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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家的江敛 ...

  •   听雨轩出来,已是午后。
      阳光有些烈,晒得庭院石板路泛着刺眼的白光。江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听雨轩”的木匾,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上车。”纪秦拉开车门,等他。
      江敛收回目光,坐进后座。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凉意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夏末午后的燥热。
      车缓缓驶离那条安静的街道,汇入主干道的车流。纪秦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明暗交替的车窗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接下来去哪?”江敛问,声音有些哑。
      纪秦没睁眼:“回家。”
      “哪个家?”
      “我的家。”纪秦睁开眼,侧头看他,“现在也是你的。”
      江敛抿了抿唇,没接话。他转头看向窗外,街景飞速倒退,繁华,陌生,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很简单:「小敛,我是谢衍之。听说你离开江家了,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联系我。这个号码24小时开机。」
      江敛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谢衍之。谢家的长子,温文尔雅,待人接物永远温和有礼。他们相识多年,关系算不上特别亲密,但谢衍之对他一直照顾有加。江家出事前,谢衍之曾委婉地提醒过他几次,说陆承宇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让他小心。
      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是自己太天真了。
      “谁?”纪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敛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没谁。”
      纪秦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重新闭上眼睛。
      但车里的气氛明显沉了下去。空气里的沉香信息素无声地浓郁了几分,带着一种隐晦的压迫感。
      回到纪秦的别墅,已经是下午三点。
      庭院里的芭蕉叶被晒得有些蔫,但依旧绿得苍翠。江敛下车时,正好看见那个中年女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看见他们,恭敬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纪秦走在前面,江敛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下午我有个视频会议,在书房。”纪秦一边解领带一边说,“你自己找点事做。书房里的书随便看,影音室在地下室,健身房在二楼尽头。晚饭前别来打扰我。”
      说完,他径直上楼,没再多看江敛一眼。
      江敛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纪秦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大得有些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楼。
      卧室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床铺已经整理过了,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庭院。
      阳光很好,洒在翠竹和芭蕉叶上,光影斑驳。池塘里锦鲤在悠闲地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一切都安静祥和得像一幅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谢衍之。这次是一条语音消息。
      江敛迟疑了几秒,点开。
      “小敛,我知道你可能不方便接电话。但我很担心你。纪秦那个人……你离他远一点。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谢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衍之的声音很温和,语速不快,带着他惯有的那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可江敛听出了那温和底下的担忧,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收紧。
      该回吗?
      回什么?
      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和纪秦签了协议,把自己卖给他了?
      江敛闭上眼,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走进浴室。他需要洗个冷水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冷水扑在脸上,刺激得皮肤一阵发紧。江敛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还是不好,眼底的青黑用冷水也冲不掉。
      他伸手碰了碰腺体,指尖触到皮肤时,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和一种奇异的、带着电流般的战栗。
      临时标记带来的生理性链接,比他想象中更强烈。
      他收回手,擦干脸,走出浴室。手机在床上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小敛,我在听雨轩。如果你愿意,可以来见我一面。我等你到六点。」
      江敛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
      听雨轩。谢衍之知道那里,他们一起去过几次,陪祖父喝茶。那是少数几个江敛觉得能完全放松的地方。
      他该去吗?
      去见谢衍之,听听他想说什么。也许……也许能有别的路。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没有别的路了。从他签下那份协议就没有了。
      谢衍之是温和,是善意,是退路,但谢家不会为了他和陆承宇甚至纪秦为敌。谢衍之能给的,最多是庇护,是安慰,是暂时的安全。
      但那不是江敛要的。
      他要的是夺回江家,是救出祖父,是让陆承宇付出代价。
      这些,谢衍之给不了。
      能给的人,此刻正在楼下的书房里开视频会议,用一张协议把他锁在了身边。
      江敛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字回复:「谢谢,不用了。我很好。」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扔回床上,转身下楼。
      书房的门关着。江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纪秦用英语开会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他转身,走向一楼的书房——不是纪秦用的那间,是另一间小一点的书房,里面有一整面墙的书架。
      书架上的书很杂,从经济学专著到古典文学,从艺术史到哲学随笔,什么都有。江敛随手抽了一本,是木心的《文学回忆录》,精装本,书页已经有些泛黄,显然经常被翻阅。
      他拿着书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翻开。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微微发亮。屋子里很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江敛其实看不进去。那些文字在眼前飘,进不了脑子。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这漫长而空旷的下午。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开了。
      纪秦走出来,看见坐在窗边的江敛,脚步顿了一下。
      江敛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会开完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嗯。”纪秦走过来,看了眼他手里的书,“喜欢木心?”
