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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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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厅的冷气开得太足。
江敛坐在最后一排。
三小时前,他失去了江家。
祖父被“请”进看守所,父亲江绍庭的私人飞机在午夜冲上云霄,目的地纽约。带走两箱金条,三匣珠宝,没给他留一句话。
江敛成了孤岛。
而此刻,真凶陆承宇就坐在前三排。深灰色高定西装,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拍卖师正用激昂的语调介绍那件“元代青花梅瓶”——江家祖宅库房里“失窃”的第三件重器。
槌声即将落下。
江敛闭上眼。
一百八十万。成交。
掌声稀疏响起时,他睁开眼,正好对上陆承宇回望的目光。那双眼睛很深,像蓄着暴雨的夜,里面翻滚着某种赤裸的、不容错辨的占有。
龙涎香的信息素,霸道地穿透空气,丝丝缕缕缠过来。
江敛后颈的抑制贴边缘微微发烫。
他移开视线,起身离席。
走廊铺着红地毯,脚步声被吞没。江敛走得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可刚转过拐角,手腕就被一股力道钳住。
“躲我?”
陆承宇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温热呼吸裹着龙涎香的侵略性,像兽类在标记领地。
江敛没挣扎。他只是慢慢转回头,目光落在陆承宇扣着他腕骨的手指上,又缓缓上移,对上那双眼睛。
“陆总,”他声音很淡,“赝品拍得还顺手吗?”
陆承宇挑眉,指腹在他腕骨上摩挲了一下:“江少爷这话,我听不懂。”
“釉色太亮,火气没褪。”江敛一字一句,“真品口沿有道金缮痕,七岁那年我亲手打碎的。陆总手上那件,干净得像刚出窑,还刻意做旧。”
空气凝滞了两秒。
陆承宇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反而让那双眸子更沉:“不愧是江家最后的眼睛。”他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可惜,这眼睛救不了江家,也救不了江老爷子。”
江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今晚十点,云顶顶层。”陆承宇松开手,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掠过他后颈,“你来,我们谈谈老爷子的‘病情’。你不来……嗯哼。”
他没说完。
但江敛听懂了,那未尽的威胁。
陆承宇转身离开,龙涎香的气息在走廊里滞留不去。
江敛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电梯口,才慢慢松开一直紧攥的拳头。掌心四个新月形的血痕,深深嵌进肉里。
疼。尖锐的疼。
这疼让他清醒。
他不能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陆承宇要的不是谈判,是驯服,是把他变成笼中雀,用链子锁在床头的那种。
但他必须去。祖父在对方手里。
矛盾像两把钝刀,来回锯着他的神经。直到另一缕信息素,悄无声息地漫过来——
沉静的,厚重的,带着岁月积淀的木质暖意,底下却藏着一丝清苦的凉。像古寺里燃尽的沉香,余烬里还飘着未散的烟。
江敛脊背倏地绷紧。
纪秦。
陆承宇在商界最棘手的死敌。纪家的掌权人。
一个比陆承宇更危险、更莫测、也更……可能的选项。
江敛没有回头。他知道那道目光来自二楼包厢,百叶窗的缝隙后,像评估一件拍品的真伪,计算它的价值,权衡得失。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从容,背依旧挺直。
可心跳,却漏了一拍。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江敛站在拍卖行门廊下,手机在掌心里攥得发烫,屏幕上是纪秦的号码——上周费尽心思弄到的。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去云顶,向陆承宇低头。用自己换祖父一线生机。
还是……
赌一把。
赌那个比恶魔更危险的男人,会不会帮他。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冰凉。手机屏幕被雨滴打湿,模糊了那串数字。
就在这时,屏幕亮起。
一条陌生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地址:云顶大道77号。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图片。拍的是他刚才在走廊里与陆承宇对峙的瞬间,角度刁钻,看起来像他被陆承宇揽在怀里。
附言只有三个字:「有意思。」
江敛盯着那行地址,和那张刻意误导的照片。
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却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像嘲讽。
他拦下车,报出地址。
车子碾过积水,驶入雨幕深处。车窗上水流蜿蜒,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
云顶,侍者引他穿过庭院,雨打芭蕉,声声入耳。空气里的沉香气息越来越浓,沉甸甸地压下来。
书房门开着。
纪秦背对着门,站在一整面落地窗前。窗外是庭院雨景,他手里端着一只薄胎瓷杯,没回头。
“淋雨了?”
