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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沦 ...

  •   浴室里的水汽浓得化不开。
      江敛站在花洒下,水流滑过皮肤,却冲不走后颈那个新鲜的、刺痛的烙印。
      临时标记带来的信息素交融感还未消散,纪秦的沉香气息依旧霸道地盘踞在血液里,随着心跳一下下撞击着感官。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水温调得很高,烫得皮肤发红。他想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洗掉什么——或许是陆承宇留下的目光,或许是纪秦指尖的温度,又或许是那份签了名字就再也回不了头的协议。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
      江敛没动。
      “洗完了就出来。”纪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你打算在里面待到天亮?”
      江敛睁开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
      “快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在水汽里显得闷闷的。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
      江敛脊背一僵,猛地转身。浴室门已经被推开一道缝隙,水汽争先恐后地涌出去。
      纪秦的身影立在门外,没有进来的意思,只是透过氤氲的雾气看着他。
      “我让你出来。”纪秦重复,语气里多了点不耐烦。
      江敛下意识抓住旁边的浴巾挡在身前,动作快得有些狼狈。热水还在哗哗地流,水汽在他们之间翻滚,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我说快了。”江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纪秦没接话。他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目光很直接,从湿漉漉的黑发,到泛红的眼角,再到浴巾边缘露出的锁骨,最后落在他紧抓着浴巾、指节发白的手上。
      那目光里没什么情欲,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对“所有物”的确认。
      “五分钟。”纪秦说,抬手看了眼腕表,“计时开始。”
      然后他转身离开,门却没关,就那么半敞着,像一种无声的催促和掌控。
      江敛站在原地,热水冲在背上,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快速关掉水,用浴巾胡乱擦干身体,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柜子里果然有睡衣。丝质的,烟灰色,触手冰凉顺滑,明显是纪秦的尺码,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裤腿和袖口都需要卷好几道,领口松垮。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人脸色苍白,眼尾却因为水汽和情绪泛着不正常的红。像一件被强行套进不合身外壳的瓷器,精致,易碎,又带着某种违和的倔强。
      深吸一口气,江敛推门走出浴室。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纪秦已经换了家居服,深蓝色的丝质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圈椅里看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眼。
      目光在江敛身上停留了几秒。
      睡衣太大了,显得江敛整个人更加清瘦单薄。湿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在烟灰色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过来。”纪秦放下文件,朝他勾了勾手指。
      江敛没动。
      纪秦也没催,只是看着他。空气里的沉香信息素无声地浓郁起来,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
      江敛能感觉到腺体在发热,血液里的信息素在躁动,催促他靠近标记他的Alpha。他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走到纪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近点。”纪秦说。
      江敛又往前挪了半步。
      纪秦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他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个吹风机,插上电源,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矮凳。
      “坐下,把头发吹干。”
      江敛愣住。
      他以为纪秦会继续“立规矩”,或者用更直接的方式宣告掌控。没想到是这样。
      “不用,我自己……”他话没说完,纪秦已经按下了开关。
      吹风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盖过了窗外的雨声。暖风扑面而来,带着纪秦指尖残留的沉香气味。
      “坐下。”纪秦重复,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江敛僵硬地坐下。矮凳很矮,他坐下后,头顶正好到纪秦腰部的位置。这个姿势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某种臣服的姿态。
      纪秦的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发丝。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扯得头皮微微发疼。但暖风一阵阵拂过,带着Alpha信息素特有的安抚意味,又让那种疼痛混合进一种诡异的舒适感。
      江敛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掌心那四个血痕已经结了薄痂,在灯光下显出暗红色。
      “掌心怎么回事?”纪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混在吹风机的噪音里。
      江敛手指蜷缩了一下:“没什么。”
      “我问你掌心怎么回事。”纪秦关掉吹风机,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他低沉的声音。
      “自己掐的。”江敛如实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
      纪秦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动作,这次力道轻了些。“疼吗?”
      “不疼。”
      “撒谎。”
      江敛不说话了。
      头发吹到半干,纪秦的手指忽然落到他后颈,按在腺体上。江敛浑身一颤,几乎要从矮凳上弹起来。
      “别动。”纪秦按住他的肩膀,指腹在齿痕边缘轻轻摩挲,“有点肿。下次记得提醒我,轻点。”
      “没有下次。”江敛脱口而出。
      纪秦的手停了。几秒后,他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单薄的睡衣传到江敛背上。
      “江少爷,”他凑近,呼吸拂过江敛的耳廓,“协议签了,标记有了,你现在跟我说没有下次?”
