家和我们江家的事。”
纪秦看着他,眼神复杂。
“知道之后呢?”他问,“知道了,你能改变什么?能让时间倒流?能让你父亲回来?能让你爷爷从看守所里出来?”
江敛被问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纪秦,看着他那双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是啊。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能改变什么?
“我父亲……”他艰难地开口,“他和你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纪秦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你父亲,”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背叛了我父亲。”
江敛的心脏猛地一沉。
“二十年前,纪家和江家有一个合作项目。”纪秦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很大的项目,投入了双方几乎全部的资源。你父亲是江家的代表,我父亲是纪家的代表。”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的边缘。
“项目进行到一半,你父亲卷走了所有资金,消失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和快要破产的纪家。”
江敛的呼吸停住了。
“我父亲花了很多年,才让纪家重新站起来。”纪秦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和恨意,“但他一直没走出来。他一直觉得,是他看错了人,是他害了纪家。”
他抬起眼,看向江敛。
“三年前,他去世了。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当年那件事。他说,他不恨你父亲,只恨自己瞎了眼。”
江敛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父亲……
那个总是温和有礼、对他永远客气疏离的父亲……
那个在江家出事当晚、抛下一切逃去纽约的父亲……
原来,二十年前,他就做过同样的事。
“所以,”江敛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接近我,帮我,对我好……是为了报复?”
“为了在我身上,报复我父亲当年对你父亲做的事?”
纪秦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敛,眼神复杂得江敛看不懂。
有痛苦,有恨意,有挣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江敛不敢深想的东西。
“如果我说是呢?”纪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说,我帮你,对你好,把你留在身边,都是为了报复你父亲,报复江家……你会怎么样?”
江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很淡,很苦的笑。
“我能怎么样?”他说,“我现在,除了你,一无所有。”
纪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江敛,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却又被他硬生生逼回去。
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那些试探,那些伤害,都变得那么可笑,那么……残忍。
“江敛,”他开口,声音软了下来,“我……”
“不用说了。”江敛打断他,转身往门口走,“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但纪秦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纪秦想叫住他。
想告诉他,不是那样的。
想告诉他,一开始也许是,但现在……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敛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阳光,还在不知疲倦地洒进来。
洒在那个掉在地上的相框上。
洒在照片里两个年轻人灿烂的笑脸上。
洒在纪秦疲惫的、痛苦的、挣扎的脸上。
江敛回到休息室。
关上门,背抵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开始颤抖。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原来如此。
原来纪秦对他所有的好,所有的特殊,所有的温柔……
都只是因为,他是江绍庭的儿子。
都只是因为,那段陈年的、肮脏的、不堪的旧事。
多可笑。
他还以为……
他还以为,纪秦对他,也许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也许,除了交易,除了利用,还有那么一点……真心。
原来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报复。
只有恨。
只有……
江敛抬起头,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
阳光很烈。
但他觉得,自己再也暖和不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敲门声。
“江先生,”是助理的声音,“纪总让我送您回去。”
江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擦掉脸上并不存在的泪痕。
然后,他拉开门,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他说,声音很稳。
助理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恭敬地点头。
“车已经准备好了。”
回到别墅,天已经黑了。
江敛没吃晚饭,直接回了房间。
他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
父亲,祖父,纪秦的父亲,二十年前的背叛,纪秦的恨,纪秦的好……
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门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江敛,”是纪秦的声音,“开门。”
江敛没动。
“我知道你没睡。”纪秦继续说,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开门,我们谈谈。”
江敛还是没动。
他不想谈。
不知道该谈什么。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
纪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
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
“吃饭。”他说,语气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敛没看他,也没动。
“不饿。”他说。
“不饿也得吃。”纪秦伸手,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动作有些强硬,但力道控制得很好,没弄疼他,“你中午就没怎么吃,晚上再不吃,胃受不了。”
江敛被他拉着坐起来,垂着眼,看着那碗粥。
白粥,冒着热气,上面撒了点葱花。
很简单。
也很温暖。
“我自己来。”他说,伸手去拿勺子。
但纪秦没松手。
他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江敛嘴边。
“张嘴。”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江敛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里面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还是张开了嘴。
粥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纪秦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很耐心,很温柔。
江敛垂着眼,一口一口地吃。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一碗粥吃完,纪秦放下碗,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擦掉江敛嘴角的残渣。
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江敛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那张照片,”纪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我父亲留下的。他去世后,我整理遗物时发现的。”
江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父亲一直留着它。”纪秦继续说,目光落在虚空处,“即使被你父亲背叛,即使纪家差点破产,即使他恨了二十年……他还是留着这张照片。”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江敛。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扔掉。他说……”
纪秦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真心交过的朋友。”
江敛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纪秦,看着他那双因为痛苦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纪秦的声音很哑,“我帮你,对你好,把你留在身边……一开始,确实是因为我父亲。因为我想知道,江绍庭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为了利益,可以背叛任何人。”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江敛的脸。
“但我发现,你不是。”
江敛的睫毛颤了颤。
“你和江绍庭不一样。”纪秦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你骄傲,你固执,你宁可把自己卖给我,也不肯向陆承宇低头。你宁可忍着疼让我标记,也要保住江家最后一点尊严。”
“江敛,你不是你父亲。”
江敛的喉咙哽住了。
他看着纪秦,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慢慢浮起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他艰难地开口,“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什么?”
