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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我可没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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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掌柜靳浮玉发了话叫她休息,她便心安理得地在屋中躺着。
每日蒙头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倒回笼觉,中午叶桃送饭过来,才爬起来,被盯着吃点东西,饭后给叶桃和李常思指点指点,小姐俩自个儿在院里练剑,她就在窗前看书,时而抬头瞧瞧她们俩。
最近叶桃在教李常思入门的剑法,还是秋掌门的那一套,她改动简化过,教给叶桃,叶桃又教给李常思。
李常思虽自幼习武,但从她爹那儿习来的都是些供消遣的三脚猫功夫,既不成样子也不大好纠正,所幸叶桃耐心十足,这几日带着她从头开始,一点一滴地磨。李常思从仓库寻了一把尘封多年的破剑,刀锋厚钝,锈迹斑斑,勉强用着,常常还是拿了小桃的剑练。
叶桃的佩剑名叫陌上,乍一看平常无奇,红木云纹,形制细长,古雅精巧,而拔剑出鞘,日光下,隐见暗紫纹路流动,犹如天河倒影,吹毛利刃,削肉无感,是松落白颇费了些力气从鬼手阮九处讨得的。
阮九性格古怪,卖剑不讲价钱,讲机缘。合眼缘的,几个铜子便许了,不合眼缘的,千金也不卖,权贵乞丐一视同仁,传闻无相门掌门也在她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尽管如此,求剑者浩浩,有市无价。
上次讨剑,盘桓了近一月,阮九才松口。松落白瞧着李常思站在院里,身姿歪斜地刺空气,料想这次大抵也不会容易。
傍晚靳瑶放学过来,缠她一会儿,天一擦黑,松落白将来人都赶走,小酌两杯,借着醉意睡下。
就这么过了三五日,红鸾邀她喝酒。
红鸾说望月楼为庆中秋,请来了临安的戏班子,她定下了明日的包间,虽迟了几天,也算洗尘酒。
红鸾是靳浮玉的大徒儿,自幼跟在靳浮玉身边,管着义和镖局的大小事务,性子温婉,却很有些手段,底下一众脾气各异的镖师无不毕恭毕敬、心悦诚服。
松落白常与红鸾一道喝酒,红鸾有千杯不倒的功夫,两人出去,从来松落白是神志不清被搀扶的那个,红鸾连脸也不曾红过。上一个松落白见过如此海量的,是她师傅靳浮玉。
松落白怀疑,她那一门的内功心法许有什么化解醉意的诀窍,不死心地研究过一番,甚至打算改换法门,后来发现红鸾的几个师妹师弟都酒量平平,才作罢。
这顿酒,约在望月楼中。
放眼整个晋阳城,就属望月楼的羊羔酒最负盛名,味甘色白,入口绵厚,松落白在外漂泊的时间长了,就想念这一口的味道,这次回来还没好好喝一顿,想也不想便应了。
两人在二楼的包厢中坐,桌上只点着一盏晦暗不明的小灯,右边一侧是镂空的栏杆,楼下戏台灯烛荧煌、彩绸飘荡,尽收眼底。
这一出戏讲的是官家小姐女扮男装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的故事,连演三日,今天演到陷落计中、身份败露这一节,操着她听不明白的婉转语调,咿咿呀呀地唱,松落白兴致索然,只管喝酒。
红鸾给她倒满:“戏刚开场,人先醉了。”
松落白斜目望向台上,锣鼓密响,小姐面对如山的铁证,口吐鲜血,斑斑点点,触目惊心,道:“我不常听戏,尤其不爱听这不顺心的桥段,倒不如喝酒畅快。”
红鸾笑道:“咱们俩来的不凑巧了,昨日演得是金榜题名,风光意气时,今天才唱到这愁苦的地方,正叫咱们赶上了。”
松落白道:“看来我最近的确运气不好,算来,过了生辰,正是小逢九。”
台上念到:“几载须眉、一纸功名,尽化了灰——”