      江敛的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他咬牙:“临时标记一周就消了。”
      “那就每周补一次。”纪秦说得理所当然,手指还在那处皮肤上流连,“直到我们的‘合作’结束。”
      “你……”
      “我什么?”纪秦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点玩味,“江敛,交易是你主动提的。现在想反悔,是不是晚了点?”
      江敛抿紧嘴唇,指甲又一次陷进掌心。刚结痂的伤口被撕裂,细微的刺痛让他清醒。
      是。是他主动的。是他把自己送到纪秦面前,签了那份协议。现在再说这些,矫情得可笑。
      “我没想反悔。”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了下去。
      “很好。”纪秦收回手,重新打开吹风机,继续吹他后脑勺的头发。
      这次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有吹风机的轰鸣,窗外的雨声,和空气中无声流淌的、彼此交融的信息素。
      头发吹干后,纪秦放下吹风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箱。
      “手。”他言简意赅。
      江敛迟疑了一下,伸出左手。纪秦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他的手比江敛大一圈,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磨蹭在皮肤上有些粗粝。
      碘伏棉签按在伤口上,刺痛让江敛皱了皱眉。
      “现在知道疼了?”纪秦没看他,专注地处理伤口,“掐自己的时候想什么?”
      “想怎么活下去。”江敛回答,目光落在纪秦低垂的睫毛上。这个男人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削弱了平时那种凌厉的侵略感。
      纪秦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书房里光线昏暗,纪秦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江敛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狼狈,却依旧绷着一根不肯弯折的弦。
      “在我这里,”纪秦缓缓开口,用创可贴轻轻贴在伤口上,“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
      他松开手,合上药箱。
      “疼了就说话。难过了可以哭。撑不住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可以靠过来。”
      江敛愣住了。
      这话太温和,太不像纪秦会说出来的。温和到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这又是某种更隐蔽的玩弄手段。
      “纪总,”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我不需要这些。”
      纪秦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不是那种带着嘲讽或玩味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柔和的笑意。
      “是吗?”他伸手,用指背很轻地蹭了蹭江敛的脸颊,动作快得像是江敛的错觉,“你是我花了大价钱‘合作’的合伙人。对自己重要的合作伙伴好一点,不是应该的?”
      这话真假参半。江敛分不清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纪秦随手编织的温柔陷阱。
      但他没躲开那个触碰。
      或许是因为太累了。从江家出事到现在,三十六个小时,他没合过眼,神经一直绷在断裂边缘。或许是因为临时标记带来的生理性依赖开始发酵。又或许,只是因为纪秦此刻的眼神和语气,太具有欺骗性。
      “睡吧。”纪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卧室在楼上。”
      江敛跟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纪秦伸手扶了他一把,手臂很稳,沉香信息素随着这个动作包裹过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
      “能走吗?”纪秦问,手没松开。
      “能。”江敛抽回手,自己站稳。
      纪秦也没坚持,转身带路。
      楼梯是旋转式的,木质台阶,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挂着几幅国画,色彩暗沉,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像凝固的血液。
      主卧的门虚掩着。纪秦推开门,侧身让江敛进去。
      房间很大,风格和楼下一样,简洁到近乎冷硬。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后院,雨打芭蕉的声音更清晰了。中央是一张大床,深灰色床品,铺得一丝不苟。
      “你睡这边。”纪秦指了指床的左侧,自己走向右侧。
      他自顾自开始解衬衫扣子。
      江敛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纪秦脱下衬衫,露出精壮的上身。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不是那种夸张的健壮,而是充满力量感的精悍。他转身看向江敛,挑眉,“需要我帮你脱?”
      “我们……睡一张床?”江敛问,声音有点紧。
      “不然?”纪秦把衬衫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向浴室,“我家客房没收拾。还是说,”他在浴室门口停下,回头看他,“江少爷想睡沙发?”