纪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很淡,很苦,却又带着一点温柔的笑。
“因为,”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喜欢你。”
江敛的心脏,停跳了一秒。
他盯着纪秦,盯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喜欢?
纪秦说,喜欢他?
怎么可能?
他们之间,明明只有交易,只有利用,只有因为父辈恩怨而产生的、复杂的牵扯。
怎么可能有喜欢?
“你不用急着回答。”纪秦收回手,站起身,端起托盘,“也不用信。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喜欢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江敛。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去见那个人。”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江敛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还在回荡着纪秦最后那句话。
我喜欢你。
怎么可能?
江敛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他睁大眼睛,看着虚无。
纪秦说喜欢他。
是真是假?
是又一次的试探?
还是……真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第二天早上,江敛醒来时,纪秦已经不在房间了。
他洗漱完下楼,看见纪秦坐在餐厅里看报纸。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江敛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昨天才告诉他,喜欢他。
现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坐在那里看报纸。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醒了?”纪秦放下报纸,看向他,“过来吃早餐。”
江敛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早餐是简单的煎蛋和吐司,还有一杯牛奶。
两人安静地吃着,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吃完饭,纪秦擦擦嘴,看向江敛。
“今天带你去见个人。”他说,“一个能帮你的人。”
“谁?”江敛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纪秦站起身,“去换身衣服,我们半小时后出发。”
江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纪秦。”
纪秦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昨晚你说的话,”江敛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是认真的吗?”
纪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很淡的笑,但眼底有光。
“江敛,”他说,“我从来不开玩笑。”
说完,他转身上楼。
留下江敛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加速。
半小时后,他们出发了。
车驶向城西,最终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楼很旧,墙皮斑驳,爬满了藤蔓。
纪秦带着江敛上楼,在三楼的一扇门前停下。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李老,是我,纪秦。”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灰色布衫的老人站在门口,看见纪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秦啊,怎么有空来看我这老头子?”
他的目光落在江敛身上,又是一愣。
“这位是……”
“江敛。”纪秦介绍,“江家的孩子。”
老人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看着江敛,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江敛看不懂。
有惊讶,有怀念,有痛惜,还有……一丝愧疚?
“进来吧。”老人最终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屋子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坐。”老人指了指沙发,“我去泡茶。”
“不用麻烦,李老。”纪秦说,“我们坐坐就走。”
老人没理他,还是去泡了茶。
三杯清茶摆在桌上,热气袅袅升起。
“李老,”纪秦开口,语气很恭敬,“我今天带江敛来,是想请您看看,他有没有天赋。”
“天赋?”老人看向江敛,目光锐利得像刀,“什么天赋?”
“鉴宝的天赋。”纪秦说,“江家祖传的手艺,不能丢。”
江敛的心脏猛地一跳。
鉴宝。
江家祖传的手艺。
爷爷教过他,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靠这个……
老人盯着江敛,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个木盒。
木盒很旧,上面雕刻着精细的花纹。
老人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玉佩,一只瓷碗,一幅卷轴。
“看看。”老人说,目光落在江敛身上,“说说,这三样东西,哪样是真,哪样是假,哪样……半真半假。”
江敛看着那三样东西,心脏开始狂跳。
他走到桌边,俯下身,仔细看。
玉佩是和田白玉,雕工精细,但沁色不自然,像是后做的。
瓷碗是青花,釉色温润,但胎骨太轻,火气太重。
卷轴……
江敛展开卷轴。
是一幅山水画,笔法老辣,墨色淋漓,但落款的印章……
他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人。
“玉佩是假的。”他说,声音很稳,“沁色是化学做的,雕工也是现代机器。”
老人点点头。
“瓷碗,”江敛继续说,“胎不对。元代枢府瓷的胎骨含铁量高,手感沉。这只太轻了,是民国仿的。”
老人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那这幅画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敛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拂过画纸。
“画是真的。”他说,“明代沈周的山水,笔法墨色都对。”
老人松了口气。
“但是,”江敛继续说,指尖停在落款印章处,“印章是后盖的。这画……应该是从一幅大画上裁下来的残片,被人重新装裱,补了款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人笑了。
那是个很欣慰的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看向纪秦,“小秦,你这次,没看错人。”
纪秦也笑了,看向江敛,眼神里有一种江敛看不懂的情绪。
骄傲?
欣慰?
还是……别的什么?
