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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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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站在一只灯笼下,问:“那人是谁?好似是方才唱戏的伶人?”
松落白觉得乏力,一只手臂搭住她的肩头,歪倒在她身上:“袖霜手薛启。”
红鸾架起她,支撑住她几近全部重量,闻言一惊,挑目望去,巷中已不见人影。
松落白道:“你预感不错,薛启是荣华班的人,她们到义和确实别有目的,是来杀我的。”
街上人人影杂乱,红鸾眼下一跳,目光冷峻,有如鹰隼,低声道:“先回去再说。”
红鸾不善刀剑,难承“仁义刀”衣钵,脚下的功夫却学了靳浮玉十成十,踏雪凌空,了不留痕,这一代恐难有人能望其项背。
松落白伏在她背上,耳侧疾风呼啸,方才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酒劲儿上头,愈发得困倦,轻声道:“有人杀了薛启的舅舅,栽赃给我,又告诉了薛启我在义和镖局,想借袖霜手除掉我,自己置身事外。”
红鸾沉默片刻,迟疑道:“是……”
松落白心领神会,摇头:“秋掌门不会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说完这句话,失了力气似的,合住眼呢喃:“秋掌门不是这样的人……”
说罢,再没声,在她背上颠簸着,似乎睡着了。
迷蒙间,冷得发抖。
已是开春,本不该这么冷。
山上与城里不同,春天的风像刀子似的刮脸,阳婆灿然悬在头顶,如同熄了的炭火盆,挥发着淡薄的余温,风一吹,就散了。
松落白跪在知暮殿中,地板是石脂玉铺做的,被岁月染成温润的牙黄色,依旧硬如坚冰,寒气浸透皮肉往骨头缝里钻,时间长了,好似跪在一把钝刀上。
秋从欢好整以暇地端坐在紫檀木椅中,全然不知她的痛苦,捧着长长一册回徒帖,慢条斯理地念诵。
松落白百无聊赖,跪在她脚下,目光与她腰间平齐——秋从欢身着一袭玄色锦衫,佩一条牡丹红帛带,光秃秃的。秋从欢从来不佩剑,也不像师姑们,拴几道玉石、香囊之类的小玩意,走到哪里,都是一身轻松。
头顶的声音一顿,接着回帖递过来,是念完了,松落白忙伸手去接,秋从欢变戏法似的,指间化出一块玲珑的白玉,一并塞进她手里。
松落白讶异地举目,瞧见秋从欢面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那只玉佩沾着秋从欢的体温,莹润如酥,白若凝脂,握在手中,好似一汪将化未化的春雪,雪中是她的名字。
松落白。
那天的雪下得真大,卷在风中,密匝匝扑来,叫人睁不开眼。
她从雪里爬起来,仰起头,挺直了胸膛:我不叫钱四娘,我跟我娘姓松,我认你做师傅,你就给我起个名字。
秋从欢眼里掺着不知所以的笑,蹲在她面前,掸去她身上的碎雪,解下狐裘,将她由头至脚都裹住了,答应她:行,我想想。
她拖着厚重的裘皮,跟在秋从欢身后,慢慢地在雪里挪动。秋从欢回身停住,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走过一截,在雪里留下一条浅浅的沟壑,风雪肆虐,灌了满耳朵。
秋从欢生得一双丹凤眼,眉宇平直,立于苍莽山野间,却一身温润君子气,在大雪中侧首看向她,嗓音圆润,压过漫天风雪,清清楚楚地落入她耳中:你就叫落白罢。
画面再一变,她坐在秋从欢的卧房中,窝在椅子里昏昏欲睡。
那时候她已与秋掌门生了罅隙,沧云山要做生药外销的生意,秋掌门不知怎想的,全权交予她,松落白天天在药田奔走,还要抽空教习师妹们,连觉都难得睡整。
她眯缝着眼,盯着秋从欢斟茶,嘴里却停不下,一会儿说这一批药材的收成,一会儿又说师妹的功课。
秋从欢从不让她沏茶,她弄不明白秋掌门珍藏的龙团、紫笋有何差别,只管等着把名贵的茶水倒入腹中,眯着眼咂摸滋味,然后大言不惭地品评一番,再得秋从欢不咸不淡的一句:糟践了我的好茶叶。
秋从欢听着她絮叨,偶尔插一两句,把茶盏搁在她手边,才悠悠说:你操心倒多,不怪逮不着你,比我都忙。
她捧起茶吸溜一口,弯起眼笑:哪儿能啊师傅,您日理万机,我连着轴转,也赶不上您十分之一。
秋从欢望过来,半调笑半关心的:嫌辛苦了?
她笑着回:不能,以后不都是我来干么?