      江敛看着那张大床,又看看纪秦。
      理智告诉他应该选沙发。但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惫到极限,那张床的诱惑力太大了。
      “我睡沙发。”他说,转身想走。
      “随你。”纪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什么情绪,“不过提醒你一句,一楼客厅的沙发,是陆承宇去年送的。他每次来我这儿,都喜欢在上面……”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敛的脚步钉在原地。
      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一丝很淡的、属于纪秦的沉香气息。
      他背对着浴室侧躺,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忽略浴室里传来的水声。
      纪秦洗完澡出来时,江敛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他紧绷的肩线和僵硬的睡姿出卖了他。
      纪秦擦着头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床垫因为他的体重微微下陷,江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他那侧滑了一点,又被他硬生生稳住。
      “关灯了。”纪秦说,伸手按下床头开关。
      房间陷入黑暗。
      雨声在寂静里被放大,沙沙的,像春蚕食叶。芭蕉叶被打得簌簌作响,偶尔有风穿过庭院,带起一阵更密集的敲击声。
      江敛睁着眼,盯着黑暗中某一点。
      身边躺着纪秦。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度,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沉香信息素,能听见他平缓的呼吸。
      太近了。
      近到不安全的距离。
      “睡不着?”纪秦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吓了江敛一跳。
      “睡着了。”江敛硬邦邦地回答。
      纪秦似乎轻笑了一声。“睡着的人不会回答。”
      江敛不说话了。
      安静了一会儿,纪秦又开口:“在想什么?”
      “没什么。”
      “江敛,”纪秦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你对我有基本的坦诚,合作才能继续。”
      江敛沉默了很久。
      久到纪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想我爷爷,想家。”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纪秦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面对江敛的背影。床垫因为这个动作又微微下陷,江敛的身体又不受控制地滑过去一点,这次几乎要碰到纪秦的手臂。
      “陆承宇暂时不会动他。”纪秦说,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静,“老爷子是他手里最重要的筹码,用来牵制你。在达到目的之前,他会保证老爷子活得好好的。”
      这话没什么安慰作用,但奇异地让江敛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
      “我知道。”他说。
      “知道还担心?”
      “知道和能做到是两回事。”江敛的声音有些哑,“那是我爷爷。”
      黑暗里,纪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只手忽然搭在江敛腰间。
      江敛浑身一僵,几乎要弹起来。
      “别动。”纪秦的手臂很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但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虚虚地环着,“你在抖。”
      江敛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微微发抖。从内到外,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冷,是累,是压力,是这一天一夜积攒的所有情绪,终于在黑暗和寂静里找到了突破口。
      “我……”他想说我没抖,但声音出卖了他,带着细微的颤音。
      “转过来。”纪秦说,手在他腰间轻轻按了按。
      江敛没动。
      “江敛。”纪秦又叫他的名字,这次声音里多了点命令的意味。
      僵持了几秒,江敛终于慢慢转过身。
      黑暗中,他看不清纪秦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闭眼。”纪秦说。
      江敛下意识闭上眼。
      然后,他感觉到纪秦的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这个拥抱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带着Alpha特有的掌控欲。但胸膛很暖,心跳沉稳有力,沉香气味铺天盖地包裹过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纪秦……”江敛挣扎了一下,声音发紧。
      “别说话。”纪秦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震动,“睡觉。”
      “我不需要……”
      “你需要。”纪秦打断他,手在他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像在哄孩子,“临时标记期间,Alpha的信息素能帮你稳定情绪。这是生理需求,别想太多。”
      江敛还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先一步投降了。
      纪秦的怀抱很暖,信息素带着明确的安抚意味,临时标记带来的生理性依赖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在温暖的黑暗里一点点下沉。
      他最后听见的,是纪秦平稳的心跳,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早上,江敛是被阳光叫醒的。
      雨在凌晨停了,此刻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以及——
      他正枕在纪秦的手臂上,整个人被圈在对方怀里。脸埋在纪秦胸口,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和沉香的尾调。纪秦的下巴抵着他发顶,呼吸均匀绵长,显然还在睡。
      江敛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浴室,吹头发,上药,同床,然后是他失控的颤抖,和纪秦那个不由分说的拥抱。
      耻辱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小心翼翼地从纪秦怀里挪出来,动作轻得像做贼。纪秦似乎被惊动了,皱了皱眉,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又沉沉睡去。
      江敛屏住呼吸,等了几秒,确认他没醒,才继续动作,终于成功脱离那个怀抱。
      坐在床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睡衣睡了一夜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歪斜。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没有昨天那么难受了。
      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向浴室。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向江敛。
      “醒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时低沉,莫名性感。
      “嗯。”江敛应了一声,站在浴室门口,没往里走。
      纪秦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他只穿了条睡裤,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江敛。晨光里,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更加分明,随着动作舒展收缩,充满力量感。
      江敛下意识后退半步,背抵在门框上。
      纪秦停在他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抬起他的脸,左右看了看。
      “脸色还是不好。”他评价,拇指指腹蹭过江敛眼下那片青黑,“没睡好?”