红鸾道:“姐姐若担心,不如找个道士化解一番。”
“老道比不上酒好使,留着钱买酒吧。三杯和万事,一醉解千愁——”松落白举杯与红鸾一碰,悠悠下肚。
红鸾夹起一块咸肉,两三碟冷荤做下酒菜,瞧着很没食欲,放下筷子,用手巾拭了拭口,道:“我今日请姐姐来听戏,还有一事,想请姐姐掌掌眼。”
松落白给两人斟满酒,不动声色听她往下讲。
“这戏班子原先叫薛家班,前班主今年初过世,这班子就给了侄子薛丁,改名荣华班。前俩日,薛丁登门拜访,问节中是否需要唱戏的班社,我们能得个折扣,他们能借义和的名头扬蔓,两全其美。”
松落白道:“你若同意了,我今天大概就不会坐在这里。”
红鸾端起酒杯,桃花眼中浅浅含笑:“许是我太多心了,我总觉得薛丁有些奇怪,见到我,神情之中似乎很是紧张。”
那戏班子就是寻常的班子,瞧不出什么异样,唱得也不比别的更好或更坏。此时小姐昏迷不醒,丫鬟一角念着大段的独白,在灯盏映照下,粉面朱唇,玲珑可爱。
红鸾也跟着她瞧那丫鬟:“除了薛丁,我还觉得有些不对,却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红鸾为镖局可谓殚精竭虑,也实在是有些细致过头。
松落白道:“有人生性如此,一班伶人应该不会不识相到上镖局闹事。”
红鸾眼神中仍持疑,望着戏台上应和:“大概如此。”举杯一饮而尽。
一直坐到曲终人散,松落白已喝得昏昏沉沉,扶着食案起身晃了一晃,破晓磕在栏杆上嗵的一声。松落白按着前额闭眼缓了缓,向过来搀她的红鸾摆摆手:“无妨,路还是能走的。”
顺着台阶下楼,从戏台子的背后过,正巧遇上两个小学徒,形容匆匆。松落白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红鸾揪住她的衣袖,低声道:“我过去瞧瞧。”
松落白点点头:“我在外面等你。”
出了门,月上梢头,还未过二更天,东边街市仍然亮堂堂地热闹,笙歌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恍若白昼。
主街上人潮涌涌,灯火煌煌,松落白不愿与人挤,绕到望月楼后面那条逼仄的巷子,站着吹了会儿风,才觉得清醒了些。
巷子里一片漆黑,前排店铺的泔水、粪水都是从背后这条小道走,石砖被淹透了,黏糊糊地粘脚,腐臭往上返,熏得她反胃,松落白扶着墙呕了一阵,却吐不出来,准备回到正门处等红鸾,一抬头,瞧见离她两丈远站着一道薄薄的影子。
逆着月光,面容含糊,鲜艳的粉红裙摆随风翕动。
许是和她一样,闷得头疼,出来透气的。
松落白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耳边凉风拂过,忽地转身擒住险些触碰到她的衣袖。
那人的手腕子被她攥着,粉红的长袖垂落,露出白花花的小臂,纤纤素手中赫然握着一只匕首,溶溶月色下,映出一副杏脸桃腮,满目幽愤,犹如两点火星子,烫得她有些恍惚。
松落白这才认出来,这是方才台上饰演丫鬟的伶人。
恍惚之际,那姑娘飞身一脚将她踹开,正蹬在过去挨了毒箭的地方,松落白嘶地皱眉吸气,捂着胸口退了几步,才喘匀了气。
寒光已到近前,两点霜花,犹如飞蛾,交替朝她面门扑来,速度之快,难以招架。
霎时间,松落白酒醒了一半,骤然跃起,踏空一闪,不见踪影。
姑娘双手持匕首,格挡身前,警觉地观察四周。
只闻天上幽幽传声:“瞧姑娘这功夫,是袖霜手薛娘子吧?我倒从不知你原来是做这行当的。”
星辰点点,不见掠影。
薛娘子四顾巡视,冷哼道:“我名字叫薛启。”说话间颈上突然一凉,薛启顿时毛骨悚然,松落白竟已站在她身后。
“传闻姑娘的匕首杀人不沾血,不知是真是假?”刹那间,手腕依次被什么撞过,遽然酥麻麻不可动弹,匕首哐当落地,两只腕子也被一道擒住。
薛启在江湖小有名气,纵横十载,从没吃过这般大亏,又怒又羞,不顾脖子上长剑相抵,拼了命挣扎,嗓音一改台上的圆润,低哑如洞穴咆哮:“放开我!我舅舅被你害死了,我要你偿命——”
“我与姑娘初次相见,无冤无仇,哪里来的偿命一说?”