秋从欢也露出笑来,捉住她的后颈轻轻揉捏:少掌门,什么时候才能叫你师傅享享清闲。
她受用地眯起眼睛,意气扬扬地认下,全都当了真。
松落白昏眩地睁开眼,分不清是梦是醒,满脑子都想:真不讲道理。
明明是秋从欢赶她走的,怎么好像她非要离开似的。
满目的黑,铺天盖地的,深重地压过来,挤得她肺脏缩成一团,喘不上气。
她僵硬地掀被站起来,赤脚寻着窗前的那团光亮而去,隔着窗纸的星星点点的微光,照亮了破晓的轮廓。
屋外人声嘈嘈杂杂,被墙板截住,听不真切。猛然回醒过来,破晓已然出鞘,冷森森映出她的眼睛。
松落白爱漂亮,从前要穿最鲜亮的衣服,佩最招摇的饰物,走路时叮当响,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站在人群中,最惹眼不过。
这一二年,她已经不打扮了,剑面中映出的,是一副厌倦之相,皮肤灰冷,脸颊清瘦,眼里一丝活气都没有。
她一瞬怔忡,握剑的右手止不住地颤,猛然抛下,后退了两步。
寒星冷月的一口剑,压在桌上平铺开的花好月圆四个大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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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城整个下半天都灰蒙蒙的,小贩唯恐落下雨来,早早收摊。她们一行人黄昏时候进城,暮色暗淡,街市冷清,树上红绸随风飘动,似是迎接她们。
镖局中人员冷清,师傅不在,红鸾师姐也不在,夜里浮云蔽月,如他灰暗的心境似的,回凤坐在桂花树下,没忍住抹了眼泪,呜呜咽咽哭起来。
他这一哭,惹来了许多人,提着灯笼团团把他围住,好心安慰,回凤更觉得难过,将她们这一路如何遇到贼人、如何落败下风、如何受了重创、如何没能保住货物,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时而哽噎难言,动情之处前言不答后语。
正哭得难过,师哥宋礼与旁人叙谈起来,他抬头一瞅,松落白正端着一只灯台站在这三五人之中,披着外袍,未束发,脸色极其难看,显然刚被睡梦搓磨过,回凤唯恐是自己吵醒了她,心中惶惶不安。
宋礼似乎在给她讲述前因后果,松落白越听面色越沉,忽然看过来,目光相撞,回凤吓得惊了一惊,连哭也不顾得了。
松落白移开视线,问:“楚大夫来瞧过了么?”
宋礼道:“一回来就去请了,方才刚走,常昭师姐虽被扎了一刀,索性没伤及筋骨,静养一段时日就好,没什么大碍。”
松落白道:“我一阵去看看她。”又望着回凤轻笑:“莫哭了,天这么冷,喝了风再惹得肚痛。货丢了便丢了,人没事就好。”
回凤怯生生地挑起瞳仁瞧她,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一声不吭,松落白举起灯台:“谁借我个火。”
直到松落白离去,回凤才敢长舒一口气。宋礼只觉好笑:“你这么怕落白作甚?”
回凤摇摇头,不肯言语。
松落白回屋洗了把脸,才觉清醒许多,整顿了衣衫,就去看望常昭。
常昭身高八尺,魁梧壮硕,难得松落白要仰起下巴看人,把衣袍撩开,露出下腹三寸来长的刀口,已然结痂,敷着草绿色的膏药。
常昭拢住衣衫,嘿嘿一笑:“就这小口子,也不知她们紧张个什么劲儿。”拉着她坐下。
常昭等人是在江陵被劫的,似乎早知她们要从那过,提前在路上埋伏着,一窝蜂冲出来四五十人,配着大刀长戟,列阵将她们围住,训练有素,常昭道:“这个规模,不像是寻常土匪。”
说到此,换上一副愁容:“见到师傅,可怎么交代。”
靳浮玉去出席那什么武林盟会选举,红鸾不知所踪,镖局里连个管事的都没有,前脚刚被薛启找上门来,后脚又丢了镖,实在蹊跷。
月亮一日比一日圆,镖局却笼罩在一股死气沉沉的氛围中,人心浮动。
义和镖局数年来头一次失镖,若流播出去,恐要轰动一时。众口铄金,二十年的招牌,一朝即可毁之。
不幸中的万幸,这趟镖是为归乡富户运送现银五百两,数额不大,来得及补救。红鸾第二日清晨得知消息,当即从镖局调出五百两,选派了数人,快马加鞭,绕路而行,富户只当迟了几日,稍作补偿,此事便过去了。
这事儿没惊动松落白,巳初,镖队已出城,她还在床上躺着。
松落白头一日夜里被吵醒,晚上睡不踏实,天亮才有了困意,全然不知一早上的动静,正睡得香,被红鸾敲了门。
松落白在屏风里更衣,红鸾在屏风外坐,忙碌了一上午,此刻才顾得上喝一口茶,润了嗓子,道:“荣华班昨晚连夜走了。”
松落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她们宣出去连演三天,今晚上还差着一天,就这么跑了,望月楼可怎么办。”
红鸾搁下茶杯道:“姐姐真是心宽,还有心思顾及旁人。你可知荣华班是做什么生意的?”
没等她问,就道:“我那日觉得薛丁形容怪异,并非多心,昨晚上潜到他屋中才知,薛丁白日里一直以假面示人,那面具敷在脸上,连接处用薄纸蘸水贴合,再用颜料勾画,可以假乱真,面具下,皮肉粘连,五官犹如融化,实在可怖。你知他是谁么?”
红鸾停了片刻:“大名鼎鼎的绞龙鞭。”叹道,“这戏班子中人才济济。”
松落白从屏风后绕出,来了兴趣:“哦?难怪江湖上有绞龙鞭无脸的传闻。凌霄所言,荣华班除了唱戏,还做别的生意么?”
红鸾望着她,唇线绷直,目光发冷:“夜里唱戏,白日杀人。”
荣华班面上是唱戏的班子,暗地里是一帮刺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有戏班做掩,行到各处,通畅无阻,从不引人怀疑。
松落白不觉意外,薛启的身手,只唱戏,倒是埋没了,道:“要我性命这人着实抠门,想薛启杀人,却连钱也不愿出,可怜她舅舅就这么白白见了阎王。”
红鸾道:“姐姐总操心别人,却从来不操心自己。”
松落白轻轻一笑:“我烂命一条,无亲无故,有什么好操心的,只有两个徒儿,若我哪天死了,拜托凌霄关照。”
红鸾双手交叠在腿上,眉间凝出浅浅的竖纹,嘴角极快地紧绷了一瞬,“自己的徒儿,姐姐自己关照吧。”
越近节前,镖局中越是萧瑟,满地黄叶,一团一团的乌鸦在天空盘旋。
中秋前一日晚上,靳浮玉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