声音不高,落在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明知故问。
江敛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西装下摆滴在深色地板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背影。
宽肩,窄腰,挺拔得像松。连后颈的线条都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硬。
纪秦转过身。
灯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很薄。看人时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在审视一件器物。此刻,那目光正落在江敛身上,从湿透的肩头,到苍白的脸,再到紧抿的唇。
“陆承宇在等你。”纪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十点,顶层套房。”
“我知道。”江敛声音很稳。
“那你来我这里,”纪秦放下茶杯,轻响一声,“是走错门了?”
“没走错。”江敛走进来,雨水在地板上留下串湿脚印,“我要的,陆承宇给不了。纪总这里,或许有我想要的东西。”
“哦?”纪秦挑眉,缓步走近。沉香信息素随着他的移动压迫过来,像无形的墙,“你想要什么?”
距离拉近到三步。
两步。
一步。
江敛能看清纪秦眼底映出的自己——狼狈,湿透,却还可怜得强撑着什么招笑的倔强。
“我要江家失去的一切,原封不动拿回来。”
他开口,
“我要陆承宇跪在我祖父面前,磕头认罪。我要那些背叛的人,付出代价。”
空气静了静。
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淅淅沥沥,像计时。
纪秦笑了。
很浅的弧度,在唇角一勾即散,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口气不小。”他说,“凭什么?”
江敛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纸张边缘被雨水洇湿,晕开深色的水痕。
他递过去,手很稳。
纪秦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
凉。江敛的指尖凉得像玉。
信封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张薄薄的体检报告复印件。最下方一行字被红笔圈出:信息素契合度评估——98%。
纪秦的目光在那数字上停留了几秒。
“98%。”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江敛,“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江敛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高契合度的Omega,能帮你稳定易感期,提升精神力,必要时——”他顿了顿,“我也能在谈判桌上,帮你扰乱对手。”
纪秦像在玩味,“你拿什么合作?”
“我自己。”江敛说,声音像绷紧的弦,“唯一的筹码。”
“纪总,这么久,也该换换玩具了。”
又是一阵沉默。
纪秦转身,走到紫檀木书案前,拿起一只空杯,斟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酒香混着沉香,在空气里缓缓发酵。
他走回来,把酒杯递到江敛面前。
“喝。”
命令式的语气,不容拒绝。
江敛看着那杯酒。灯光透过液体,折射出迷离的光晕。他没接。
“我不喝酒。”
“现在需要喝。”纪秦的手没收回,“你需要压惊,也需要——”他目光落在江敛微微颤抖的指尖,“壮胆。”
江敛睫毛颤了颤。
他伸出手,接过杯子。指尖再次相触,纪秦的体温比他高,烫得他几乎要缩手。
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热,却硬生生忍住没咳。
空杯递回去,杯壁上留下一点湿痕。
“现在,”他开口,声音被酒意染上一点沙哑,“能谈了吗?”