颈上一轻,被人拽着回身去,薛启才看见她左手握着的那把佩剑,叫黑布一圈一圈缠住,方才就是这东西架在她脖子上——自己丢盔弃甲,她竟连剑也没出鞘。
薛启如蒙奇耻大辱,气不过抬腿踢去,被她举剑一挡,剑鞘抽在大腿上,薛启弯腰险些跪地。
“我劝姑娘别白费力气,你打不过我。”
松落白比她高一头,阴影压在她面上,满身酒气扑来,眉头微皱,鲜眉亮眼的一张脸,凝着不耐的戾气,泠冽地望着她,她呼吸一滞,安静下来:“你,你不是松落白?”
松落白道:“你不认识我,为何说是我害了你舅舅?”
薛启挣动一下,松落白将地上两柄浮光闪闪的匕首踢到自己身后,便撒开手,薛启后退一步道:“我、我只看过松落白的画像,但我知道是她害死了我舅舅!她无恶不作,杀人如麻……”
这姑娘开始细数她的罪状,松落白打断她:“你舅舅怎么死的?你怎么就认定了是松落白杀了他?”
薛启默了一会儿,抬起眸子冷眼瞧她:“我凭什么告诉你?今天是我不对,看走了眼,给你赔个不是,谁叫你和那魔头如此相像……”
松落白握着剑匣抱臂道:“我可没说我不是那大魔头。”
薛启凝滞片刻,半信半疑地瞧她:“那你怎不杀我?”
松落白站在霜雪般的月光里,眉头轻挑,她实在不知道,她的名声在茶余饭后滚了几滚,已变成了什么样,“你我无冤无仇,我杀你做甚?”
薛启一怔:“你真是松落白?”
松落白道:“你们戏班子是从临安来的,你舅舅也是临安的人士吧?我最近可没去过临安,怎就认定是我杀了你舅舅?”
薛启低头沉默一阵,道:“我舅舅是过完年的春天死的,不是最近。”
松落白心下了然:“你舅舅是荣华班的前任班主?”
薛启颦眉低声道:“他被人砍了脑袋,横尸街头。”陡然举目:“身边留着你的信物——刻着你名字的玉佩!你如何耍赖说与你无关?”
松落白看了她一阵,从怀里摸出一只杏子大小的长圆玉佩,莹白清润,色如羊脂,上刻镂空的篆书松落白三字,“我倒确实有一块玉佩,你是说这个么?”
薛启瞳孔一缩,这块玉佩应是被衙役收去了,怎会回到她手里?
松落白瞧她的表情,心中有了数,将玉佩塞回怀中,继续道:“你应知道,我只用长剑,要杀人也应该一剑刺穿他的心脏或者喉咙,你舅舅被人砍了头,应是惯使刀的人所为,怎能怨到我头上来?”
薛启被她说动,瞪着眼喃喃道:“我也觉得此事有蹊跷……”
远处灯火阑珊,红鸾站在巷口,蓦然望见松落白,迈了一步,看见她身边还有一人,又站定了朝她招手。
“你显然被人算计了,杀你舅舅的另有其人,引到我身上,是为了叫你来杀我。”松落白身形一晃,眨眼间又到她近前,手中已然拎着她的匕首,问:“薛丁昨日去义和镖局做甚?”
薛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柄匕首,犹疑片刻道:“我信了你,告诉你吧,有人说你在义和镖局,我若寻仇,去义和镖局就能找到你。”
松落白更走近一步,眼睫垂落,眸子漆黑,直直盯着她:“是谁?”
酒气与温热的呼吸呵在面上,薛启仰首看她,松落白眉宇间满是不耐,浑身染着肃杀之气。
薛启的脸颊被秋风吹得泛红,眼神闪烁:“我不知道,那人只在我门缝中塞了一张纸条。”
她们二人离得这样近,松落白手握利刃,随时可以杀了她。薛启心脏鼓动,脚下却灌了铅似的,一步都挪不开,惴惴间,只见松落白指尖一翻,将刀柄递过来:“保命的家伙,别弄丢了。”
薛启怔怔地接过,松落白步过她,头也不回,朝巷口走去,脊背挺拔,被月华淋得湿透,扯出长长的影子,落在她脚下。