      “随便翻翻。”江敛合上书,放回膝盖上。
      纪秦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口。开了两个小时的会,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谢衍之联系你了?”他忽然问。
      江敛手指收紧,书皮在掌心留下轻微的压痕。
      “你怎么知道?”
      “猜的。”纪秦靠进沙发里,长腿交叠,姿态放松,目光却锁在江敛脸上,“以他对你的心思,知道你出事,不可能不闻不问。”
      江敛没说话。
      “他让你去找他?”纪秦继续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
      纪秦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为什么不去?”他问,声音低了些,“谢衍之是个不错的人。温柔,体贴,家世好,对你也有心。去了谢家,至少不用面对陆承宇,也不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敛后颈,“面对我。”
      江敛抬眼看他,眼底没什么情绪。
      “然后呢?”他反问,“去了谢家,然后呢?在谢衍之的庇护下苟且偷生,眼睁睁看着江家彻底倒掉,看着我爷爷在陆承宇手里自生自灭?”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语气淡淡的。
      “纪秦,我不是需要人保护的Omega。我是江敛。江家的江敛。”
      纪秦看着他,看了很久。
      书房里很静,阳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很好。”纪秦忽然说,站起身,走到江敛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他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这个姿势让江敛不得不抬头看他。距离太近,他能看清纪秦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味,和沉香的尾调。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纪秦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温柔,“记住你是谁,要什么。别被任何人、任何事,动摇你的决心。”
      他伸手,拇指指腹擦过江敛的唇角。
      “包括我。”
      江敛的呼吸滞了一下。
      然后,纪秦直起身,退开一步,恢复了平时那种疏离的姿态。
      “晚上有个拍卖晚宴,你跟我一起去。”他说,转身走向门口,“六点出发。礼服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在你房间的衣柜里。”
      “什么?”江敛问。
      “陆承宇也会去。”纪秦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他,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晚宴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办。
      江敛穿上纪秦准备的礼服——一套藏青色的丝绒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身形愈发清瘦挺拔。领口没有打领带,而是用一枚简单的铂金领针固定,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纪秦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江敛站在穿衣镜前,侧着脸,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丝绒面料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
      “不错。”纪秦评价,走到他身后,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纪秦比他高了半个头,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随意敞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而危险的气场。
      “紧张吗?”纪秦问,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
      “不紧张。”江敛看着镜子里的纪秦,声音平稳。
      “很好。”纪秦低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记住,无论谁问,无论谁说,你只需要微笑,点头,其余的交给我。”
      他的气息拂过江敛耳廓,带着沉香的暖意。
      “包括陆承宇。”
      江敛的睫毛颤了颤,但很快恢复平静。
      “知道了。”
      晚宴现场比江敛想象中更奢华。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昂贵香水、信息素和酒精的味道。
      纪秦一出现,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这位纪家的掌权人,商界最年轻也最难捉摸的Alpha,本身就自带话题。而他今晚身边带着的那个陌生Omega,更是引起了无数人的好奇。
      “那是谁?新欢?”
      “长得不错,气质也好。哪家的?”
      “没见过啊,新人?”
      窃窃私语声在周围响起,虽然压低,但依旧能隐约听见。
      江敛跟在纪秦身边,脊背挺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脸。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细密的针,扎得皮肤发紧。但他没躲,也没怯,只是安静地站在纪秦身边,扮演好“纪秦的人”这个角色。
      “纪总,好久不见。”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满面,“这位是?”