纪秦没接杯子。
他伸手,拇指指腹擦过江敛的唇角——那里沾了一点酒渍。
动作很快,像羽毛拂过。
江敛浑身一僵。
“谈。”纪秦收回手,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合作期间,你需要完全服从。我的安排,我的命令,我的——”他顿了顿,目光像带着钩子,刮过江敛的脸,“需求。”
江敛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二,”纪秦继续,声音低了些,“收起你这幅样子。在我这里,你什么也不是。必要时,要学会低头。”
指甲陷进掌心,旧伤叠新伤。疼。
“第三,”纪秦俯身,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沉香的暖意,和一丝不容置喙的冷,“别对我动心。”
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呢喃,字字却如刀:
“工具,要有工具的自觉。”
江敛闭上眼,心里却翻了白眼。
自恋。
雨声,心跳声,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因为酒意泛起的水光,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冷寂的、决绝的清明。
“我答应。”
三个字,斩钉截铁。
纪秦直起身,拉开一点距离。他打量着江敛,像在验收一件刚达成交易的货物。
“很好。”他转身走向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协议。签了它。”
江敛走过去。
没看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江敛。
两个字,力透纸背。
纪秦看着他签完,拿起笔,在甲方处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笔锋凌厉。
墨迹未干,他忽然伸手,扣住江敛的后颈。
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
江敛猝不及防,被迫抬头。纪秦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沉香信息素铺天盖地压下来,浓得几乎凝成实体。
江敛的呼吸滞住了,“你……”
他能感觉到抑制贴下的腺体在发烫,能感觉到纪秦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空气中纠缠不休的两种信息素正在以一种危险的态势互相试探、碰撞、交融。
“临时标记。”纪秦的唇几乎贴在他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
不是商量。
是宣判。
江敛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临时标记一旦建立,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的生理反应、情绪波动,都会受到对方信息素的影响。这是一种比任何协议都更牢固、也更屈辱的捆绑。
“协议里……没写这一条。”他声音发紧。
“现在有了。”纪秦的拇指加重力道,按在腺体上。那里突突地跳,像一颗濒临爆炸的心脏,“或者,你可以现在离开,去云顶找陆承宇。”
江敛闭上眼。
祖父苍老的脸在黑暗里浮现。
江家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
那些被夺走的藏品。
陆承宇那双充满占有欲的眼睛。
他睁开眼。
“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纪秦的唇落了下来。
不,不是唇。是齿尖。
尖锐的刺痛从后颈传来,像被野兽撕咬。紧接着是滚烫的信息素,蛮横地注入腺体,顺着血液奔流向四肢百骸。
沉香的气息瞬间暴涨,将白茶的信息素彻底包裹、吞噬、打上烙印。
江敛浑身剧颤,腿一软,几乎站不住。纪秦的手臂箍住他的腰,把他牢牢固定在怀里。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姿势,像猛兽叼住猎物的后颈。
疼。屈辱。还有某种陌生的、战栗的、生理性的快感。
混杂在一起,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手指死死抓住纪秦的西装外套,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纪秦松开了他。
齿痕留在腺体上,滚烫,刺痛,像一枚新鲜的烙印。
江敛靠在纪秦怀里,大口喘息。
纪秦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眼角,颤抖的睫毛,和被咬出血痕的嘴唇。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全然失守的脆弱模样。
“记住这个感觉。”纪秦说,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餍足的残忍,“记住你是谁的omega。”
江敛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站稳,推开纪秦的手。动作有些踉跄,但脊背依旧挺直。
他抬手,抹去唇上的血痕。然后抬眼,看向纪秦。
“纪总,”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现在,我能去换身干衣服了吗?”
纪秦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当然。”他侧身,让开路,“浴室在左边。柜子里有睡衣。”
江敛点点头,没再看他,径直朝浴室走去。
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纪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
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的触感,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冷的白茶香。
他低头,看着指腹上那点细微的血迹——是刚才擦过江敛唇角时沾上的。
放进嘴里,轻轻一吮。
铁锈味,混着烈酒的灼烧感,和白茶最后的清苦回甘。
有意思。
他想着,走向书案,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是陆承宇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人我今晚就要。纪秦,别逼我。」
纪秦打字回复,指尖不紧不慢:
「晚了,人家看不上你。」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
雨还在下,庭院里的芭蕉叶被打得簌簌作响。
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