      “还好。”江敛偏头想躲开,但纪秦的手很稳。
      “撒谎。”纪秦松开手,转身走向衣柜,“今天在家休息,哪都别去。我让厨房炖点汤,补补。”
      “我要出去。”江敛说,“我有事要办。”
      纪秦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衬衫,闻言回头看他,挑眉:“什么事?”
      “私事。”
      “现在开始,你没有‘私事’。”纪秦穿上衬衫,慢条斯理地系扣子,“你的时间,你的行动,都需要经过我同意。这是协议内容,忘了?”
      江敛攥紧拳头:“我只是想回江家老宅看看。”
      “看什么?”纪秦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走向他,“看那些被陆承宇搬空了的房间?还是看那些被查封贴了封条的门?”
      江敛脸色白了白。
      “江敛,”纪秦在他面前停下,抬手揉了揉他发顶,动作出奇地温和,说的话却冰冷,“认清现实。江家没了。你现在回去,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意义。”
      “那是我家。”江敛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曾经是。”纪秦纠正他,手从他发顶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他的腺体,“现在,这里是你的家。我,是你的Alpha。记清楚了?”
      江敛抬眼看他,眼底那簇冷火在晨光里跳动。
      纪秦也看着他,目光很深,里面有江敛读不懂的情绪。
      “想报仇,就听我的。”纪秦最后说,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下去吃早餐。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早餐是在一楼的阳光房吃的。一整面落地玻璃墙,外面是雨后初晴的庭院。芭蕉叶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长桌上摆着简单的西式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沙拉,还有一壶咖啡。
      纪秦坐在主位,江敛坐在他右手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刀叉碰触盘子的轻微声响。
      一个中年女佣端着果汁进来,放在江敛手边,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又很快移开,恭敬地对纪秦说:“少爷,汤已经炖上了,中午就好。”
      “嗯。”纪秦应了一声,没抬头。
      女佣退出去,从头到尾没再看江敛第二眼。
      江敛握着叉子的手指紧了紧。他看懂了那个眼神——不是轻视,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
      这个家里,纪秦大概带过不少Omega回来,每一个都以为自己会是特殊的,每一个最终都只是过客。
      所以佣人也学会了不投入多余的情绪,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汤是给你的。”纪秦忽然开口,打断了江敛的思绪,“补气血的,必须喝完。”
      江敛抬眼看他。
      纪秦正端起咖啡杯,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他喝了一口咖啡,喉结滚动,然后放下杯子,看向江敛。
      “看什么?”
      “看你到底想干什么。”江敛说,声音很平静。
      “嗯?”
      “对我好,给我吹头发,给我上药,抱我睡觉,现在又炖汤。”江敛放下叉子,直视纪秦的眼睛,“纪总这套温柔陷阱,对多少Omega用过?”
      纪秦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
      “你觉得我在给你设陷阱?”
      “不然呢?”江敛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们之间是交易,是合作,是各取所需。你不需要做这些。”
      纪秦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江敛,”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抵着下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凌厉,多了点慵懒的侵略性,“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防备心太重了?”
      “在现在的处境下,防备心重是生存必需品。”
      “在我这里不是。”纪秦说,声音压低了些,“我说过,我们是合作关系。对合作伙伴好一点,让他保持最佳状态,才能更好地为我创造价值。这是投资,不是陷阱。懂吗?”