      “江敛。”纪秦介绍得很简单,手很自然地揽住江敛的腰,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我的人。”
      那三个字说得清晰,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中年男人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笑容更深了:“原来是江少爷,久仰久仰。我是华丰的李明达,和江老爷也有过几面之缘。江家的事,我深表遗憾。”
      江敛微笑点头:“李总有心了。”
      语气礼貌,疏离,听不出情绪。
      李明达又寒暄了几句,见纪秦没什么深谈的意思,识趣地告辞了。
      接下来,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纪秦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时而谈笑风生,时而锋芒微露,但那只揽在江敛腰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江敛能感觉到掌心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力道里隐含的掌控和宣告。他不喜欢这种被当成附属品展示的感觉,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直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纪总,好久不见。”
      江敛脊背一僵。
      他不用回头,就认出了那个声音——陆承宇。
      纪秦揽着他的手紧了紧,然后慢慢松开,转身,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陆总,别来无恙。”
      陆承宇站在他们面前,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目光在纪秦脸上停留了一秒,就落到了江敛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烫,像带着实质的重量,一寸寸刮过江敛的脸,脖子,锁骨,最后落在他后颈——那里被衣领遮着,但临时标记带来的微妙气息变化,逃不过顶级Alpha的感知。
      陆承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江少爷,”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江敛抬眼看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陆总,晚上好。”
      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候一个陌生人。
      陆承宇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看来江少爷适应得很好。我还担心,江家出事,你会受不了打击。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这话说得温和,字里行间却全是刺。
      纪秦上前半步,挡在江敛身前,隔断了陆承宇的视线。
      “陆总说笑了。”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江敛现在是我的人,我自然会照顾好他,不劳陆总费心。”
      “你的人?”陆承宇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意深了些,“纪总动作真快。江家昨天才出事,今天人就到你身边了。这效率,佩服。”
      “缘分到了,挡不住。”纪秦面不改色,手重新揽住江敛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就像陆总看中的那几个项目,不也一夜之间就易主了?商场上,机会稍纵即逝,慢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陆承宇脸上的笑淡了些,眼神冷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紧绷,信息素无声地碰撞——沉静的沉香,霸道的龙涎香,在空气里较劲,让周围几个感知敏锐的Omega脸色发白,下意识退开几步。
      江敛站在纪秦身边,能清晰感觉到那两股顶级Alpha信息素的对抗。沉香的厚重,龙涎香的侵略,像两座无形的山在碰撞,压得他呼吸困难。
      但他没动,也没露出异样,只是静静站着,像这场对峙里最冷静的旁观者。
      “纪总说得对。”陆承宇忽然笑了,打破僵局,举起酒杯,“商场如战场,慢一步,满盘皆输。我敬纪总一杯,恭喜你……得偿所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敛。
      纪秦也举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彼此彼此。”
      两人一饮而尽,脸上都挂着无懈可击的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对了,”陆承宇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江敛,“江少爷,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父亲……江绍庭先生,昨天联系我了。”
      江敛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说他很担心你,让我帮忙照顾你。”陆承宇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谈论天气,“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联系你,你就已经……找到更好的去处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敛瞬间苍白的脸,笑意深了些。
      “需要我帮你转达问候吗?毕竟,你们父子一场,他……应该很挂念你。”
      空气死寂。
      江敛能感觉到纪秦揽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能感觉到陆承宇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恶意的探究。
      父亲。江绍庭。
      那个在江家出事当晚,抛下一切逃去纽约的男人。那个从小到大,对他永远客气疏离,从不过问,也从不亲近的“父亲”。
      现在,他联系了陆承宇。
      让他“照顾”自己。
      江敛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其勉强的笑。
      “不劳陆总费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可怕,“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陆承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也好。”他说,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回头看了纪秦一眼,“纪总,好好照顾江少爷。毕竟……他可是江家最后的血脉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叹息,又像警告。
      然后他转身,没入人群。
      纪秦揽着江敛的手没松,反而收紧了些,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没事吧?”他低声问,热气拂过江敛耳廓。
      江敛摇摇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冷,很静。
      “没事。”
      他说,然后抬眼看向纪秦,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纪总,我们继续?”