“李老,”纪秦开口,“那件事,就拜托您了。”
老人点点头,看向江敛,眼神变得严肃。
“孩子,”他说,“你想报仇,想夺回江家,光有恨是不够的。你得有本事,有能耐,有让人服气的真功夫。”
他指了指桌上的三样东西。
“从今天起,每周末,你来我这里。我教你江家祖传的鉴宝手艺,教你那些你爷爷还没来得及教你的东西。”
江敛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着老人,看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李老,”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老人笑了,那是个很苦涩的笑,“因为当年,我欠你爷爷一条命。也因为……”
他顿了顿,看向纪秦。
“也因为,有些事,该有个了结了。”
从李老家出来,已经是下午。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江敛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事。
李老。
爷爷的故交。
江家祖传鉴宝手艺的传人。
愿意教他。
帮他。
“李老是我父亲的朋友。”纪秦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也是你爷爷的至交。当年那件事之后,他就隐退了,再也不过问古玩界的事。”
江敛转头看向他。
“那件事?”他问,“是我父亲……”
“不止。”纪秦打断他,声音有些沉,“当年那件事,牵扯很深。李老的儿子,也因此……”
他没说完,但江敛听懂了。
李老的儿子,因为当年那件事,出了意外。
所以李老隐退,所以李老说,欠爷爷一条命。
所以李老说,有些事,该有个了结了。
“纪秦,”江敛开口,声音很轻,“你父亲和我父亲,当年到底……”
“别问了。”纪秦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又是这句话。
江敛垂下眼,不再说话。
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过了很久,纪秦忽然开口:
“江敛。”
“嗯?”
“李老愿意教你,是因为你确实有天赋。”纪秦说,声音很平静,“但你要记住,天赋只是开始。真正的鉴宝,靠的不是眼睛,是心。”
江敛转头看他。
“心?”
“嗯。”纪秦点头,“用心去看,去听,去感受。每一件古物,都有它的故事,它的灵魂。你要学会和它们对话,听懂它们在说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江敛。
“就像看人一样。”
江敛的心脏,忽然漏了一拍。
他看着纪秦,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纪秦说的,不止是鉴宝。
“纪秦,”他开口,声音有些紧,“你……”
“到了。”纪秦打断他,车已经停在了别墅门口。
他拉开车门下车,没再看江敛。
江敛坐在车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像一本厚厚的书。
他翻开了第一页。
看见了恨,看见了报复,看见了因为父辈恩怨而产生的复杂牵扯。
但越往后翻,他越发现,这本书里,还有更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温柔。
保护。
甚至……喜欢。
他到底,该不该继续翻下去?
江敛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乱了。
晚上,江敛洗完澡,坐在床上看书。
纪秦推门进来,换了睡衣,头发还湿着。
他在江敛身边坐下,拿起另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
“江敛。”他忽然开口。
“嗯?”江敛抬眼看他。
“今天李老说的话,你都记住了?”纪秦问,语气很随意。
“记住了。”
“那就好。”纪秦点头,顿了顿,又说,“以后每周末,我送你去李老那里。平时在家,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书,你可以先看看。”
江敛愣住了。
“你……准备了书?”
“嗯。”纪秦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几本厚厚的古籍,放在江敛面前,“这些都是我收藏的,关于古玩鉴定的珍本。你先看,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江敛看着那几本书,又看看纪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一边说着恨他父亲,一边又为他铺路,为他打算。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纪秦,”江敛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
“为什么对你这么好?”纪秦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说过了,因为我喜欢你。”
江敛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着纪秦,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纪秦,”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江敛,还是因为……我是江绍庭的儿子?”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从知道那张照片开始,从知道父辈的恩怨开始,他就一直在想。
纪秦对他的好,到底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是因为他是江绍庭的儿子?
是因为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纪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很苦的笑。
“江敛,”他说,“如果我说,一开始是因为你是江绍庭的儿子,但现在……是因为你是江敛,你信吗?”
江敛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纪秦,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信。”他说。
纪秦愣住了。
他没想到江敛会这么说。
他以为江敛会怀疑,会质问,会生气。
但江敛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很清澈。
“为什么?”纪秦问,声音有些哑。
“因为,”江敛说,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如果你只是想报复,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教我鉴宝,帮我铺路,甚至……说出喜欢我。”
他顿了顿,看着纪秦。
“纪秦,你是个商人。商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如果你只是想报复,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投入这么多时间,这么多精力,这么多……感情。”
纪秦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江敛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江敛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没挣扎。
他只是靠在纪秦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沉香的、温暖的气息。
“江敛,”纪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很哑,“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江敛没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拥抱的温度。
窗外,夜色渐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彼此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纪秦松开他,低头看着他。
“江敛,”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江绍庭的儿子,而是因为你是江敛。因为你的骄傲,你的固执,你的聪明,你的……一切。”
江敛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纪秦,”他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
“不用急着回答。”纪秦打断他,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我可以等。等到你相信我,等到你愿意接受我,等到你……也喜欢上我。”
江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这突如其来的、不知真假的温柔?
是哭自己终于有了一线希望?
还是哭这荒唐的、混乱的、却又让他心动的一切?
他不知道。
他只是靠在纪秦怀里,任由眼泪掉下来。
而纪秦,只是抱着他,很紧,很紧。
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洒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像一层温柔的纱。
包裹着他们,也包裹着这荒唐的、混乱的、却又让人心动的夜晚。
未来的路还很长。
还有很多谜团,很多危险,很多不确定。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