      江敛没说话。
      “当然,”纪秦靠回椅背,端起咖啡杯,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江敛,“如果你非要觉得这是陷阱,那也可以。但江少爷,你是不是忘了——”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陷阱,是对那些还有选择权的人设的。而你,从昨晚踏进这个门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阳光房里,只有庭院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刀叉碰触盘子的轻响。
      江敛垂下眼,拿起叉子,继续吃那份已经凉了一半的煎蛋。
      纪秦也没再说话,安静地喝他的咖啡。
      阳光透过玻璃墙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
      一顿早餐,就在这种诡异、平静、暗流汹涌的气氛里吃完了。
      饭后,纪秦真的带江敛出了门。
      车是低调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江敛一眼,就专心开车,一句话没说。
      江敛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雨后的城市干净明亮,阳光很好,但他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湿透的棉絮,沉甸甸,闷得喘不过气。
      “我们去哪?”他第三次问。
      “到了就知道。”纪秦第三次给出同样的回答,正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车最终停在一栋老式建筑前。灰白色的外墙,爬满藤蔓,门廊是拱形的,上面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听雨轩。
      江敛看着那块牌子,愣住了。
      听雨轩。江家祖上创办的私人茶舍,只接待熟客,是祖父最喜欢的地方。小时候,祖父常带他来,教他辨茶,闻香,听雨打芭蕉。
      “这地方……”他转头看向纪秦。
      “陆承宇还没来得及动。”纪秦推门下车,绕到江敛这边,替他拉开车门,“这里不在江家明面的产业清单上,知道的人不多。我暂时帮你保下来了。”
      江敛下了车,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手指微微发抖。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不为什么。”纪秦走到他身边,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就当是……合作的定金。”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丛翠竹,中央有一方小池塘,锦鲤在睡莲叶下悠闲地游动。雨后的庭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江敛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往里走。
      “江少爷?”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江敛抬眼,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从茶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鸡毛掸子。是江家的管家,福周。从小看他长大的老人。
      “福伯……”江敛的喉咙哽住了。
      福伯看着他,又看看他身边的纪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微微躬身:“江少爷,纪先生,里面请。”
      茶室里也一切如旧。紫檀木的茶桌,青瓷的茶具,墙上是祖父收藏的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不算贵重但很雅致的摆件。连空气里的茶香,都还是熟悉的那个味道。
      “坐。”纪秦在茶桌主位坐下,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江敛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
      福伯很快泡好了茶。是江敛最喜欢的明前龙井,青瓷杯里,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江少爷,”福伯把茶杯放在江敛面前,声音很低,“老爷的事,我听说了。您……保重。”
      江敛端起茶杯,热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烫得他指尖发麻。
      “我知道。”他哑声说。
      福伯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纪秦,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茶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袅袅升起的茶香。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江敛放下茶杯,看向纪秦。
      纪秦端起自己的茶杯,闻了闻茶香,然后抿了一口,才缓缓说:“让你看看,不是所有东西都失去了。有些东西,还能保得住。”
      “用我自己换来的。”江敛扯了扯嘴角。
      “交易是你提的。”纪秦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但江敛,你记住,我不是陆承宇。我要的不是毁掉你,折断你,把你变成金丝雀。我要的,是一个清醒的、有脑子的、能帮我达成目的的合作者。”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茶桌上,看着江敛的眼睛。
      “所以,别把自己当牺牲品。别整天摆出一副‘我为家族牺牲我好伟大’的悲壮表情。我看着烦。”
      江敛愣住了。
      这话太直接,太尖锐,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这些天来自我构建的悲情外壳,和那点慰籍自己还有用的假象。
      “我……”
      “你想报仇,想夺回江家,想救你爷爷。”纪秦打断他,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那就拿出点报仇的样子。眼泪,颤抖,自我感动,这些都没用。有用的,是脑子,是手段,是冷静,是狠得下心。”
      他伸手,食指很轻地点了点江敛的太阳穴。
      “这里,多用用。”
      江敛坐在那里,看着纪秦,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茶桌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茶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混着庭院里雨后泥土的清新气味。
      纪秦收回手,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杯。
      “听雨轩我会帮你留着。那个管家我也会护着。”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算是给你留个念想,也留个退路。万一哪天我们的合作崩了,你至少还有个地方可去。”
      江敛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苦,但回味有淡淡的甘甜。
      他垂下眼,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那里面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下依旧有青黑,但眼睛里的那簇火,似乎烧得更亮了一些。
      “纪秦。”他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
      纪秦挑眉,似乎有点意外。
      “不过,”江敛抬眼,看向他,眼底那簇火在阳光下跳动着,“别指望我会因为这个感动,或者放松警惕。我们的交易,我记着呢。”
      纪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真实的笑容,从眼底漾开,让那张平时过分冷硬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这才对。”他说,端起茶杯,朝江敛举了举,“敬清醒的合作者。”
      江敛也端起茶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像某种仪式,也像某种开端。
      窗外的庭院里,阳光正好,翠竹上的水珠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茶室里,茶香袅袅,两个人相对而坐,各自饮尽杯中已凉的茶。
      苦的,涩的,但回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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