      纪秦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冰冷的眼,和那抹倔强的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也笑了。
      “好。”
      晚宴后半程,江敛一直跟在纪秦身边,微笑,点头,偶尔说几句话,得体得像一个完美的花瓶。
      但他能感觉到,陆承宇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像带着倒钩的线,扯得他神经发疼。
      他也看见了谢衍之。
      谢衍之站在宴会厅的另一端,正和人交谈,目光却不时看向他这边。两人目光隔空相触时,谢衍之的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欲言又止。
      江敛对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移开了视线。
      他现在不能和谢衍之说话。纪秦在,陆承宇在,太多眼睛盯着。任何多余的接触,都可能给谢衍之带来麻烦。
      晚宴进行到拍卖环节时,纪秦带着江敛在靠前的位置坐下。
      拍卖的东西大多是一些艺术品和珠宝,气氛不算热烈,但举牌的人不少。纪秦也拍了几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玩意儿,显然只是为了应景。
      直到一件拍品被推上来。
      那是一幅油画。不大,画的是雨后的庭院,青石板路,翠竹,芭蕉,池塘里几尾锦鲤。笔触细腻,用色清雅,光影处理得极好,仿佛能闻到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江敛的呼吸滞了一下。
      这幅画他认识。是祖父一个朋友的作品,很多年前送给祖父的礼物,一直挂在听雨轩的茶室里。江家出事前,这幅画应该还在那里。
      现在,它出现在了拍卖会上。
      “起拍价,二十万。”拍卖师报出价格。
      立刻有人举牌。
      “二十五万。”
      “三十万。”
      价格一点点往上抬。纪秦一直没动,只是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看不出情绪。
      江敛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熟悉的庭院,熟悉的景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这幅画不该在这里。它应该在听雨轩,在茶室的墙上,陪着祖父喝茶,听雨,度过一个又一个安静的下午。
      可现在,它被摆在这里,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被不认识的人争来抢去。
      “八十万。”一个声音响起。
      是陆承宇。
      他举着牌,目光却看向江敛这边,唇角勾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纪秦的手指停了。
      他侧头,看了江敛一眼。
      江敛垂着眼,没看他,也没看那幅画,只是盯着自己的膝盖,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一百万。”纪秦举牌,声音平静。
      全场静了一瞬。
      这幅画虽然不错,但市场价最多五六十万。一百万,明显溢出了。
      陆承宇挑眉,看向纪秦,又举牌:“一百二十万。”
      “一百五十万。”纪秦面不改色。
      “两百万。”陆承宇跟上。
      价格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转眼就突破了这幅画本身价值的数倍。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顶级Alpha之间的较量,眼神里带着兴奋和探究。
      纪秦看着陆承宇,陆承宇看着纪秦。
      空气里的信息素又开始无声地碰撞,这次比刚才更激烈,更赤裸。
      “三百万。”纪秦再次举牌,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
      陆承宇笑了。
      他放下牌子,摊了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纪总大气。”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一幅画而已,纪总喜欢,让给你。”
      拍卖槌落下。
      “三百万,成交!”
      掌声响起,但稀稀拉拉,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纪秦站起身,走向后台办理手续。江敛跟着他,脚步有些虚浮。
      三百万。为了一幅市场价五十万的画。
      他知道纪秦不是为了那幅画。是为了面子,是为了和陆承宇较劲,是为了……。
      不可能……
      后台,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把画包装好,递给纪秦。
      纪秦接过,看都没看,转手就塞给了江敛。
      “拿着。”
      江敛抱着那个装着画的礼盒,手指收紧,纸盒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纪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用指背很轻地蹭了蹭他的脸。
      “不为什么。”他说,声音低了些,“有些东西,不该落在不该拿的人手里。”
      江敛看着他,喉咙哽住了。
      他想说谢谢,想说你不必这样,想说这代价太大了。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画,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纪秦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回家了。”
      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后台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敛跟在他身后,抱着那幅画,脚步很轻。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壁上交错,重叠,又分开。
      已是深夜。
      庭院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洒在石板路上,显得格外寂静。
      纪秦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松了松领带,径直上楼。
      “我去洗澡。”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自便。”
      江敛站在客厅里,抱着那幅画,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抱着画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把画放在桌上,他拆开包装。
      画完好无损,雨后的庭院在灯光下静谧美好。他伸手,指尖很轻地拂过画面,拂过那些熟悉的景致,拂过那些温暖的记忆。
      然后,他看见画的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是祖父的笔迹。
      「赠小敛。愿一生清澈,如雨过睛天。」
      日期是很多年前,他十岁生日那天。
      江敛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发抖。
      原来祖父早就把这幅画留给了他。在他十岁那年,在他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可他却一直不知道。这幅画在听雨轩挂了这么多年,他看了无数次,却从没想过翻过来看看背面。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小心地把画重新包好,放进衣柜最深处,和那些不合身的睡衣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冷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
      冷水刺得皮肤发疼,也让他清醒。
      擦干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血丝,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很静。
      他走出浴室,拿起手机,开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有谢衍之的,有以前朋友的,还有一些陌生号码。他一条都没看,直接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福伯”的号码,打字:
      「福伯,听雨轩那幅雨竹图,明天来拿,帮我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少爷放心,您在那边,一切小心。」
      江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回床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庭院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孤独。
      楼上,纪秦的房间里隐约传来水声。
      这个夜晚,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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